第82章 傀儡兒
寸碧遙岑,雲霧繚繞,走過長街就能瞧見不遠處海天相接。
佑兒將晚娘說的幾個鹽商姓名告知宋轍後,心頭感慨萬千,一路上都未曾再說話。
宋轍勸道:「你不必為她唏噓,就算有再多不得已,人也必須為自己所做之事負責。」
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只是這話實在讓人聽了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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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知大人的意思是就事論事,可論情論理,晚娘一開始也是無辜的。」
只因是長得好看的孤女,自小寄養在舅舅家中,從此再沒過上安穩日子。
「沈彥說晚娘先前被她舅母灌了斷子湯,想來她舅家也不是好的。」
這就不難想像,一個讀書入仕的官人,竟然要娶她為正妻,說著天長地久的情話。
她就算再心冷,也難免生出一絲希翼,陷入於文早算計好的窯窟中。
佑兒想起自己往日處境,喃喃低語:「若未遇見大人……」
或許劉家不知將她送給何人,最後落得如晚娘那般結局。
海浪洶湧,風也吹得更大了些。宋轍瞧著她衣袂翻飛,走到她身前擋了擋:「小心風寒。」
夕陽盡隨風去,橘紅光影之中,佑兒忽而想起兒時在街上看的傀儡戲,沒半點皮和肉,演一腔痴和愁,傀儡兒笑把心上絲線抽,弄一擔醜樣為把冤家逗。
可世上多的是無情流水多情客,晚娘將自己傷的千瘡百孔,什麼名聲性命皆可拋,可到頭來痴心錯付,遍體鱗傷。
見她愁眉不語,宋轍心頭有千百語話,可不知先說哪句才好。
直到夜幕籠來,才在柳下寬慰道:「我非於文之流,你也不似晚娘,將來生死富貴自有我一番道理。」
後來宋轍憶起那時,佑兒目色靜水流深,請他千萬不要放過於文。
也許她不願放過的,是這世上買賣女子,逼良為娼的惡人。
夜裡宋轍將晚娘所說的鹽商,都請到縣衙。審了一夜錄下口供,趁著天光微亮時,縣令方覺意氣風發,親自帶人將於文請去。
扣了兩天,他半個字也不吐,按理是不能對於文動刑,宋轍早就算到今日,倒也不著急了,事情行至此時,只能聽候安排。
果不其然,第三日都察院就傳了話來,點名了要將萊州的案子移送進玉京。
宋轍是主辦之人,必然要跟著去的。
臨行前,沈彥為宋轍三人送行,佑兒這才見到了真正的陳娘子。
梳著三綹頭,眉眼如彎月,笑起來讓人歡喜親切。她知曉佑兒曾在登州冒用她身份,還拉著佑兒笑道:「我與姑娘身量相似,下回姑娘將這遠山眉再彎下些,胭脂薄塗至眼下,就更沒人懷疑了。」
她看似溫婉實則爽朗,說話溫聲細語,頗有宋時風韻,佑兒見得真人如此,頷首擔保道:「夫人放心,下回若還扮你,必定更像三分。」
席面上笑鬧一團,宋轍與沈彥議事說話,還不忘給佑兒添了碗熱湯。
陳娘子淡笑不語,一雙眼在燭火燈籠里熠熠生輝,看得出兩人關係不必尋常。
「我此番幫大人之事,若是事後被人清算,還得大人為我說話才好?」沈彥舉杯敬道。
他說的話自然是虛妄的,早就諢名在外了,誰沒事要跟他糾纏。
宋轍輕撩皺起的袍子,笑著將袖中紙柬擱在他面前:「你放心,既然答應了你,必然不會叫你失望,戶部親制的鹽引,一年十萬斤。」
萊州這些鹽場將來如何料理,朝廷自然會派新的人來主管,但經此一事當初那些幫著中飽私囊的鹽商,自然就被剔除在鹽引發放之外,每年約莫一百萬石的生意就需要人承接。
沈彥心思縝密,早就盯上了這裡頭的生意。此番借著報恩,又為自己添了生意,自然歡喜滿飲一杯道:「多謝大人成全。」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場面話。」宋轍掃了他一眼,警醒道:「不過我且勸你一句,只管做生意莫要摻和其他,這鹽引是沈部堂親自勘合的,你行事千萬不能丟了分寸。」
宋轍在官場上最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且沈彥也不是那等輕狂之人,自然曉得這些道理。
「規矩我懂,私鹽買賣絕不沾手,鹽稅必然分毫不少上交。」沈彥這些年少得家族支持,可他的確又是做生意的好料子,因此暗地裡做下的買賣倒是不少。
如今拿下鹽引,不出兩年指定能與族中爭個高低。
宋轍見他野心勃勃,想起了少時母親在生意上也是如此。
趁著席還未散,忍不住提醒道:「萬事小心些,你那些族人也不是好惹的,木秀於林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們相識微時,自然曉得對方家世背景。
沈彥感激他提醒自己,拍了拍宋轍的肩道:「大人放心就是,將來我若為家主,什麼名目的稅,我都頭一個給你交上。」
燒燈續晝,歡愉臨別,迢迢山水人去,再到玉京已是春和景明。
宋轍忙得難見人影,就連挼風也常幾日才現一回身,涉及到鹽之一字上,連弘德皇帝也親自過問。
李伯在外打聽,說這案子上了內閣後,公孫首輔就親自進宮面聖。
而後皇上欽定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會審,看樣子是誓不罷休。
宋轍連日來在大理寺整理文書證據,偶爾還要被帶去問話,實在是分身乏術。
偏偏在這時李芫娘又敲了宋家大門,不同於上回她是掐著想與宋轍相見的心思,這次倒是真心實意來找佑兒的。
「不知李小姐要來,大人如今怕是有要務在身,不如......」佑兒道。
李芫娘溫聲細語道:「無妨,我這次是來找姑娘說話的。」
佑兒只當她仍舊是託詞,不過想著她既然來了,便邀進內院吃茶,也不顯得失禮。
「我先前真是眼拙,以為姑娘你是丫鬟。」李芫娘喝過茶後,打量了佑兒幾眼,笑道:「沒曾想你是這宅子裡半個主人,還請你莫要見怪。」
閨閣里的小姐有什麼話並不直說,反倒是彎彎繞繞將人奚落一番,可這話若不細聽,還真以為她是在抬舉佑兒。
院子裡的桃花開得正好,芬芳馥郁卻壓得李芫娘心頭不大痛快,只覺得自己先前被佑兒哄騙了去。
若有辦法,她也不願這般不體面,可……誰讓宋轍從來沒有將目光投向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