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此情可待
過了半晌,聽到挼風說要告退,佑兒這才走近叩門。
門框本就半掩著,見是她過來,宋轍眼神柔軟幾分,吩咐挼風道:「快去幫你佑兒姐擰著。」
見兩人這氣氛可不算好,挼風哪裡敢耽擱。
宋轍的笑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心思,方才不是說孤男寡女不好共處一室?眼下還有挼風在,想著佑兒該是要進來了。
果然隨著她踏過門檻進來,宋轍的嘴角就再落不下去了。
「不是說去扯布了嗎?是什麼顏色料子的?」曉得佑兒並未去布莊,他這話問的忒故意。
挼風擺了菜本想退下,卻見宋轍的眼風盯了他,倒是不敢邁出雙腳半步,只能站在一旁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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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兒已然想好了說詞,對答如流:「是奴婢的錯,鮮少去街上,今日竟迷路了,明日高娘子帶奴婢過去。」
迷路?誰不曉得元寶街?
她這話說出來自己也不信,可見是實在敷衍,不想與自己糾纏。
宋轍心如刀絞,脖頸酸楚惹得眉頭緊擰,忍著這股子勁道:「好,我知道了。」
看著佑兒里去的身影漸行漸遠,他才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
挼風安慰道:「大人不急,屬下這就去查,想必佑兒姐今日是真遇著什麼事了。」
濟南府不敢說小,可歷城真不算大,挼風帶著人沿著去布莊的路上打聽,不過一個時辰就又了消息。
入夜時回府稟告:「那買糖人的大爺說他瞧的清楚,佑兒姐被一個富貴人家的婢女帶走了。」
「富貴人家?」宋轍疑惑道。
「他說不出所以然,但瞧著那是婢女的打扮。」
走街串巷的生意人,眼力尖銳真呢,這點宋轍自然相信。
他垂眸沉思,指尖有條不紊敲打在桌面上,腦海中已將歷城來往的達官顯貴都篩了一遍。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拿出李侍郎的書信,冷聲道:「我知曉是怎麼回事了。」
挼風仍是不解,納悶道:「是李小姐?」
宋轍面露慍色:「是楊夫人。」
跟在他身邊久了,挼風自然也清楚各家各府之間的關係糾葛。
聽得此,憤懣道:「好端端的閨秀,怎這般不知羞恥!」
他這話本是為佑兒出頭,可宋轍卻眉心驟然一跳,料想佑兒是被羞辱了。
昏黃的燭火籠罩整間屋子,如同困獸讓人窒息,宋轍忽覺疲乏,順勢靠在椅背上道:「是我的錯。」
挼風怎能去接這話,只能悄聲悄息的退去。
屋裡的人輕嘆,似將這哀思與愁苦從心底扯出。他自詡不是懦夫,從來敢作敢當,可男女之事上卻怯弱的很。
即使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卻不敢上前握住心儀之人的手。
可惜他平常安穩時候尚且不敢,更何況眼下還被都察院彈劾了。
雲收夜垂,枕畔風搖,佑兒滿面愁緒,搖著團扇躺在床榻難寐。
白日裡魏姝的話在耳畔迴響,她摸著身上蓋著的綢布被褥,輕微自語:「誰不想過得好呢,難道我出身卑微,就活該退讓?」
她從來不是善類,自小就要看人臉色行事,而今又經歷被親人拋棄,哪裡是閨閣小姐那般顧及體面。說起話來來夾槍帶棒,偏生內容又含蓄的令人不快。
「憑什麼你想要好郎君,我就不能想?」佑兒在極度情緒之下,將自己的愛意壓下,只想著勢必不能讓那些小姐夫人得逞:「大人若有難也就罷了,若是無難……」
權衡算計並非是男子的天性,女子更應如是才能過好一生。
她滿腦子都被這些事瑣事困擾,根本不知隔著風雨連廊,宋轍又是心疼又是自責看著她屋裡微弱的燭火。
晚風吹動湘妃竹葉作響,他喃喃道:「竟夜不能寐,看來真是傷心了。」
那是多能睡著的人吶,即使身陷虎穴狼巢也不能影響她睡覺,而今卻因他失眠。
宋轍只道是他的錯,並不曉得佑兒的算計與決心。
翌日清早,佑兒換得乾淨清爽的衣衫,站在綠意盎然之中,如同林間仙子落凡塵。
髮髻上的杏花對釵還是宋轍送她的,她往常極疼惜這粉玉做的花瓣,今日戴上卻不覺可惜了。
宋轍快到二更才睡去,此時推門瞧見她擰著食盒走來,愣了些許忙上前接過:「這般沉,怎不讓挼風幫你。」
「伺侯大人日常起居,是奴婢的本職,哪裡能假手於人?」佑兒說著話,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子舀粥布菜。
宋轍先是有些忐忑,不顯刻意的瞧著她不似昨日那般神情,心裡才略踏實些。
可佑兒眼下淡淡烏青,又惹得他自責:「夜裡睡得晚?」
佑兒怕他察覺自己心頭的想法,只搖搖頭並不說話。
這廂模樣實在可憐,反倒讓宋轍心裡不是滋味,接過她遞來的粥道:「你放寬心」
佑兒耳尖微紅,直至蔓延到雙頰才低聲道:「奴婢為何放寬心?」
兩人瞧著彼此的雙眸,心有明月昭昭,皎潔流光呼之欲出。
最是凝眸無限意時,宋轍恍然道:「下次再有人帶你走,你別去就是,萬事有我在後頭給你撐著。」
這是說昨日魏姝派人帶走她的事,若非那人說事關宋轍,她怎會跟著去?
見他已然知曉,也不知是不是心裡的情意不再單純,反而不敢面對眼前之人,只得壓著下頜輕輕頷首:「奴婢曉得了。」
美人粉頰嬌容,側著頭是半嗔半羞,宋轍不禁臉紅:「我不是斥責你,是怕別人欺你。」
他心頭跳躍得極快,只得看著門外的榆錢樹將思緒冷靜下來。
遇著佑兒時,他因突如起來的好奇,多看了她一眼,由此輾轉緣分再相遇。
相處這麼久,早已分不清這情的深淺,往日從未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糾結於情愛,如今驚覺為時已晚。
他生於父母恩愛之家,自然曉得尋常夫妻相攜相伴是何等幸事。
可他這樣孤寡之人,實在害怕今後再經歷人世分離,因此相濡以沫對他而言,如吉光片羽。
可人的一生總有幾個瞬間,是有些賭徒之心態,他暗暗想著,若是這次又算準聖意,一定會給佑兒一個交代。
「我……請你再等等我。」
他身著緋紅官袍,修長又端儀站在佑兒面前,眼中是熱切由衷。
情之一字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她看著宋轍,也帶著幾分賭意,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