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中秋


  玉湖藍的絛絲被長齡握在手中,佑兒哭笑不得道:「怎麼你也喜歡這絛絲,這是女子之物,你可不能把玩。」

  奶娘將流蘇墜子放在長齡手邊,這才換得他手上緊握的絛絲。

  「少爺真是懂事聽話呢。」榕香在一旁夸道。

  許是曉得大家都在看他笑,長齡趴著就往牆邊挪去,用屁股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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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圓月如玉盤,涼風搖曳清秋,波光雲衢照窗,長齡吃過奶就犯困,只留佑兒一人獨坐小花廳賞月。

  小几上的桂花盆景吐露芬芳,甜膩馥郁的味道不免讓人想到旖旎之情。

  佑兒素手托腮,望著明月道:「且等三四個月才能回來呢。」

  結為夫妻後,頭個中秋就不能團聚,難免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榕香知她傷懷,勸慰道:「夫人可不興感傷,今日中秋呢。」

  數百里之外,宋轍卻無暇顧及這節氣,山東各宗族勢力盤根交錯,可涉及到這些利益之事時,各府各姓尤為抱團。

  因此宋轍無奈只能從中挑了家,平日裡做事喪盡天良的王府整治。

  今日已派人將王氏一族抄沒,明日族長及幾個為首作惡的,就要在濟南府城牆下問斬。

  這一刀下去,血濺成河。

  這是宋轍頭一回親自出手殺人抄家,還是在中秋時節。

  月夜之下,狼毫筆尖驟頓。

  想著被王家幾個公子姦殺的女童,棍棒打死的貨郎,當街縱馬死傷七八的百姓,還有數不盡的惡事。

  宋轍終是在行刑令上落了圈。

  偏偏深夜楊參議敲開了官驛的門,宋轍如今在山東住的是濟南館驛,離著巡撫布政使幾個衙門,並不算遠。

  「大人這麼晚了還不曾歇息,夙興夜寐實乃我等楷模。」楊參議作揖道。

  當日山東一別,未曾想如今再見,身份地位已是天壤之別。

  宋轍淡笑,將公文放在一旁才道:「楊參議不也未曾歇息,有何事來,先坐下再說吧。」

  聽他語氣依舊如前,楊參議緊繃的身子放鬆了些,坐在椅子上看著上首的人,心頭幾分感慨。

  自己家中有財有勢,還有姐姐做皇妃,可在朝堂上卻比不上宋轍,這般勢頭迅猛,大有當初沈次輔之景象。

  楊參議收斂了心神,低聲道:「本來這事下官本不想來煩大人,可王家小姐聲淚俱下,哭到衙門來了……」

  宋轍眼眸微暗,反問道:「王家小姐到布政使衙門哭?」

  這話里有些歧義,楊參議忙道:「估計每個衙門都哭了,下官怕這事鬧大,這才尋到大人這裡。畢竟小女子在衙門外頭哭鬧,可不是什麼好看的事。」

  他打著為衙門好的名義,繼續說道:「這女子頗為可憐,下官自己養是女兒,難免不忍見旁人家的女兒這般難過可憐。這便想著來問問大人,畢竟中秋過節呢,殺人見血衝撞喜氣,不如判他們一個秋後如何?」

  正說著話,外頭書吏打扮的人,突然跪在地上,聲音清甜又可憐。

  「求大人饒了我父兄吧,玉蓮今生來世都願結草銜環,為奴為婢伺候大人。」

  她這話還未說出口,眼中的淚就止不住流下,聲音裡帶著懼怕卻仍未父兄求情,難免不讓人動容。

  楊參議蹙眉心軟:「王小姐莫要哭了,大人必然有分寸的。」

  他平日裡最是柔情似水,紅顏知己遍地開花,難保與自己這情深意重無關。

  因此才惹的魏姝頭疼,以前覺得楊參議是溫情男兒,後頭才曉得,他是對天下女子都有情有義。

  宋轍對楊參議的風流韻事有所耳聞,竟不想他還能做出這樣荒唐的事。

  「官驛重地,豈能是她一個女子闖進來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罷了,楊參議難道不知?成祖皇帝定下的祖制,難道都忘了?」

  自古以來,官驛只能朝廷命官才能進,若帶讓人也必須是因公務緣由,不得不借才准許入內。

  不同品級的官員,那怕多用一根蠟燭都是不準的,否則便是違背祖制。

  這錯可大可小,可殺頭革職亦可輕拿輕放,正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此許多官員是不甚在意的。

  見宋轍是來真的,楊參議驚嚇道:「下官真是看玉蓮姑娘可憐,她今後沒了父兄,又沒有家產,還要被發賣為奴,這不是可憐是什麼?」

  還以為宋轍是好奴婢這口,這才連夜將美人送來,誰知這是送到了馬蹄子上了。

  玉蓮本就是走投無路,如今生怕宋轍真不留她伺候,跪地求道:「請大人可憐可憐玉蓮吧,聽人說發賣出去的女子,大多都沒有活路了……玉蓮清清白白的女兒,實在害怕極了……」

  她穿著男兒裝,頭上束髮的綢帶早不穩當,松松垮垮的青絲凌亂不堪,眼角的淚漬滑落脖頸,如同當初夜裡逃路的佑兒。

  宋轍眉頭沒有舒展開來,心頭卻想著那時自己未救下佑兒,使得她落入劉家去的舊事。

  許是那點惻隱之心,宋轍未開口打斷她的話。

  楊參議看到了一絲苗頭,忙搭話道:「玉蓮姑娘眉眼乾淨,必定不是王家父子那樣的人,她生母去的早,如今當家的又是個姨娘,能有什麼見識主意,大人若手下留情,自然是大功德一件的。」

  窗欞外的月亮,照得世間極亮。宋轍抬眼看去,正如那夜。

  可他曾經連自己的妻子也未出手相救,今日若點頭施恩,豈不是對不起當初的佑兒。

  何況王家父子害死了多少好人家的妻女,難不成她們還比她王玉蓮更無辜?

  眼中的晦暗散去,宋轍冷聲道:「王家父子欺凌姦殺多少女子?她們的命難不成就沒你值錢?還是說你從小在王家養尊處優,過著人上人的日子,就覺得自己的命更好些,別人的命都是草芥?」

  「你受了王家多少恩惠供養,就意味著欠了有多少黎民百姓的債,將你發賣才是法理公道!」

  王玉蓮哆哆嗦嗦躲在門框邊上,嬌麗的面容卻淚眼婆娑,楊參議不忍看美人落淚,只覺得可憐又心疼。

  「宋大人果真要如此無情?」

  宋轍啼笑皆非,憋著怒火看著菩薩心腸的楊參議道:「你若想救她,明日牙行發賣她時便將人買去,不過今日她私逃府邸的帳,楊參議可要本官細算?」

  王玉蓮先前只覺得宋轍冷漠無情,如今卻十分懼怕,哪裡還敢伺候這樣的人。

  天知地知,她本就是出賣自己軟唇酥胸才跑出來的。

  人活著,總要給自己尋一條活路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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