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秋意濃


  熟梅墜地,榴花倚牆,這時節往常最是炎熱的,可這兩年細細體會倒是不比幾年前那般燥熱。

  可玉福宮裡依舊是每日冰盆不斷,弘德冬時怕冷夏時又畏熱,實在是苦了伺候的人。

  王保將手藏在袖中暖和些許,偷偷窺了眼弘德的臉色,忙給打風的小黃門一個眼色。

  這冰風吹得更猛了些,弘德覺得舒爽許多,可憐了滿屋人嘴都凍紫了。

  宋轍進了殿門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在門口伺候的小黃門貪戀著那一剎那的暖意,這眼神自然被宋轍看得清楚。

  越是往裡走越如冰窖般,好在這陣子宋轍已然習慣如此。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這些是內閣擬定的條子,還請皇上過目。」

  弘德翻了幾本,面色就有些發沉:「四處都在找朕要銀子,國庫里就這點錢,都散出去好了?」

  宋轍如今兼著都察院與戶部兩邊的差事,本就身心俱疲,聽到這話如瞌睡遇上枕頭,作揖道:「皇上說的是這個理,只是六部要批的銀子皆是有用處的開銷,尤其是工部這筆錢,萬年吉壤那邊的工匠夙興夜寐,還是該把這半年的工錢先撥去才好。」

  他說的話每每都擱到弘德的心坎上來。

  王保看了眼弘德的臉色,這才拿出印鑑落下。

  宋轍接過,又道:「兵部這邊是先前在大戰損了些城牆堡坎,軍國大事不敢馬虎,臣以為這筆錢按理還是要給的。」

  按著宋轍的意思,每筆錢都該給,弘德自然就不樂意了,冷笑道:「什麼時候你也學柳晁了,點事也不敢擔,都放在玉福宮來,讓朕做惡人?」

  宋轍忙道不敢,稱自己又管著政務又管著銀錢,還連御史都抓在手中,朝中同僚難免要議論。

  君臣一番爭辯,弘德也不肯給宋轍下些桎梏,仍舊讓他都先擔著。

  宋轍心頭流過失望之意,這儼然是將他高高架起,成為眾矢之的。

  朝政上的煩事,他半分也不帶回家中,佑兒是不喜出去交際的,但也聽說了不少人對宋轍的怨言。

  看著佑兒憂心的眼神,宋轍將她攬在懷中寬慰道:「夫人莫擔心,旁人怎麼議論都不要緊,皇上想到的就是是如此結果,讓我只能依附於他,成為被他控權的傀儡。」

  他這本該是寬慰的話,卻讓佑兒愈發害怕,拉著他的手道:「不如稱病?先把手上的事丟些出去?」

  稱病不是最好的法子,宋轍原先也是想過的,且不說太醫院的人不好糊弄,只要弘德不點頭首肯,哪怕是纏綿病榻,也要把人抬去公房理事。

  「夫人不必多想這些無用的事,我自有法子慢慢周旋。」

  他褪去一身疲憊,提了衣擺就翹著腿躺在木搖椅上,閉眼是層巒疊嶂的宮闕在腦中盤旋,從來是多愛權勢的人,如今得了這位極人臣的位置,也難得生出了一絲厭倦。

  佑兒見他這模樣並非有好法子的,可萬事她也幫不上忙,只得下定決心今後要出去交際才好。

  八月桂香時,佑兒在棲霞山辦了場席面,這是她頭回做東請人,誰家夫人都盼著得那張請帖。

  山下的仲秋院原是前朝王爺別院,經過幾番周轉,如今已成專門招待富貴人家的食肆,古道綿長之處,幽幽清風之中,幾間茅屋草舍,將那別致如江南滄浪亭的小院藏在其後。

  這地方也不是單單富貴就能來的,還得看身份有多貴重,單是佑兒的身份與三五好友來小聚是沒多大問題,可要包下這院子一日,是絕不可能辦的。

  幸而有承恩公府出面牽線,這才妥當。

  她頭回辦席,來的人也多,好在這院子足夠寬敞。

  仲秋院以秋為題,自然是因為秋色乃是玉京一絕。

  紅樹間疏黃,桂香攬秋畫,水邊蘆花盪。誰進來不為滿目秋景驚嘆,本來是帶了一些對佑兒的審視與打趣來的人,在這好景里丟去了三分刻薄。

  這席面辦的中規中矩,絲竹管弦隔著小潭,從對岸水榭傳來,既看不到伶人也能聽到好樂,這點叫那些自詡高潔的夫人,甚是滿意。

  點心與茶飲,是覓飲齋做出來的,掌柜撥了一半人來此,知道是佑兒是席面,可不敢出絲毫差錯。

  吃食上也應景,不說那蟹是蒸煮煎炸一應齊全,連蟹蓋腮腿都是先剪好了上的,費不得半點手勁。

  就連桂花,菊花,秋海棠,木芙蓉也各自有一道菜應景,這巧思與心意實在了得。

  再是挑剔的人,在這樣的情形下,也不得不稱好稱妙。

  果然這半日下來,就聽了不少夫人夸佑兒,說她吃得夠雅夠精細。

  於夫人也被邀來了,畢竟是兵部尚書的家眷,少了她是萬萬不成的。

  見眾人都說好,低聲啐道:「好什麼?哪裡好了?這院子又不是她家的,景也不是她家的,不過是使了些銀子買的,說白了還是一身銅臭味兒。」

  她是續弦,在家裡仗著年輕貌美,將於尚書哄的五迷三道,整日裡作威作福慣了,那些姨娘不敢和她掐尖比強,因此出了門也常是這般做作。

  身邊的丫鬟還記得那日在金甲湖曬了半日的事,忙拉著她提醒道:「夫人小心被旁人聽去。」

  於夫人冷笑,拔了根簪子就戳在丫鬟手背上,罵道:「沒用的小蹄子,是不是心裡在笑話我?」

  這動靜引得周遭人都頻頻側目,好在幾株楓葉擋著,那血並不明顯,人也看不真切。

  於夫人冷不丁抬起頭,卻見佑兒與柳夫人在對面瞧她,臉色白了白,又故作鎮定上前道:「小丫鬟不懂事,驚到二位夫人了。」

  清澈見底的小潭,被墜落的楓葉驚得一圈圈漣漪,這波心蕩得於夫人背脊驟生涼意。

  「於夫人的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純真。」佑兒笑道。

  她這話說得朦朧不清,臉上的笑也讓於夫人害怕極了,強打著笑解釋道:「夫人不知,這丫鬟不分尊卑,若不教訓一番,仔細她在外頭丟臉呢。」

  再次見到佑兒,於夫人十分害怕得緊,知道自己若和她對上,討不到半點好。

  丫鬟十分害怕,雖已捂住了傷口,可順著手腕流下的血,滴滴落在地上,如同楓葉般紅。

  柳夫人拍了拍心口道了聲:「哎喲,你下手也太狠了些。」

  那丫鬟忙跪地將那血跡掩下,生怕惹的於夫人不快。

  佑兒吩咐榕香帶那丫鬟去用藥,這才敲打於夫人一番:「夫人既然是朝廷官眷,做事還是要顧全些體面,不為你自己的名聲,也得替你家於尚書多考慮才是。」

  「不惑之年的人了,若為這點子雞毛蒜皮的事不安生,怕是要惹人笑話的。」

  風裡飄蕩著她雲淡風輕的話,扎得於夫人臉上生疼。

  柳夫人聽著這話,在心裡就是另一層滋味了,這陣子與定國公家結親,府上一時打眼得很。

  先前明里暗裡支持過柳晁的大臣,趁著這回道賀,可沒少在背後罵過宋轍攬權。

  柳晁與她自然是不服氣的,不論看年紀,還是看資歷,皇上都該給柳家一個體面才對,因此這陣子在暗中給宋轍使了些絆子。

  佑兒見她半張臉在紅葉下,似乎是惱羞的樣子,笑著拉她的手道:「那邊景致更好些,我陪夫人過去瞧瞧?」

  興許是自己多想了……柳夫人木然點了點頭,跟在佑兒身旁收斂了心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