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忘鄉


  第201章 忘鄉

  第二次與一目先生的會面顯然有些不美。

  雖然第一次也不咋地。

  當張澤和阿璃繞過古木,見到一目先生時,發現這位神秘的算命先生正被鎮壓在一座石碑下面。

  古樸的石碑從一目的胸膛穿過,石壁與身體接觸的地方沒有血液流出,只有乾癟發黑的根須蜿繞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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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身周的林地也是如此,暗紅色的根系從土中探出,散發著淡淡的死氣。

  只有一個東西是活的。

  那根招呼張澤來到此地的翠竹。

  翠竹從一目先生的頭頂上長了出來,隨著一木先生的頭搖啊搖,搖啊搖。

  因這棵竹子和一目先生那和善的面容,這詭異的場景並不駭人,反而有些滑稽。

  「小郎君您來啦,麻煩搭把手」一目見是張澤眼前一亮,很是開心。

  聽著這多少有些大灰狼的發言,張澤後退一步道,「把您救出來?」

  「不是,不是,救不得救不得,是鄉把我壓在這裡的,你救我鄉可就要回來了。」一目趕忙擺手道。

  「我是想請您把我那褂子拿過來。」赤裸著著上身的一目先生,指著掛在右前方樹杈上的破褂子。

  那樹棵樹的樹根也變成了暗紅色,破損的樹皮下,紅色的脈絡緩緩顫動著,樹的枝丫似有生命,微微的顫抖著。

  而樹的周圍,滿是被抽打得破破爛爛的植物,大多是些農家植物,豆角藤,甜杆,苞米杆子之類的玩意兒。

  顯然是一目先生想要將那褂子取來,但未得逞。

  張澤彈指打出幾道劍氣將那顆被污染的古木枝丫斬碎,然後伸手將那件破褂子攝了過來。

  「然後呢?交給你?」

  這衣服髒兮兮的,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

  一目先生繼續擺手。

  「不用不用。」

  「褂子裡左邊口袋裡有半塊龜甲,你一定收好。」

  「右邊口袋裡那些銀錢都是你的,請小郎君拿回去。」

  「靠下擺那裡的口袋中是我最近在升龍城中撿的些小錢,麻煩暫時替我收好。」

  「離了這秘境後幫我賠給王家肉鋪,我偷了他們的桌子。」

  「再幫我給那幾位御獸宗小傢伙也道個歉,差點害了他們的性命,本來今日我就要放了他們,但被鄉發現了。」

  「我再跟您道個歉,貿然把小郎君請到了這裡來,是我不對。」

  一目絮絮叨叨,將一應瑣事安排妥當後才說起來正事。

  「請您來,是想麻煩小郎君殺了我和鄉。」

  他說的鄭重其事。

  「所以你到底是誰?」張澤沒有接茬而是反問道。

  「肉靈分離後的一縷殘魂罷了。」一目先生脖子一歪,「麻煩小郎君趕緊動手,斬了我後請再去斬了鄉的殘軀。」

  「您可以的,一頭龍而已。」

  聽一目先生這話沒頭沒尾,而且聽語氣又好像是件很輕鬆的事。

  張澤聽不明白。

  而且他和阿璃雖不受這秘境禁制的壓制,但滿打滿算也就一個能打一個足球隊的金丹而已。

  最多再加上替補席。

  但去斬龍,還是那麼長一條的龍

  即便那天上的龍是頭死龍,但讓他一區區金丹去斬,也多少有些難為人了。

  正待張澤要繼續詢問時,卻見阿璃從它的肩膀上跳了下來。

  阿璃倒騰著小短腿來到一目先生身邊。

  它想起了一些事情。

  「鄉乃祖龍,古木所生,神魂雖亡,肉身不滅,你是它的一滴龍淚所化?」

  阿璃此時的聲音清亮,說起話來條理清晰,平時三口一頭豬的氣質全然不見。

  一目聞言有些困惑,「你?你怎麼知道?難道你是」

  不待一目把話說完,阿璃就打斷道,「算了,問你太麻煩,讓我挖些東西出來。」

  阿璃兩手一拍,因平時吃得太雜,也不知它用的是哪件法器的神通。

  林木之氣向阿璃手中匯聚,身前土地顫動,一目連帶著釘住他的石碑被從土裡抬了起來。

  「果然在這裡。」

  石碑下並非贔屓的雕像,而是一尊神龕。

  神龕中一供奉著一點翠綠的靈珠。

  「還是老毛病。」阿璃嘀咕了一句,向前身伸手想要將那靈珠抓來。

  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尬住的阿璃恍然看著自己的小短手愣了一會,它才反應過來,它蹦到土堆前,爬上神龕。

  離得距離足夠近後,阿璃伸手探進神龕。

  站在一旁的張澤忽然感到一股子斥力,正當他打算上去幫忙時,阿璃已經自己把那枚靈珠掏了出來。

  「這是什麼?龍珠?」張澤問道。

  「不是,是鄉那個笨蛋的記事本。」說完,阿璃一口將翠綠色的靈珠吞了下去。

  阿璃與張澤心靈相通,鄉殘破的記憶也湧進了張澤的腦海中。

  張澤,或者說鄉睜開了眼睛。

  它發現自己正臥在一處地脈之中,遍體鱗傷,生機雖未斷絕,但也奄奄一息。

  正當鄉打算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時,它忽然聽到了人的說話聲。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洞穴的另一個地方傳了過來,然後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阿姐,這裡真的有山神嗎?」

  「有的,我之前聽個蠻子說,這洞裡住著山神。那山神掌管著整座大山,祂只要呼一口氣,這裡冬天就會結束了。」

  「蠻子說的話哪能信,我們快回去吧。」

  「不回,我們沒爹沒娘,山外面全是盜匪,回去也是餓死被砍死。」

  「姐我怕,我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不許哭,再哭我揍你。」

  小姑娘的聲音雖然餓得很虛,但卻執拗的可以。

  很快,一點小小的火光,出現在洞窟的上方。

  那小小的火光下,站著兩個孩子,一個身穿皮襖的小姑娘牽著一小男孩的手出現在洞窟上的一個溶洞邊。

  大概是擔心弟弟冷的原因,那小男孩被裹得和球一樣。

  火光太小,照不亮地底的黑暗,他們看不清鄉,但鄉卻能看清他們。

  兩個孩子太過弱小,弱小得鄉只要輕輕吹一口氣就可讓他們從世上消失。

  但它沒有,它只是用頭上的獨目靜靜的看著。

  「沒路了姐姐,我們」小男孩緊緊抓著自己姐姐的手。

  「這,我」小姑娘也慌了,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

  鄉覺得有趣,就開口道,「我在這裡,你們找山神有何事啊?」

  那兩個小傢伙顯然被鄉嚇了一跳,不過大概是因為『山神』真的存在,且聲音也聽起來很和善的原因,驚喜很快壓過了恐懼。

  小女孩深吸一口氣,開始從懷裡往外掏東西。

  包銀的銅鐲子,被盤的發亮的一小節象牙,幾張獸皮,一個彈弓,幾本小人書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除了沒有吃的以外,全是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這兩個小傢伙好像把全部家當都帶在了身上。

  這些應該就是小姑娘準備的祭品。

  「山神大人,我」可話到嘴邊,小姑娘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該求什麼,求長生,求富貴?

  這些都是她從大人那聽來的,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她不知面見山神的機會是不是只有一次,所以忽然不知該求些什麼。

  該求什麼才可以讓她和弟弟活下去。

  但她弟弟顯然沒考慮太多。

  「我們餓了,山神爺爺給我們點吃的吧!」小男孩這時反而不怕了,想到啥就說啥。

  雖然鄉現在很虛弱,但這都是小事。

  隨著鄉的神識蔓延,姐弟腳邊生出一棵嫩芽,嫩芽長成小樹,小樹上掛著兩枚紅彤彤的果子。

  「吃吧。」鄉溫和的聲音在兩個孩子耳邊響起。

  「智慧果!」也不知小男孩從哪聽來的詞,他指著那兩枚紅紅的果子有些興奮,伸手就要去抓。

  然後他就被姐姐敲了一下頭。

  姐姐先摘下一顆果子,小心的咬了一口,在確定自己沒事後,她才將另一枚果子摘下來遞給弟弟。

  等兩個孩子吃飽以後,鄉才開口道,「貢品呢?」

  鄉對那幾本小人書很感興趣。

  但姐姐顯然會錯了意,她擋在弟弟身前,「您肯定不吃人對吧您是要娶媳婦嗎?能不能再等幾年,等我弟弟長大些,我」

  「那幾本書」鄉嘆氣道。

  「啊,好好,給您。」

  姐姐拿起書卻不知該不該丟下去,不過很快她就感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將書接了過去,然後緩緩沉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東齊?那是什麼東西?」

  姐姐聽到黑暗中傳來『山神』疑惑的聲音。

  鄉記不得過去發生了什麼,它從那些作為貢品的書中了解到,它的時代已經被稱為洪荒,而如今這個時代被稱為東齊。

  之後,鄉與這姐弟二人的關係就一直保持著。

  鄉又教會了這兩個孩子如何狩獵,如何在山裡生存。

  靠著大山活下來的姐弟倆,在山外匪患消退後,也給鄉帶來了更多的書籍。

  兩個孩子也從幼年變成了青年,青年又步入老年。

  凡人的一生很短,但緣分未盡。

  百年後,那對姐弟都已經故去,接替他們祭祀『山神』的是他們的子嗣。

  這時外面已經多了個叫李家村的小村莊。

  鄉覺得這個事情很熟悉,似乎它在那個被稱為洪荒的年代就經常這麼幹。

  它會蟄伏於某處湖澤山林,用自己的力量庇護著那些小小的生靈,看著他們繁衍生息,看著他們壯大,直到供奉不再,部族消亡

  而鄉也會離開這裡,在另一個地方重複著這件事。

  鄉這個名字,就是某些小傢伙給它起的

  有它在的地方就是故鄉。

  所以,鄉決定教李家人修煉。

  就像它在洪荒時偶爾會做的那樣。

  它想讓這李家人多陪自己一段時間。

  恰巧這年水脈有異,鄉所休息的地方,出現了一條暗河,一隻小烏龜不知從何處被沖了過來。

  鄉就將統御野獸之法,以及一些粗淺的修煉法門刻在一枚木片上。然後將木片與小烏龜一同交給了那個叫李恆的年輕人。

  之後,李家村變成了御獸門。

  粗淺的洪荒修煉之法,被李恆結合東齊當世法門改進。

  又過了一段時間,御獸門又變成了御獸宗。

  而成為宗主的李恆也曉得了那位庇護李家幾代人的山神乃是一條傳說中的巨龍。

  恩將仇報,剝龍取筋的事並無發生。

  李恆對鄉仍以禮相待,而且還收集靈藥秘寶想要助鄉恢復傷勢。

  直到有一天,一些事情出了變化。

  但出問題的並非李恆而是鄉。

  那天,已經垂垂老矣,壽元將盡的李恆帶著那隻被他取名為逐洛的巨龜來找鄉打屁聊天。

  多是一些無聊的事,子侄輩的瑣事,東齊皇帝又發布了些狗屁命令的事,和一個姓陳的劍修一見如故,打架打平手的事。

  往常鄉很喜歡聽這些,但今天情況卻有些不同。

  因為鄉突然感到很餓。

  它看著李恆和逐洛,感到了飢餓。

  鄉想要吃了他們。

  而這時,鄉也忽然記起了自己是為何受傷。

  是它自己弄的。

  在過去的某段時間裡,鄉也產生了這種衝動,這種想要吞噬掉世間一切的衝動。

  而且更加的強烈。

  因它不想這樣,所以鄉在洪荒時殺死了自己。

  但死得好像有些不乾淨,自己又活了過來。

  想清楚這件事後,鄉在李恆死前與他單獨深談了一次。

  它未將實情說與李恆知曉,只說自己需搭建一處秘境養傷。

  在李恆的幫助下,鄉在他所居住的觀龍山,設了三個大陣,創造出了臥龍澤下的秘境。

  李恆以為這是個生陣,可幫助鄉恢復傷勢。

  但在鄉卻沒有把話說全,它做了些手腳,將此陣逆轉。

  生陣變成了抽取自己生命之力,滋養這片大地的死陣。

  鄉想要以此法徹底困死自己。

  之後又將兩枚龍鱗交給李恆,說是秘境再開,可憑此物去見它。

  但其實只是想讓李恆的後人去為它收屍罷了。

  鄉那漫長的記憶並沒有對張澤的神識造成衝擊。正當他打算繼續看下去時,阿璃的聲音在張澤耳邊響起。

  「唉,怪不得李覺和白梟他們會出問題,原來是這麼回事。」

  嚇得張澤一機靈。

  跟上英語課看小說,班主任突然出現在身後似的。

  鄉的記憶被暫停了,張澤和阿璃嘮了起來。

  「咱能不能先暫停後說話,嚇我一跳。」

  「怪我咯。」阿璃很無辜。

  「不怪你怪誰?所以你看出什麼了?」張澤問道。

  「是鄉滋養了蒼山的這片土地,御獸宗的心法源頭又在鄉這裡。

  這些生活在蒼山範圍的生靈,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鄉的影響,硬說他們是鄉的後裔也可以。

  所以李覺他們進入這秘境中,才會受到那麼大的影響。

  而李覺被鄉打了一下沒死,應該是那長命鎖中龍鱗的緣故。」阿璃分析道。

  「你們龍裔這麼隨便的嗎?」張澤很不理解。

  「是鄉的問題,我又不會種地,咱品種不同。」阿璃也沒解釋,不知是沒記起來,還是不知道。

  「是,你是圓的,你只會吃,話說在洪荒的時候鄉不會是管你飯的吧?」張澤突發奇想。

  「記不起來了。」

  和阿璃聊天又聊歪了的張澤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鄉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一目又是怎麼回事?」

  「繼續看唄。」阿璃開始快進。

  無數年過去。

  鄉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在陣法的作用下緩慢的枯萎著,它覺得這次真的可以死了。

  鄉失去了意識,一滴龍淚落了下來。

  龍淚中是他的殘魂。

  大概還需要很多年,這肉身和那縷殘魂才會徹底枯萎,消散。

  然而下一秒,秘境突然出現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本該徹底死去的鄉又『活』了過來。

  神識雖死,肉體不滅,此為祖龍。

  一個新的,饑渴的神魂正在鄉的龍屍上凝聚,而那滴龍淚變成了一目。

  一目逃出了秘境。

  而活過來的『鄉』在本能的趨勢下,每隔一段時間吸引一批妖獸過來,將他們吸入秘境之中,供自己吞噬。

  「等會,暫停一下,阿璃你能不能退到鄉和李恆討論秘境的那段。」

  「哦。」

  在將那段記憶重新看了一遍後,張澤發現了問題出在哪裡。

  峰哥全責。

  雖然滄海桑田,但以臥龍澤秘境為中心,還是可以確定那三處陣眼的位置。

  而其中一座本該無人可以發現的陣眼。

  讓林峰給刨了。

  林峰把那陣眼當一尋常秘境給挖了以後,臥龍澤的秘境出現了裂痕。

  之後就是一目逃走,鄉的龍屍活了過來。

  所以,才有了峰哥回千機閣後,和他吹逼看到龍的事。

  林峰看到的是逃出來的一目。

  張澤覺得這事很操蛋。

  「這事其實還是怪你。」阿璃忽然冷不丁的說道。

  「跟我有毛關係?」張澤覺得這口黑鍋背得莫名其妙。

  「我跟你盤啊,你聽。

  要是你當初不給仇季澹瞎編那個小故事。

  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望陽城。

  他要是不去望陽城,你和林峰是不是就也不會去。

  你們都不去的話,那林峰和仇季澹回來時也不會路過觀龍山。

  要是不路過這裡,那林峰就不會把那處陣眼當做秘境。

  這臥龍澤下的秘境也就不會出問題。

  你看,事情都對上了。

  就是你全責。」

  阿璃分析得有理有據。

  張澤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無奈只能岔開話題。

  「算了,先想辦法解決鄉的問題,而且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那位一目先生。」

  說完張澤就和阿璃退出了鄉的記憶。

  雖然記憶漫長,但外界其實只過了一瞬。

  可剛一睜眼,張澤的身影就化作一道金光,三家遁術齊出,他扯著阿璃的後腿遁去了遠處。

  已經沒有必要再隱藏氣息。

  因為鄉的那一直緊閉的獨瞳此時已經睜開,猩紅色的龍瞳正死死的盯著張澤。

  鄉的周圍死氣蔓延,整座秘境正在枯萎。

  它的龍屍徹底『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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