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變化與抵達
第487章 變化與抵達
流雲宗山門之外,往日的廝殺痕跡尚未完全褪去,焦土、斷刃與乾涸的血跡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而比這些修士間的爭鬥更觸目驚心的,是山腳下、平原上那些凡人村落城鎮的瘡痍。
瀘州動盪,修士爭鋒,殃及的卻是最底層的池魚。
烽火所至,家園化為焦土,田壟盡毀,賴以生存的莊稼在術法餘波中化為飛灰。
洪水因決堤的法陣而肆虐,衝垮了堤壩,也沖走了無數凡人的性命與希望。瘟疫在死傷狼藉中悄然滋生,缺醫少藥,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哀嚎著倒下。
www.sto55.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易子而食,是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的現實。
凡人如草芥,在仙家爭鬥的餘波中,成片成片地倒下,他們的哭嚎與絕望,淹沒在修士們爭奪資源、功法的喧囂之下。
凡俗村落、小鎮,首當其衝。他們或是被潰散的亂兵劫掠,或是被交戰雙方的術法餘波波及。田地被毀,屋舍焚塌,水源污染,屍骸枕籍於野。
倖存者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在廢墟中徒勞地翻撿著,啼哭與哀嘆在風中飄蕩,交織成一曲人間悲歌。
對他們而言,仙人的爭鬥如同天災,無力反抗,只能承受。
此時此刻,在瀘州
日頭偏西,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著這片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糊、塵土和若有若無腐臭的氣味。大部分茅草和木料搭建的屋舍都成了黑色的殘骸,只有幾堵泥坯牆還孤零零地立著,牆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
碎石和碎瓦片鋪了滿地,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輕響。
村口那棵老槐樹被削去了半邊樹冠,焦黑的斷口觸目驚心。
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正佝僂著腰,用一根木棍,在自家曾經的屋基廢墟里慢慢翻找著。她的動作很慢,每翻動一下,都有灰塵揚起。她不時停下來,呆呆地看著某處,然後又繼續。
一個約莫六七歲、臉上滿是黑灰的小男孩,坐在不遠處一塊歪斜的石磨上,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裂了縫的粗陶碗,碗裡空空的。他睜著大眼睛,看著老婦人,不哭也不鬧。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似乎從灰燼里扒拉出半截燒焦的木梳。她用袖子擦了擦,那木梳只剩下幾根斷齒。
她拿著木梳,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地把它揣進了懷裡。
老婦人停下動作,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村子,喃喃道:「再等等,也許————就有糧車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旁邊,一個斷了腿的中年漢子靠坐在半截土牆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他的褲腿破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簡單包紮、卻仍在滲血的傷口,蒼蠅嗡嗡地圍著他打轉。
遠處,隱約傳來流雲宗弟子施展土行法術平整土地的沉悶聲響,還有淨化水流時發出的清越鳴音。但這邊的廢墟里,只有風吹過斷壁的鳴咽,和老婦人翻找時悉悉索索的聲音。
小男孩從石磨上滑下來,走到老婦人身邊,學著她的樣子,用小手在瓦礫里扒拉著。
「阿婆,你在找什麼?」
「不找什麼————」老婦人頓了頓,低聲道,「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
村口老槐樹的陰影里,不再只是焦黑的斷口。樹根旁,胡亂覆蓋著幾張破草蓆,邊緣露出幾雙青灰色的、布滿污垢的腳。
草蓆不夠,更多的就直接暴露著。有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身子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姿勢,胸口一個焦黑的大洞:有抱著嬰兒的婦人,蜷縮在一起,早已僵硬,分不清誰護衛著誰。
旁邊,一個用破蓆子蓋著的隆起處,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一個婦人癱坐在旁邊,眼神空洞,臉上淚痕早已乾涸,只剩下機械的抽噎。
「李家的,別哭了,省點力氣。」老丈看向那邊,語氣平淡,「哭不回來了。」
婦人像是沒聽見,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遠處,幾個倖存下來的青壯年,正沉默地從廢墟里扒拉出一些還算完整的瓦罐、或是變了形的農具,堆放在一起。沒有人說話,只有鐵器碰撞和拖動重物的沉悶聲響。
一個漢子從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缺口的水桶,裡面晃蕩著半桶渾濁的泥水。他走到老丈和男童旁邊,把水桶放下。
「三叔公,就找到這些水了。」漢子的臉上滿是疲憊和木然。
老丈看了一眼水桶,點了點頭:「嗯,夠今天喝了。」
男童終於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帶著茫然:「阿爺,我們以後還住這裡嗎?爹什麼時候回來?」
老丈沉默了一下,望向那片曾經是村落,如今只是廢墟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用那沙啞的聲音緩緩道:「不住了。你爹不回來了。」
那斷腿的漢子依舊靠坐在土牆下,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一具面部朝下的屍體,那屍體身上的衣服,和他的一樣,是村里統一的靛藍色土布。他嘴唇哆嗦著,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老婦人還在廢墟里翻找,動作越發遲緩。
她繞過一截燒成炭黑的梁木,木料下壓著什麼東西,露出一角褪色的花布—那花色,她認得,是鄰家姑娘最稀罕的一件衣裳。她連忙收起來,這衣服還能穿呢,雖然老太婆穿起來不太對,不過給小的穿也是可以的的。
視線越過這片村落的廢墟,投向更遠處。
地平線上,原本有幾座連綿的山頭,是村民們世代砍柴、採摘的山林。
其中一座,據說山頂有古人留下的石陣,每逢月圓,會有微光流轉。此刻,那座山————矮了一大截。山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巨獸啃掉了一塊,只剩下一個醜陋的、光禿禿的斷面,亂石堆積,昔日的石陣蹤跡全無。
更遠些,一條原本蜿蜒如玉帶、滋養著數個村鎮的河流,中游一段徹底改了道,河床乾涸龜裂,露出底下慘白的巨石。
河岸邊,一座據說有數百年歷史的古老水車坊,連同它依託的小山丘,一同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積著渾濁雨水的深坑,像大地上一個剛剛凝結的醜陋傷疤。
幾百年的山頭,就這麼沒了。傳承不知多少代的遺蹟,就這麼消失了。連同著生活在其上、依附其生存的人,也如同被抹去的塵埃。
然而,就在這一瞬。
老丈渾濁的眼中,倒映著遠處天際急速放大的數道流光。他枯瘦的手下意識地將孫兒往身後拉了拉,臉上是經歷過災難後的麻木與更深一層的警惕。廢墟間的倖存者們也停下
了手中的動作,茫然又帶著一絲恐懼地望向那些降臨的身影。
流光散去,露出幾位身著流雲宗服飾的年輕修士。他們衣袂飄飄,周身縈繞著與這片焦土格格不入的清淨氣息。
沒有多餘的問詢,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眉頭微蹙,隨即朗聲道:「吾等乃流雲宗弟子,奉宗門之令,前來相助。」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劍,凌空划動。地面上的碎石、斷梁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紛紛懸浮而起,按照某種玄妙的軌跡重新組合、夯實,不過片刻工夫,幾間雖然簡陋卻足夠遮風避雨的石屋雛形便已出現。
另一名女修輕叱一聲,雙手結印,空中水汽匯聚,化作甘霖灑落,不僅熄滅了零星暗火,更將空氣中的污濁與血腥氣沖刷了不少。
更有弟子施展法術,催生出堅韌的藤蔓,快速固定那些不穩定的結構,或是點化出幾株散發著微弱靈光的草藥,置於傷員身旁。
對於這些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凡人而言,眼前的一幕幕無異於神跡。他們世代居住於此,深知建造一間房屋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日,而清理如此大片的廢墟、淨化環境更是難以想像的工程。可在這幾位仙師手中,這一切竟在頃刻間完成。
那原本哭泣的婦人停止了抽噎,呆呆地看著眼前拔地而起的石屋輪廓。撥弄灰燼的男童張大了嘴巴,忘了手中的木棍。
老丈拄著樹枝的手微微顫抖,他活了這麼久,見過仙師鬥法,山崩地裂,也見過官府
徵稅,如狼似虎,卻鮮少見過————仙師會為了他們這些螻蟻般的凡人,如此「浪費」法力,來做這些「瑣事」。
神朝疆域遼闊,物產豐饒,從不缺少移山填海的生產力。
只是這力量,很少願意傾注在底層。下面的人,只要按時繳納賦稅,上交開採的靈材,甚至他們自身,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或許也僅僅是一種可以緩慢滋生靈氣、提供信仰或特定材料的「靈材」而已。之前的混亂中,瀘州戰火四起,各大勢力相互攻伐,誰會在意這些如同野草般自生自滅的凡人村落?鐵蹄與術法過後,家園盡毀,親人離散,如同這個村子一般的慘劇,在瀘州各地不知上演了多少。
流雲宗的弟子們,心態各異。
起初,弟子們的態度各異。有心性純良者,見此慘狀心生惻隱,無需多言便已動手幫忙:亦有平日裡只知埋頭苦修、視凡人為螻蟻草芥的弟子,對此頗不以為然,但「聽法」的誘惑實在太大,尤其是「半師」親自點撥的可能,讓他們不得不壓下心中的不耐,投入到這「瑣碎」的事務中。
此時到了地方,有的看著災民慘狀,眼中流露出了憐憫,動作也格外輕柔些。
有的則面色平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心中或許在想,這些凡人脆弱如蜉蝣,救與不救,於大道何益?
還有的,甚至隱隱覺得在此地施展術法有些「大材小用」。
但無論如何,他們此刻都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不是因為宗門命令有多麼嚴苛,也不是因為同情心有多麼泛濫。
而是因為,出發之前,雲胤宗主親自傳達的「半師」之意一此行救助,亦是修行,爾等所行所為,所感所悟,皆在「半師」眼中。
這句話,比任何強制命令都有效。
那位神秘莫測的「半師」,他的法門碎片讓眾人獲益匪淺,誰不想在「半師」心中留下好印象?
誰不想通過這次「修行」,或許能距離那玄妙的法門更近一步?哪怕只是多聽到一句真言,多得到一絲點撥,也遠勝於在此地耗費的這點法力。
因此,憐憫也好,無所謂也罷,所有弟子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各顯神通。、種種低階卻實用的術法被頻繁施展,效率驚人。廢墟被清理,房舍被重建,傷患得到初步救治,絕望的死寂被一種帶著希望的忙碌所取代。
流雲宗的方向,出現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在高見一句淡淡的「修行我法,當體天心。山下遭劫生靈,亦是眾生。去助他們重建家園,歸來者可來聽法」之後,原本專注於論法堂爭執、洞府內苦修的流雲宗弟子們,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指令。
起初,或許只是為了那「聽法」的承諾。但當他們駕著遁光,真正降臨到那些滿目瘡痍、屍臭與藥味混雜的村落之上。
此刻,這片苦難之地,卻迎來了一群特殊的「救星」。
在高見一句「或可得我親自點撥一二」的承諾下,大批流雲宗弟子被調動了起來。
不管內心如何想,在實際行動上,無人敢怠慢。
就在流雲宗弟子們施展術法,凡人們怔怔看著家園在「神跡」中一點點重建,一絲微弱的希望剛剛從絕望的灰燼中探出頭時異變陡生。
夜空,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被一隻無形且粗暴的手,從極高處猛地撕開!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先導。一條無比璀璨、無比冰冷的光帶,突兀地橫亘於天穹之上。
那光芒並非溫暖的晨曦或皎潔的月華,而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森白之光,瞬間將大地照得亮如白晝成晟的飛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