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葉散


  東海之外,長宿洞天。

  血紅色的殘陽始終半沉西天,不進不退,模糊了晝與夜的邊際,在下方又有叢叢漆黑的暮草,半掩日象。

  暮,即莫。

  日入草木,將近傍晚。

  這便是暮草生長的時刻。

  等到這如血的殘陽之光逝去,便代表了【繳陽】那具暴戾恐怖的本體沉入虞淵,陷入死亡,靜待下一日的復生,繼續展露太陽最古老和殘暴的一面。

  而後是白曇綻放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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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西方的天極處會顯出巨大神異的銀白玄烏,【臨昏】會用鐵喙掀開殘餘的白晝,揮動雙翼,將夜幕鋪陳在天中,再用池的本體作為無邊無垠的辰壤,承載星與月。

  只可惜池已經死了。

  長宿洞天始終被這一團悽厲的殘陽之光籠罩,不曾有變,隱約可見藤蘿糾纏,毒花綻放,或是蒼碧如玉石,或是漆黑如團墨。

  下方。

  青銅道台之上的青年緩緩睜眼,容顏頗正,眼如點漆,脖頸和手腕上的白鱗已經變作深沉的青色,強橫的甲木氣機在他身旁流轉,卻又沾染了幾分不純的意味。

  正是青塘葉氏的遺孤,葉彥真,如今長宿的第三位紫府,道號【遺葉】。

  在他身旁卻升起了一道道金翠光輝,玄葉生長,遮天蔽日,又有無數蛟龍在這葉下盤旋騰飛。神通,【遮天葉】

  甲木之界域,一葉化甲,遮天蔽日!

  這青年輕輕抖了身上青紅交錯的法袍,呼出一股柔風來,緩步走下了這青銅道台的九重台階。在這道台前方則站著一著黛青百花長裙的女子,容顏清麗,纖腰淨頸,唯獨一雙眸子略帶促狹和狡詐。她的面上掛著一道怪異的笑意,走上前去,貼近了剛剛突破的男子。

  這位荊花真人的衣裙在一層層褪去,露出素潔的胴體,紅潤的血色似乎要滲出從肌膚中滲出。她伸出纖細的手臂,一點點幫著對方解開衣帶,悠然說道:

  「何以應終?丁火曰【痛】,得以清醒,乙木曰【墮】,借脫衣冠。」

  兩具身軀完全裸露出來,這一男一女卻未有絲毫羞愧之心,反而是相視一笑,更無什麼多餘的情慾在眼中。

  遠處。

  兩山相對,艮土驟崩。

  黔喙貪冒,人作禽獸。

  「自今日起,你就是葉氏正統的血脈,繼承了天葉的部分法統。」

  遼地,元京。

  此地多見崇山峻岭,遼闊無邊,又有諸古剎寶寺在其中,一座座淨土坐落太虛,逸散出的光輝足以讓這一道之地永無黑夜,其中最為璀璨奪目的自然是那一座白蓮山上的【大蓮願寺】。

  元京乃是拱衛盛京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是往生法道的根基所在,由【天蓮殊勝光願尊】執掌,與華世一道的【大世六相法海尊】齊名。

  此時這一道的西邊之地,臨近中京【大賢野】的【萬青山】上,卻有浩蕩的赤黑木光從天而降,佛音震盪,彩光經空。

  「有大德轉世了。」

  一位位金剛和菩提皆都稱善,口頌真言,又帶著些羨慕的目光看向了遠處的萬青山。

  新晉菩提,【天廣】大士的釋土。

  萬青山上。

  林木重重,青烏翻飛,便見中間的一座赤黑廟宇。

  廟宇前有一牧民婦人,懷抱嬰兒,跪在地上,惴惴不安。

  兩側的法師皆都著青色僧衣,頷首低眉,不敢有動。

  自這小廟內緩緩走出一青年僧人,容貌雍容,氣度陰沉,披了一件青黑混合的華麗僧袍,似有無數佛龕神廟在他的釋光之中沉浮。

  大齊末太子。

  葉凌霄。

  他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便從面前婦人的手中接過了這嬰孩,仔細看了看那張臉。

  這嬰孩的眼瞳之中竟滿是忿怒和仇怨,如同前一世的因果還未了卻,便被匆匆投到了輪迴之中。「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就叫【續癭】。」

  幽冥,酆都。

  今天是個大日子。

  這座鬼城之中少有的熱鬧起來,諸多鬼差和陰吏都放寬了規矩,准許這些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在幽冥中走動。

  地府,已經不知多少個千年沒有再添一個鬼魂了。

  輪迴都沒有了,要他們這一群官吏做什麼?

  城外一條渾濁的黃色長河濤濤奔流,去向遠方,河上又有一座長橋,此時見有一駕巨大的黑色轎子在上,緩緩前行。

  最前方引路的是一個青黑色的小鬼,而那轎子的兩側各有四個同他一般模樣的鬼物,都在擡轎,極為吃力。

  「我的兒,還要多久?」

  自這轎子之中傳來一陣呼籲吐氣的女聲,極為吃力,讓人能夠想像到坐在轎子中的人物是何模樣,一定是個肚大如山的主。

  「快了,快了,娘親莫急,動了這胎氣可就耽誤十王爺爺的事情了。」

  最前方的小鬼連連勸說,安撫著轎子中女人的情緒,可效用甚微,反而是那轎中的聲音越發急切焦躁起來。

  「痛殺你老娘了,快些,快些!」

  「足,定,足

  九頭小鬼忙不迭動了起來,發力擡轎,駕起陰風,朝著那一座森嚴陰冷,無邊無際的鬼城行去。入城的道路乃是一條黃土大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這轎子又走的飛快,不過少時就到了半道。此處卻有一株金燦燦的李樹,猶如鎏金,枝繁葉茂,蟠根錯節。

  樹下擺了一個茶攤,有個身穿紫金衣裳的男人站著,面前擺了數個白瓷茶碗,內盛茶水。

  「幾位可是口渴?在我這處歇歇腳再走也不遲。」

  「公務在身,哪裡敢耽擱!」

  最前方引路的那個小鬼語氣一沉,就要領著自家兄弟走過去,可身後的幾個弟弟卻都是停了腳步,直直盯著那茶水。

  「大哥,我們從泰山一路擡到這處,也是口渴了。」

  「就是就是,先是路過離州的重明山,又越過了楚州的祝墟地,火大的嚇鬼,舌頭都焦了。」「喝上一口,更有力氣擡轎一」

  這一眾小鬼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最前方引路的小鬼卻是一聲暴喝,只道:

  「這人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怎敢隨意喝他的茶水!」

  「無妨。」

  自轎子中傳來那鬼母的聲音,忍著痛楚,唉聲嘆氣:

  「讓他們趕緊解渴,快些上路就是,別再給我耽擱」

  這小鬼一步跳起,看向身後的幾個兄弟,吩咐他們把轎子放下來,於是九頭小鬼紛紛涌至茶攤前,搶起了茶水。

  「還未給錢」

  「還敢管你大爺要錢,不知死活的東西,沒讓你掏些銀兩孝敬我們算是好的了!」

  這引路的小鬼怒罵幾聲,張口一吹,便有股邪風平地而起,對準了那身著紫金衣裳的人物。這能夠讓紫府巔峰也動容的邪風像是撞上了一堵牆,飄忽散去,讓這喝茶的小鬼面色一滯。「有無吃的,給你老娘尋一尋,路上備的鬼都讓吃盡了,我肚裡的東西又餓了!」

  轎子中又傳來來一陣低沉悽慘的女子聲音,帶著痛呼:

  「這鬼娘養的東西,把我肚給啃穿了,在吃我的心哩!」

  一眾小鬼皆都面露驚色,慌慌張張,齊齊問那茶攤主人。

  「有無吃的?」

  「我這一處只有茶水。」

  一襲紫金衣裳的男子搖了搖頭,卻見那一個個小鬼面露猙獰之色,紛紛沖了上來,就要把這男子給撕碎,餵給自家娘親。

  可這男子只是後退了一步,便見虛空裂開,幽冥分散,一瞬之間就不知躲到了哪裡去,反而是這九個小鬼的腦袋狠狠碰到了一處。

  「動作慢了,讓他跑了,你們這群廢物!」

  引路的小鬼身形最健壯,面色變得極為難看,只怕轎子中的母親將自己抓去嚼了,慌忙看向四周。卻見那棵金色的李樹之上卻長了一顆李子,金紅混色,遍紋龍鳳,亮晃晃地好似一個太陽。這小鬼當即有了主意,狠命朝著那李樹一吹,便見那顆金李落下,到了他手中。

  他慌張至極,掀開帷簾,將這一枚金李送到了對方面前。

  巨大邪異的青黑之軀勉強低頭,形如女子,卻有千臂,一道道幽光正透過其肚皮照出,其中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掙扎。

  這鬼母如美女的面上陡然張開一血盆大口,驟然落下,連帶著那小鬼和金李都一併吞了,血流如注,四處飛濺。

  周遭剩下的幾個小鬼頓時呆若木雞,動都不敢動了。

  這鬼母卻是餓急眼了,千百條手臂伸展而出,死死捉住了身旁的八個小鬼,邊流眼淚,邊如吃蠶豆一般啃光了。

  只待吃盡,又覺不對。

  「他奶奶的,誰給老娘擡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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