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振巽


  第1201章 振巽

  大風玄穹。

  這座古老的洞天如一層琉璃嵌在黑暗中,不斷溢出萬千青灰色的炁風,同茫然的混沌融為一體,就這麼在天外的虛空中飄懸。

  洞天中。

  「死盡了...」

  女子立身一處青石洞府內,她身後的影子在燭光照耀中不斷拉長變形,像是化作了九首的怪物,默默凝視著前方的一口玄池。

  

  正是九蒼妖王,「天問」圓滿的天妖!

  池中混沌彌散,大風呼嘯,隱約能聽得幾聲悲哭從裡面傳來,可若是凝視,又什麼都不曾見得。

  「如何?」

  洞府外緩步走來一男子,面如木石,不見情緒,身旁是不斷蕩漾開來的青灰風雲,玄妙的神道之威不斷澆鑄在身,讓他的軀體發出萬千光色。

  「我道升天的一千餘名弟子都已死盡,果然皆都承受不住,就是不久前成就的兩名神通也倒了。」

  「可惜。」

  這男子神色未有多少波動,淡然道:「本以為能有一個隨著超脫的,可惜,都沒這個福分,唯獨你我承住了。」

  「你我?」

  女子看來,灰瞳如禽鳥轉動,凝聲道:「這裡只有我,沒有你了,景禕已經不存在了」

  「九蒼,你在說什麼?」

  面前的男人神色瞬間激動了起來,周身神光波動變化,喝道:「你敢對...」

  他似乎是想道出那一個【我】字,可遲遲念不出口,混沌的光色在周邊波動,於是這男子恐懼地掙扎了起來,環視四周,似乎見得了什麼無形的恐怖,以他沖舉圓滿的修為竟然開始四處奔逃。

  這男子直衝到了洞府外,見得無窮的青灰狂風,立刻怔住,痴痴看著,似乎在裡面見得了畢生所求的東西。

  九蒼死死盯著那人的背影,過了良久,才緩緩閉上了眼睛,復又睜開。

  對方已經消失了,關於他的一切都消失了,外物、肉身、魂魄和記憶,只要是直接從他這處因果誕生的事物,剎那間都被更高的存在覆蓋了。

  大風玄穹中所攜帶的特殊性已經被消耗一空了,不管是生靈還是物件,唯獨剩下九蒼所立足的這一角而已。

  只因她修行成了天問之【相睽同】,靠著這一道神通,她才能一直保持自我到現在,沒有被位格所同化。

  外界的狂風中逐步浮現了一座巍峨的神壇,混沌繚繞,大風肆虐,五道交織的金、

  木、水、火、土靈光在其中輪轉,共同托舉起了一座北辰星象。

  【太一壇】

  狂風繼續吹息,壇上逐漸有一尊道神的面容浮現,天地生成,日月輪轉,山河變動,一切的特殊、矛盾和不同都在祂的包容下抵達了圓滿。

  可這尊道神的面上卻浮現了一道細細的劍傷,將其分裂,遂而見得萬般災劫從空而降,順著這傷口湧入了其中,徹底讓這尊道神崩滅,化作了無數沾染死意的狂風。

  雲端傳來了天神的聲音,廣大威嚴,恢弘無邊,如同從混沌中傳出的雷鳴,可偏偏聽不清祂說的是什麼。

  九蒼恭謹地拜過,看向壇上,便見故楚的諸尊神位一一在列,雲夢、東君、洪伯、山鬼等等,共同圍繞著那顆北辰星象。

  她在這天外開始了求道。

  此地固然沒有天問的金位,卻有太一的神壇,她體內的諸道神通一一顯化,正是【相睽同】、【神靈雨】、【山河祭】、【招魂歸】和【祀道庭】。

  二世重修,這尊天妖借著真君托舉,終於修成了這道天問的最高神通,若是落在了人世未嘗沒有求一求金位的機會!

  這諸道神通一一顯化,最終都匯聚在了輝煌的神庭中,故楚的神位一個接著一個回歸,化作了滔滔神光修在九蒼的性命中。

  她於是化作了一尊九首大鳥,沖天而起,在這一處大風玄穹中開始了翱翔,周邊的一切在此刻都變得相同,僅剩她這一點特殊而已。

  青灰大風中的天神終於現身,輕輕抬手,將那尊九首大鳥托住。

  祂前往天外接觸混沌,修行那一卷【揆度】,金位早已消磨殆盡,如今只能藉助一點外部的殊相來維持自身知性。

  祂看向手中的這尊鬼車,將其送入了身後的狂風中,輕笑道:「撐到此刻...合該是你的機緣。」

  元偃的位格幾平消磨殆盡,金性也在隨之散開,僅剩下了無盡的大風在仙體中吹拂呼嘯,開始呼應起了什麼廣大的玄妙。

  大風玄穹開始了震動,無數青色符文流轉變化,匯聚一處,最終顯現出了一道青灰卦象。

  此卦僅有巴掌大小,僅見三爻,陰陽不明,似乎匯聚了天下的一切狂風與炁機,立在木中,浮於炁內,圓滿無礙,可偏偏無處入手去闡釋和證明。

  【巽卦】

  這卦象下緩緩顯出了一人的身影,披掛青甲,足踏風雲,身旁似乎簇擁了無窮的炁神,負手立著,靜靜凝視著來者。

  「府君大人。」

  元偃開口了,只道:「你早已隕落,這點殘留的痕跡也欲攔我?」

  卦象下的人緩緩開口,隨著說話的聲音響起,祂的身形也變得越發模糊,只道:「趙通,你倒是還記得我這個東玄府君。」

  「那場戰事死傷無數,神昊也為之付出了代價,轉世這般多次,最終還是叫人填回了「神雷」。」

  元偃繼續說道:「府君大人那時多威風?修了「天問尊位,匯合萬殊,接過了【天盈】與【扶選】

  的遺留補為巽卦,緊接著登臨了東玄天府,我和聽雷都要在你的座下候命,列在左右...

  可你還是死了。」

  這位元木從位的真君幽幽道:「你若是果決些,不去管社雷」,早早落位巽風」,立十二炁作神庭,也不會死的那般慘烈。」

  「聽雷和你...最後如何了?」

  「屈天鼓是你從北海帶回來的,既是精怪,尊你為師,苦苦在那處府邸中守著,始終不走,最後自然是死在了圍殺中。」

  元偃冷聲道:「至於我,我對那處本就沒有什麼留戀,取了巽卦,避入南海,祂們需要我來承載太一的災劫,自然不會除我。」

  「徐治...祂應該未死?」

  「洞霆大人不但未死,還更進一步,成了真仙!」

  元偃如同天神的臉漸漸扭曲,青灰色的大風在祂面上呼嘯流轉,恨聲道:「好一個雷宮!仙君走了,衰敗即來,到底是沒了那份鎮壓天下的仙威了,律法也就成了擺設,自己人竟先鬧起來。徐治冷眼旁觀,讓幾個同道代祂赴死了,可祂自己倒是占盡了好處,若是天蓬仙君還在早該清理門戶了!」

  「這位天霆在【天策台】上又是散道,又是分寶,一連整了幾次,徹底絕了太始,也不怪那位指著祂徐治鼻子罵!」

  「哦...你遭了混沌反噬,應該還不知道?你當年看好的那個,姓殷的那位這位元木真君像是忌憚什麼,終究不去提,轉而嘆道:「【重巽執風洞蘀府君】屈東皋,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雷宮敗了...徹底敗了,你不必再有什麼執念。」

  「你信的不是雷宮的律法,而是雷宮的暴力,所以才認為敗了。」

  卦象下的仙影平靜道:「我不以為本道是失敗的,有此一事,便證明我等仙神至少嘗試過,嘗試過如何治世...即便是證明這一條路走不通,也是有利萬世。我自【五相台】出,舍希元而入太始,親自去承載太一的遺害,卻不是為了成什麼大道的。」

  祂的聲中有了感慨,伴著無窮的玄風吹起。

  「趙通...你當年見我,說你【居在南海,屢遭風災,立志為天下正】,你可還記

  得?」

  「早已忘了!」

  這位真君冷冷道:「時間太久了...太久了,我從地紀一直活到了今日,那區區十來年的光陰,只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如今我的歷史更是散了,更不記得半點,府君大人...你可以上路了.

  這份道果就由我來接續。」

  元偃鼓動起了狂風,將這位昔日的雷宮三仙之一僅剩的痕跡吹散,對方也未有什麼掙扎,靜靜地在狂風中化作了虛無。

  雷宮昔日監察天下,降災行罰,依仗的自然是極致的仙威,鼎盛時不單單有【天蓬】

  與【天窮】兩位仙君坐鎮,宮中還有三位元嬰修士,金丹修士更是數量不少!

  【九霄】、【東玄】和【司劫】三府皆有元嬰坐鎮,擔任府君,至於那一處【玉始】

  則是雷祖直傳的天府,在天蓬離去之後...本該是某位姓殷的大人執掌。

  九蒼所化的鬼車在風中不斷哭叫,淒如嬰孩,引得這處光色變化不定,最後化作了一道玄風為元偃收走。

  這位元木真君的身軀再度歸於了【大風玄穹】,與其合一,開始煉化起了這份舉世罕有的「巽風」道果,只待祂以災劫闡釋,大有一步登仙的希望。

  洞天中恢復了寂靜,僅剩太一壇在不斷流轉混沌光輝,隨著狂風呼嘯,其中竟然又浮

  現了那尊道神的面龐,似乎噙著一點笑,瞬息又為面上的劍傷斬滅。

  大赤天。

  「神朴邀我出手了。」

  許法言手中托著那一道【天屠七殺煞炁性】,語氣玩味,幽幽道:「黑煞魔界也在此時有波動,殃池未嘗不想去一搏,還有...龍屬,祂們似乎也不安寧,我能感知到那份野性...」

  「可需我出手?」

  徐無鬼沉聲道:「祭一祭部分「虛炁」神妙還是無妨。」

  「不必了,前輩在東華之前都不用出手,免得驚動了那幾位。」

  許法言將手上的那道金性收起,以【大荒鼎】鎮壓了,自座上起身,道:「「天問」也有異樣,必然是元偃的動作,祂應該已經到了最後一步,雖然不知究竟是怎麼成的,但這等堪比空證的道果...皦陽能借之登仙,元偃未嘗不能,這位元木真君如果真的成了,為太一死氣...我的處境就會變得極為艱難。」

  「神朴的話倒也不可盡信...

  徐無鬼略有憂心,只道:「或許祂與元偃本就有合謀?」

  「不管如何合謀,道果只有一個,誰也不會成就他人。」

  許法言手上的彩鐲神光湛然,五垟變化,【萬殊鐲】在此刻竟然也有了某種微妙感應,正是從「天問」中傳來的。

  「此次...或許要隕落不止一位真君。」

  祂的聲中卻無任何恐懼,反而有極致的威嚴,如光似風的羲華在祂身後不斷流轉,染得此間燦然如金。

  「十二炁的金丹都能來此分一杯羹,濁炁、真炁這些都是果位有主:木德更是占了不少先機,甲廣不成風,可元、忌、乙都能自其中得意象;火德則是離,姜氏已經證果了;

  水德則是癸、壬、瀚;土德如我證的羲、安朝的戊,也都能取象,至於金德...更不必說了,凡沾了點秋風的都可來此一搏。」

  許法言繼續道:「這些人雖不可能都至,但總歸會盯著,真的有了機會..未嘗不會出手,當初爭奪那一枚【原德】已經引得天下精怪出身的真君都出手了,如今這可是完整的元嬰道果,空

  證之階。」

  「我在此備著【逍遙】。

  徐無鬼笑道:「你且放心前去就是,有本座給你壓陣,斷然是出不了岔子的!」

  「好。」

  許法言心中雖有一點不信,可還是應了,此刻化作了羲光離去,瞬息就降臨到了先天海所處的太虛中,重重清風雲水隨之捲來,封鎖了此間。

  天玄源中緩緩墜落一道青木神門,風雷繚繞,十二炁升騰,沉沉墜在了廣海之中。

  【糜炁門】

  「道友,請。」

  神朴的聲音從周邊悠悠響起,許法言隨之推開了這門戶,進入其中,便見得此間諸炁升騰,玄風流轉,好似一處神庭,所處的位置竟已經到了天外。

  許法言這時才見得神朴的真容。

  這位清炁尊位的金丹顯露了法相,僅有一首,沉在淵中,滾滾的清風與雲水在周邊往來流轉,祂的首級正好落在了一尊墨玉舟子上。

  許法言隨之踏在了舟子上,踩在其上,便聽得這舟子內傳來一聲聲痛苦的呻吟,小舟的底部竟覆蓋著大海般的弱水。

  祂似乎明白了什麼,看向舟子前端落下的那顆首級,幽幽道:「你把偃淵的屍身...煉成了法寶。」

  「不錯,正是這【廣溶舟】。」

  滾滾雲水從周邊匯聚而來,化作神軀,落在了神朴的首級之下,使其恢復正常,祂倒是沒有什麼忌諱,坦然道:「【偃淵】以壬水之位問道淵中大風,我與元偃達成了默許,最後一次合作殺了此人...於是祂的法身、金性與位格皆為我所得。」

  「道友僅剩一頭,這是?」

  對方現身時僅有一頭顱,實在古怪,許法言自然有此一問。

  「移從為尊乃是大事,我拆了軀幹沉入壬淵,散作玄風,化為雲水,由此才將【清淵】之尊修成!」

  「果然是...大神通。」

  許法言自然看得清楚,神朴並不是受傷了。

  相反,對方的頭顱司掌清炁位格,軀幹代持壬水位格,橫跨兩道,互相加持,簡直像是兩道從位疊加了一起,甚至比一般的尊位還要強橫。

  難怪「壬水|的情況不好,想必也有祂在其中攪風攪雨的關係。」

  許法言並不指出,而是看向前方,便見一片虛無,隱約能見混沌。

  「道友可尋到那元偃的去處了?」

  「早已尋見。」

  神朴平靜道:「若是要證「巽風」,必然要去那一處設在天外的【炁神庭】,而祂的【大風玄穹】

  本就是那神庭的天頂,一出天外,自然回歸。」

  隱約的混沌波動從遠方傳來,讓許法言有了感應,祂只道:「元偃,恐怕將證了...道友準備如何為之?」

  「我自有手段收拾祂,只盼咎徵道友先行離舟,代我壓陣,莫讓祂走脫了。」

  神朴抬手,掌心已經浮現出了一道青色的法旨,上書【奧室大盈】,於是有無窮的「清炁」玄妙匯聚而來,加持在了此間。

  許法言雙目稍凝,自然看得出來這法旨是仙君所書,書寫者應該就是那位【天盈】。

  天盈的清炁...處在道德與功德之間,化作一脈。」

  許法言踏出了舟子,想要看個清楚。

  可神朴在此時已駕著【廣溶舟】前行,一瞬踏入了那片混沌光色中,無數清炁隨之湧出,阻擋了那混沌光色的侵蝕,隨之聽得祂震天的喊聲:「趙通!」

  這想必就是那位元偃的真名了。

  在這混沌中傳來了無窮的風聲,兩位曾經都是太始的真君開始了搏殺,而許法言則端舉起了【大幽吞玄魔罐】,如果元偃敢踏出混沌,立刻就會被這古蘊的魔器吞入!

  「元偃...」

  許法言靜靜候著,過了許久,終見得那混沌中湧出無窮的風災,有一尊天神般的法相踏出,同清風與雲水相殺,在其身後則浮現了一道巽卦。

  「你們來的好!」

  元偃的聲音在混沌中響徹,祂凝視著逼近的神朴,譏嘲道:「神朴,你現在還做著以巽風立神庭的夢,實在可笑,若是你只為了道途來同本座一

  爭,我尚且高看你幾分...可你,不過是一瘋魔之人罷了。

  「何必多言!」

  神朴寒聲道:「既是為了道途,也是為了除你。」

  無窮風沙隨之席捲,許法言已經祭出了魔罐,古蘊土的邪威一瞬之間展露,仿佛有一張永不饜足的怪口浮現,啃噬起了那狂風與混沌。

  「元偃,本座也要同你清算。」

  許法言笑道:「你倒是會躲,否則...我師應該已經一劍斬了你。」

  「可惜了,我不曾見得太始新主的仙威。」

  元偃的聲音在狂風中越發廣大,祂身後的【巽卦】湧出了無窮風災,使得祂正在逐漸脫離「元木」,試圖全面掌握這份道果。

  「你不該與神朴合作的,祂不是雷宮的正統,僅在大盈宮中修行,如何知曉本座的手段?更何況,現在的祂可是混了偃淵的部分...更是瘋魔了,何況,縱然現在殺滅我,卻也無濟於事。」

  祂冷冷道:「自今日起,爾等該稱我為神聖了,洞蘀未成之事,我今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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