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焦慮
第662章 焦慮
同日,七月初二。
酉時三刻(下午五點四十五)。
大日斜落西天,渾黃光芒籠罩著山脈和要塞。血月已升起,掛在星槎山肩,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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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範站在將台,靈台所蓄生機已消化完,將元磁第三關的進度推到二成二。
側前方數百米外,炮營正在炮擊。
十二門炮自由開火,炮聲稀疏,遠沒有齊射時呵斥群山的氣勢。炮手們上身精赤,動作熟練到麻木,面上一無表情。冷卻組的冰行武者候在後頭,塞著耳朵抱著雙臂,有些百無聊賴的意思。
炮陣兩側,無回營與沖堅營的步兵們左右待命,拄著槍眺望著山脈灰藍的剛硬與草原深綠的柔軟,思維游弋鬆弛散亂在戰場之外。
孫力站在陣前,手緊緊扶住腰間暫掛的明神刀柄洪烈傷勢較重,需休養至少三個月,早已被送回烽燧城。
老兵們位卑力弱,對高位者的戰略意圖所知甚少,但他們在軍團的戰術運作上有魚對水般的本能感知;從訓話,從伙食,從裝備維護、營統領與軍侯的神情,他們便知道今日不會有大戰,短期內亦不會全面進攻。
洪範感受到了士氣的滑落,已沒有人期待炮擊的戰果。
五月中旬至今,一個半月,赤沙軍在一次次進攻中累計傷亡五千餘人,此時包含炮兵在內的能戰之軍只剩四千。
星槎要塞內石奴已死得差不多了,具備戰鬥力的巨靈應不足三百,但它們就像一塊埋進山中的鐵,以一種永恆平靜的姿態接納戰爭,接納戰爭時光對自身的磨損。
在這方面,其餘諸族只能自愧弗如。
酉時正,斷虹城的斥候小隊抵達,送來雲溪堡的最新軍報。
洪範於大帳中展開軍報,逐字讀完。
【今日上午,全軍再攻雲溪堡。
大將軍與滄溟在浮水陣中捉對廝殺。大將軍受中度傷勢,需半月靜養;滄溟核心迴路受創,短期內應無再戰之力。
雲溪堡雖未攻克,勝期已然在望。
霍思良,七月初二。】
軍報寫得很簡略,沒有戰鬥經過,看得出時間緊迫,但洪範依然能讀出許多未寫在紙
上的東西。
霍斬之前連戰不下,又驟做強攻,必然別有把握。
滄溟是巨靈負責左衛的三位大神通者中最強之戰力,且擁有地利以逸待勞,今日卻幾乎被霍斬以傷換命,絕非偶然性能夠解釋。
一頭灣之戰時,洪範親眼見過霍巍使用煮血。這門功法只能提升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真元輸出功率,撐不起戰報上的戰果。
所以霍斬必是使用了某些更極端的法門一或許是某種副作用極大的丹藥,或許是某種更決絕的捨身法。
洪範坐在案後,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案面。
霍斬的壽數最多不過十年。
十年對凡人來說很漫長,足以娶妻生子、經歷數次起落,但對一個世家而言不過是白駒過隙,遠不足以再培養出一位元磁宗師。
霍巍死了。
霍斬沒有時間了。
他想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替霍家攢下足夠多的東西一當然,功勳、名望、戰功之外,這亦是為霍巍復仇。
【霍斬故作無情,心腸卻柔軟。】
洪範默然想到。
「鎮守,若軍報所言屬實,滄溟至少數月內無力作戰,而霍斬傷勢雖重,十天半月後恢復大半戰力應當不難。」
與他對坐的徐運濤放下軍報。
「失去了唯一的元磁戰力,巨靈強行守衛雲溪堡殊為不智;而若它們放棄雲溪堡,星槎要塞這邊必也會獨力難支。」
徐運濤深吸口氣,雙目靜靜凝望。
「巨靈要撤了,應當就在半月內。」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分明。
草原廣大,星槎山亦有擎天之雄壯;以巨靈保底強貫通的個體能力,若撤入群山之間,凡人軍隊無力追及,更遑論攔截。
如果不想放它們走,赤沙軍必須要在這幾日內全力進攻,畢其功於一役。
死亡是資糧,但這遠不只是一道軍令而已。
洪範在領軍作戰方面並無多少天賦,亦談不上家學淵源,只是在數年戎馬中且看且學o
莊立人提醒他慈不掌兵。
徐運濤素來說一將功成萬骨枯。
至於對手,開宏的視野里更是只有全局,並無局部。
洪範從他們身上學了部分,卻始終不願學全一一這些年他越爬越高,越走越遠,心裡隱隱害怕若失此心,便無歸期。
大帳中靜默許久,唯余遠處稀稀拉拉的炮聲轟隆。
「鎮守?」
徐運濤又喚了一聲。
洪範起身拉開大帳,露出遠處星槎山的輪廓暮光的橙金正一寸一寸地退下山體,任由衣衫襤褸的堡壘滑入幽暗。
「若無良機,不應莽撞。」
洪範做出決定。
徐運濤無聲頷首,鬆一口氣。
七月初七,寅時將至(凌晨三點)。
星槎山外暴雨大得像是雲天塌陷,連天接地、不分點線下了數個時辰。
草原被雨水浸泡為爛泥,星槎山雄偉的輪廓被雨幕遮擋,極差的能見度下唯有元磁武者的驚人目力能勉強穿透。
帳幕向兩側掀開,用細繩束著。雨砸在帳頂,擂聲如鼓。
洪範立在帳中,濕氣漫漫迎面,看天地被按入水底。
遠處堡壘外他親手所固化的岩石坡道上,雨水大股匯聚,仿佛海底潛流:在這久久的凝視中,數十日內赤沙軍打掉的彈藥、燒掉的金銀、死傷的戰士都正沿這短壽之河而下,被一股腦兒沖入草原深處。
【巨靈要退了。】
洪範又感到了那種源自虛無的燒灼。
祖龍已死,變局已至,熊熊戰火從絕喉山一路燒到河間國,深重紫意正籠罩著大華凡人所難見的心核————
他知道自己若不變強,便什麼也改變不了。
【要塞內尚有數百尊巨靈,只要一道軍令,我便能留下它們,就能自澎湃的死亡中汲取力量。】
這幾日洪範常常伴著心跳聽見這道聲音。
【只要我下令。】
他閉上眼,嘗試安住於無形的火焰。
暴雨中傳來震動。
規模恐怖的先天靈氣匯聚翻湧,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從星槎山下翻身。
洪範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