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諦聽
第674章 諦聽
正和三十九年,四月十三。
臨淵城。
春雨細如篩塵,下了兩個時辰,斷斷續續仍不見停。
霍府側花園緊靠著霍斬的座院,園子雖不大,勝在有無人敢近的清靜。
值此四月中旬,園中開滿了四五米高、成簇成攢譬如紫瀑的紫丁香花,在細雨中往地面沉墜,滲出濕潤的香。一條青石小徑被兩座中型假山夾著,在雨中轉為黑色,稜角泛光。路的盡頭立著一盞石燈籠。從霍斬書房的正窗望出去,這假山、花木、石燈正好層層嵌套,組成臨淵城有名的一道窗景。
霍斬負手走在青石徑上,身後半步跟著霍思良。
雨絲洇濕了兩人的外裳。
「族裡的武者名錄,已經交過去了。」
霍思良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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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標定了貫通、渾然等大境界,每個人具體掌握的殺法數量和種類沒有說。」
霍斬點點頭。
霍巍死後,霍家在哀慟中混亂了一陣。而後高層便在霍斬的強力推動下,開始為未來的衰落期做準備。這是整個臨淵城都看得見的事,也是全族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所有人都判斷,霍斬活不過十年了。
這判斷基於事實。
霍斬年紀大了,滿身舊傷,身負重壓,心事繁雜—一以這樣的殘軀與心境,不可能再破天人。
咔噠,咔噠————
隔著一院一牆,外巷裡傳來馬蹄聲與橡膠輪胎摩擦石板道的動靜。
那是族裡的春獵車隊。
小輩們準備好了華服、寶弓、各種精美用具,會在明日帶著他們的常隨出城撒野。
神諭大戰到了第四年,臨淵霍氏榮華依舊,為夏日所備的巨大冰窖業已填滿。日頭未落下,府外不遠處高檔酒樓和賭場的吵鬧漸漸膨脹;作為《無能勝典》的修習者,霍思良甚至能分辨出很多熟悉的本家嗓音。
眾人皆道霍家的好日子至少還有十年。
但霍斬不知滿足為何物,要的卻不只是十年。
「突破天人有三條路。」
他一邊走著,一邊說道。
「念化萬千、唯我獨尊、天人合一,三者取一即可。」
霍思良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聽到的每個字釘進心裡。
「念化萬千要把精神煉至能隨意分化、浸入真元的地步,對天賦要求極高。」
霍斬想起在雪漫城曾見洪範用過的無想靈。
「天人合一是肉體的完全先天化。元磁巔峰不過只是五臟的完全先天化。這條路一是對體質根本有要求,二是要水磨工夫。」
「唯我獨尊是意志的絕對強大,自我圓滿,沒有缺漏。武者心裡的追悔、頹唐、放逸、猶疑越多,這條路便越渺茫。」
「對我來說,這條路格外難走。但《無能勝典》只記載了這一條路。」
霍思良努力地聽著。
他知道霍斬不只是自說自話,更多的也是在教導自己。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十幾二十年前的霍巍,為此感到幸運與自傲,但更多時候他因此憂慮與煎熬。
因為名為霍思良的天人交感武者遠沒有霍巍那樣的天賦與才能,而他已然是霍家近兩代首屈一指的人才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配。
如今,他甚至覺得霍家也不配。
「大,果然是大!都是我的啦,哈哈————」
遠處傳來喜極如狂的笑聲。
霍斬似無所覺。
「上次本座教給你的《諦聽》,學會了嗎?」
《諦聽》是《無能勝典》中最高階的觀想法,能「看到」自己意志的不圓滿處,方便修行者對機磨鍊,主要針對「唯我獨尊」一人各有別,突破天人沒有一模一樣的固定路徑。
「法門已經記牢了,但是「聽」不到東西。」
霍思良垂首回道。
「嗯,這是應當的。」
霍斬聲音平淡,沒有嘲諷。
「諦聽能用來查漏補缺,可若本是一地碎殼,便無從補起。你尚未入先天,精神不到火候。」
霍思良聞言,面頰越發充血。
小雨暫時停了。
兩人走到假山下,靜靜立了一會兒。
雨後的空氣格外澄澈。遠處賭場裡的歡笑與狂叫細密、遙遠,有的故作鎮定,有的歇斯底里,仿佛是一陣陣飄落在霍府的無形雪花。
霍思良覺得這雪花應是灰黑色的。
「大將軍。」
他鬼使神差地喚了一聲。
「嗯?」
霍斬偏頭看他。
「大將軍,您,「聽」到了什麼?」
霍思良咽了口唾沫。
「本座————」
霍斬正過頭,微微出神,似乎未料到會被這麼問。
二人靜默,園中一時只有滴水聲。
從假山的石棱,從矮松的針尖,從石燈籠的檐角————一滴滴水珠匯集,變形,落下,在卵石間擁抱粉碎的命運。
「我看到自己是一個通體漆黑、滿身孔洞的巨人,站在沼澤的淤泥之中,彎著腰,單膝跪地,耳目模糊,虛弱酸痛,疲憊絕望。」
霍斬語帶恍惚。
「我背上長滿了頭顱和探出的肢體。他們,那些腦袋,在黑色火焰的燒灼中嚎叫、哭泣。我不斷伸手將沼澤的淤泥挖起來,淋到背上。可泥一到了背上,就變成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猶豫了片刻,又繼續。
「那巨人在哭,在絕望中,重複。」
霍思良完全想不到霍斬「聽」到的竟會是這樣的畫面。
這代表了怎樣的缺漏?
他僵立在原地,看見霍斬背後的衣衫從裡到外地濕了。一顆剔透的淚珠從他乾涸的側臉上滑落,最後被囚禁在皺紋里。
那些皺紋俱是歲月的陷阱。
「大將軍!」
霍思良雙手握拳渾身燥熱,猛地喚了一聲。
「是我們拖累了你————」
府院外又是一陣高亢的嘯叫,難辨輸贏;但不管是輸是贏,無非是無常,無非是苦。
「勝己者,無能勝之。」
霍斬側目脾睨,神色剛硬無匹,對自己的汗與淚毫無所覺。
「本座的問題不在外面的拖累」,而在軟弱。只有最強的意志才能無悔,只有無悔的意志才能鎮伏靈氣之海。」
春雨又落下來,極細,極密:水珠沾濕了散落的白髮,在昏光下熠熠生輝。
「霍思良,記住本座的話。」
霍斬一字一句道。
「永不逃避。永不欺騙。磨滅所有的軟弱,才能成為真正的強者。」
「洪範明日要來,去準備吧。」
他又高昂起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