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臨近新年,?家裡開始熱鬧起來。
L城這邊習慣於提前拜年,平日裡不大走動的親朋好友,紛紛開始上門走親戚。
林父林母負責招待大人們。
跟來的小孩子,?則全都湊到了衛渡這兒。
「渡哥渡哥,?你能把你打老虎使得那套棍法再表演一下嗎?」
「渡哥渡哥,?我想看你舞劍。」
「渡哥渡哥,?你看我的根骨可以練武嗎?」
「渡哥渡哥,?我想拜你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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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哥渡哥,秋峰哥哥私下裡是什麼樣子的?能不能告訴我他的微信呀?」
「渡哥渡哥,?顧影帝那天也去了,?你有跟他說上話嗎?」
……
衛渡起初還有些招架不住,?後來乾脆自己出了幾道數學題,告訴他們:不管是想學武想看劍想八卦,?總之無論有什麼願望,?只要把題目做出來,都可以得到實現。
於是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刷刷地寫字算數聲。
外頭的大人們,發覺平日裡喜歡偷懶調皮的自家孩子,這會兒竟然都聚在衛渡的房間裡做數學題,不由感到驚嘆:有個學霸帶著就是不一樣!
最後,?自是沒有一人做出來,?全都鬱悶不已。
衛渡便在外面的院落里,?給他們表演了一回雪中舞劍,立刻又哄得他們高高興興。
雪一直在下。
到了晚間,親戚們終於散了。
衛渡穿上一件羽絨服,?對正在廚房裡忙活的人道:「爸、媽,?我出去走走。」
林母哎了一聲,?叮囑道:「還下著雪呢,你穿厚一點,打好傘,別著涼感冒了。」
衛渡帶上傘出門。
許是外面太冷的緣故,街上竟沒什麼人。他便摘了口罩,單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前走著。
衛渡思考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演藝事業自有公司去規劃,自己稍加選擇即可。
復原大衍的歷史卻沒有那麼容易。想要改變世人心中的認知,至少要做到兩點。
其一,需要先改變史學界的既有結論,補全尚未得出的結論。
其二,需要找到一種更通俗的方式來讓人們接受。
比如自己,史書上留下的記載算是相當不少,官方也有定論,可絕大多數人提起衛將軍三個字,腦海中首先浮現出的竟是吳啟白的形象。
兩條路都很困難。
後者,顯然只能通過電影與電視劇。
以自己目前的情況,想要出演其中一個主要角色容易,想要影響整部劇便很難。而播出以後是否爆火,更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沒有誰能夠保證。
至於前者,口說無憑沒有作用。
自己當初在《發現大衍》提出多個新觀點。儘管事後李玄明教授表示,他與吳博遠都比較認可自己的說法,但最終,只有映現出金色龍紋的帝王劍得到了史學界的承認。
真憑實據的話……
衛渡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後的墓室在哪兒,以自己的人緣想來應該是有的,不過考古界目前也沒有找到。
有一個地方倒是可以去尋找。
那是他當初率軍攻破第一座王城的時候,與兩位故人留下的。
衛渡正在斟酌,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對方全副武裝,帽子、墨鏡、口罩,應有盡有,與自己當初乘車時的打扮倒是如出一轍。
會有其他藝人出現在L城麼?
看對方的身形氣質,也不像是匪徒之類的人。
衛渡思考著,視線不知不覺就在那人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對方似有所覺,摘下帽子與墨鏡,露出眉眼來。
衛渡一下子怔住了。
如果說,他對顧修明幾乎完全不熟悉,那麼對於顧泓煊的臉,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問題是,顧修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沒等他上前打個招呼,對方就已經走來。
並且率先一步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衛渡一時無言。
頓了頓,他道:「我老家就在L城。」
顧修明哦了一聲,笑了笑,好像是在解釋:「我來這邊度假。」
度假?
好吧,L城的確山清水秀,每年也能有一些遊客。
但是這麼巧的麼?
衛渡心中的某個懷疑再次加重。
如果他是君上,那麼會不會產生與自己相似的想法,想要試探?
衛渡道:「上回在荒島上,顧老師操縱無人機的技術,實在是出神入化。我一直還沒來得及向顧老師表達謝意。」
顧修明笑道:「出現孟加拉虎這種重大事故,說到底,作為直播贊助商的我也有責任。」
「所以,你不用向我道謝,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衛渡心道:這個說法,倒是與之前酒店那次一樣。
他正欲再開口,旁邊卻忽然冒出一個中年老大爺。對方半歪著頭,盯著顧修明看。
「蔣封?」
蔣封是顧修明曾經出演的一部諜戰電視劇,很受中年男性觀眾的喜愛。劇中的那個角色也經常戴著口罩,此刻顧修明的扮相看著倒是很還原。
既然被人認了出來,顧修明索性摘了口罩,想著反正四下無人,與對方合個影也就過去了。
結果他剛做了個噓的動作,就聽到對面的人大聲喊道:「顧修明在這兒!!!」
偌大的音量,直接劃破雪夜的寂靜。
聲音之雄厚有力,與對方的身材顯得極為不稱。
顧修明:「……」
衛渡:「……」
與衛渡不同,衛渡只是在網絡上爆火,年輕人感興趣。
平日裡不怎麼上網的人聽說了這件事,頂多說一句:能打虎確實了不得。
顧修明卻是憑藉影視劇實打實走出來的,數個經典角色,再加上豪門繼承人這層身份,對大叔大媽們也有著非凡的吸引力。
一嗓子嚎下去,周圍數棟窗戶里探出了腦袋。
緊接著便能聽到一陣陣推門開門的聲音。
衛渡深吸一口氣,道:「顧老師,咱們跑吧!」
顧修明緩慢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人同時撒腿狂奔。
數百米之外。
顧修明的助理被迫一個人留在車裡,他一邊無聊地玩著手機,一邊忍不住地自言自語。
「老闆竟然喜歡男人……好吧,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似乎對我也沒什麼區別,反正又不可能看上我。」
「不過為什麼是這個衛渡呢?他們之前明明都沒見過面的吧,貌似老闆就是在大馬路上看到了人家一眼,然後就迷上了,現在竟然在快過年的時候,不遠千里趕到人家的家鄉,還得假裝偶遇,這也太卑微了吧!」
「那人長得倒確實帥,可是以老闆的身家長相能力,哪用得著這樣啊。」
「對方還降服了一頭老虎,這武力,以後家暴可怎麼辦?」
助理想到這一點立刻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老闆再有錢再聰明,在絕對的武力值面前也不頂用哇。
不對啊。
助理望望周圍的夜色,心道:老闆現在快樂地跑去偶遇心上人了,自己一個被迫留在黑漆漆車裡的人,操這些心幹啥呀?
算了算了,我還是玩局遊戲打發時間吧。
他剛打開一個手遊,就聽到有人在大聲呼喊老闆的名字。
然後就是一大群衝出來的人類。
我去,不是吧!
「老闆,等我!」
他連忙踩下油門。
另一邊,奔跑了十幾分鐘的衛渡與顧修明,在一片院落的陰影處停了下來。
顧修明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平日裡的翩翩風度已經蕩然無存。他按著牆面,擺擺手道:「我不行了,不能再跑了。」
平日裡分明也是健身房的常客,可剛剛那一出連續地東奔西竄,同時還要小心腳下的雪地,仿佛生化危機來襲,實在讓他感到身心俱疲,痛苦不堪。
衛渡的表現要好得多。
他後退兩步,助跑加一躍,輕鬆上了這戶人家的院牆。往四下里觀察了片刻,發現他們確實已經成功地擺脫人群了。
衛渡從牆頭跳下來。
他看著顧修明道:「顧老師,你還好嗎?」
顧修明仍在喘粗氣,閉著眼點點頭:「緩緩就好。」
心中甚是鬱悶。好好的雪夜獨處,沒想到最後會弄成這樣的局面。
不過轉念一想,又感到釋然。
他原本就決心以全新的面貌,與衛渡結識。
這對自己而言並不容易,今夜這場鬧劇,倒是可以徹底讓他在衛渡面前放下拘束。
衛渡笑著問:「顧老師,如今大家都知道你在L城了。這度假還度得下去麼?」
顧修明終於緩和過來,慢慢直起腰來,開口卻是道:「別再叫我顧老師了,聽著太生分。」
「我長你幾歲,你可以叫我一聲修明哥。」
衛渡心道咱們本來就生分,除非……
顧修明邊走邊道:「走吧,這裡還是有點危險。」
衛渡看著他的背影卻是沒動,片刻後突然開口道:「君上。」
顧修明聞言迴轉過身,有些好笑道:「你剛剛叫我什麼?」
衛渡緊緊地盯著對方的神情,確定自己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雙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絲毫偽裝,好像真的與顧泓煊無關。
衛渡再次感到迷惑了。
他笑了笑,道:「沒什麼。我之前看過修明哥的履歷,發現修明哥曾經在一部古裝偶像劇中出演過衍哀帝這個角色,所以就順口一叫。」
「那部劇啊。」
顧修明也笑笑:「算是一部填檔劇吧,現在看挺雷的。還是你的衛將軍演得好,我最近也在追《大衍商路》。」
衛渡問道:「修明哥是怎麼看待衍哀帝的呢?」
顧修明聞言看過來一眼,好像意外於自己會這麼問。
隨後,他不假思索道:「哀帝哀帝,我覺得這兩個字就足以說明一切了。諡號是由他的親弟弟,衍明帝親自定下的。既然如此,應該沒有爭議的必要。」
衛渡聞言擰起了眉。
他定定地看向顧修明,不大死心地追問:「所以,您也認為他是一位昏君?」
顧修明道:「是的。」
「至少與明君無關。」
聲音極為乾脆果決,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衛渡沒能找出任何破綻。
他反駁道:「顧泓煊在位時統一中原,單是這樣的功績,無論如何也不該以哀帝二字蓋棺定論!」
顧修明淡淡道:「那是戰神的功勞,不是他的。」
「難道一位君王,因為有幸得了名臣,就可以享明君的聲名嗎?」
衛渡竟無力反駁。
是的,世人都是這樣以為的。
其實這個說辭十分站不住腳,因為縱觀其他歷史朝代,沒有單憑一位武將,就可以完成那樣的壯舉。
然而,由哀帝生前很是愛重的弟弟,衍明帝親自定下的諡號,足以堵住所有想要為哀帝平反的聲音,乃至念頭。
衛渡忽然變得很生氣。
為什麼功勞全都成了自己的呢?
當初在大衍時,他心中最希望的,確實是功成身退,名垂青史。
因為那時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回不來了,如果可以在史書上留下姓名,甚至是流芳百世,或許就是與二十一世紀最後的牽絆。
但他想要的根本不是現在這樣。
其他人倒也罷了,僅僅是被遮掩了一些光芒。可顧泓煊,這個本應分去最大聲名的人,卻成了世人眼中的哀帝,被所有人誤解。
儘管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自己本身就是二十一世紀的人。
可顧泓煊,永遠都是他的君上。
現在的局面,自己又能怪誰呢?
定下哀帝二字的九皇子?
衛渡決不相信他是因為憎恨兄長才這樣做,其中必有隱情!
顧修明走上前,輕輕拍了下衛渡的肩膀。
「怎麼了?」
「你之前好像就在節目上為衍哀帝說過話。難不成,你是他的粉絲嗎?」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極為輕快,隱約還帶有一點笑意。
衛渡暗嘆一口氣。
是啊,如果他不是顧泓煊,確實不應該感到任何不平的。
見到自己這副模樣,覺得好笑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衛渡道:「不錯,我就是哀帝的粉絲。」
頓了頓又想起什麼,強調道:「很腦殘的那一種!」
說罷,衛渡轉身。
「顧老師,實在對不住,按理說L城是我的家鄉,我理當盡一盡地主之誼。只是今天實在有些累,想先回去休息了。」
「如果顧老師不嫌棄的話,改天有空,我再來作陪。」
顧修明沒有錯。
但他此刻實在不想看到一個頂著君上的臉、卻說著詆毀君上言論的人。
顧修明在背後道:「好啊。」
「明天如何?或者後天?」
衛渡離去的腳步微微一滯。
片刻後,他什麼也沒說,加快了腳步。
顧修明凝望著他的背影。
半晌,微揚嘴角,眼中帶了幾分認真與從容。
「你不必感到不平。哀帝之名,本就是我自己所定。」
「將軍眼中富有四海,帝王眼中卻只有一個將軍。如此帝王,何以為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