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百無禁忌 (3)


  我誤會了。」

  

  他腰還沒彎下去三郎便扶住了他,道:「哪裡,哪裡。舉手之勞罷了。」

  擡起頭,謝憐微微困惑。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紅衣男子雖看似一本正經,眼角眉梢卻都是笑意。料想是自己亂七八糟的狼狽之態都被對方盡收眼底了,又有些難為情。

  說來也奇怪,在同齡人中,謝憐已經算是很穩重的了,誰知一看到這男子便沒法鎮定,教他好生不安。三郎卻似乎沒注意到這些,道:「既然解決了,那,我就走了。道長,後會有期?」

  謝憐下意識道:「嗯,後會有期。」

  三郎擺擺手,轉身走了。情不自禁的,謝憐居然也跟著他走了幾步。

  可能因為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也可能稀里糊塗了。三郎一回頭,謝憐一驚,這才清醒,趕緊停下,假裝看向別處。然而,已經遲了。

  那邊傳來幾聲輕笑,謝憐窘得耳垂都紅了。

  硬著頭皮望過去,三郎抱著手臂笑道:「我看還是別等後會了,我覺得現在就是有期之時。如何?道長現在願意跟我一起去喝一杯了吧?」

  ·

  還是原先那座華麗的酒樓。

  這位剛剛才結識的紅衣男子十分大方,上來就把酒樓里最好的酒菜點滿一桌,居然不比皇宮御膳遜色,並且許多做法都十分新奇,謝憐從未見過。飢腸轆轆的他吃著吃著,才發現三郎一直在對面一手支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把他當下飯的菜。

  「……」

  謝憐被這種目光盯得再次如坐針氈,確信自己方才沒有因為飢餓食相失態,這才放下筷子,輕咳一聲,道:「……見笑了。」

  三郎道:「嗯?這有什麼見笑的?不要在意我。請,請。繼續。」

  然後他拿出兩人剛才搶了一陣的那個饅頭,面不改色地吃了起來。見狀,謝憐越發窘了。

  他正襟危坐,看了看那條白綾,決意談正事了,道:「這邪物到底為何會藏在我身上?我居然完全沒發覺它的存在,簡直就像是……」簡直就像是已經在他身上揣了許久,揣習慣了。

  那白綾不斷搖頭擺尾向他游來,若不是被三郎牢牢定住,只怕早就把他纏成粽子了。看上去倒像是……挺喜歡他的。

  三郎用一根筷子壓死了它不讓它向謝憐撲去,微笑道:「看來這邪物習慣非常不好呢,須得好好教訓一番。」

  謝憐道:「比起教訓,還是先查清它的來歷吧。」

  二人天南地北說了一陣。謝憐從小長在仙樂皇宮,後來修行於皇極觀,從未見過談吐如此有趣、見聞如此豐富之人,聽三郎說話聽得雙目發亮,展顏不止,差點什麼煩心事都拋之腦後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眼下正處於一個詭異的漩渦之中,正色道:「三郎,能向你打聽一個人嗎?」

  三郎把那白綾扔到地上,不知使了什麼法子讓它軟趴趴地跳不起來,道:「誰。」

  謝憐道:「是這樣的。我在找一個人,名字叫做花城。」

  聽到這個名字,三郎挑了挑眉。

  他道:「嗯。我能問問,你找這個人,是想做什麼嗎?」

  謝憐誠懇地道:「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聽三郎語氣,他猜他一定知道花城是誰,又道:「也許你會覺得我在瞞你,不過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找他能幹什麼。今天一醒來,我就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很古怪的境地。」

  他一口氣說了來龍去脈,只略去了那些羞於啟齒的事。最後,謝憐道:「所以我想,此人應當十分重要。如果三郎你知道他是誰,方便告訴麼?」

  三郎笑道:「啊,沒什麼不方便的。道長你我一見如故,我自然是要幫你的。花城此人麼……」

  謝憐聚精會神地聽著,道:「如何?」

  三郎道:「是個狂人。」

  謝憐道:「如何狂?」

  三郎斟了一杯酒,執於手中,道:「他是個信徒。」

  「誰的信徒?」

  「仙樂太子的。」

  「咳咳咳——」

  謝憐趕緊把一口茶咽了下去,才咳了出來,道:「等等、等等。我——我國仙樂太子謝憐,還沒成神呢,哪來的信徒?」

  三郎無所謂地道:「遲早會成神的嘛。況且神麼,就那麼回事,你說是神就是神,你說不是就不是。他覺得是,那就是了。」

  謝憐啼笑皆非,道:「這也太隨便了!」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他真的那麼相信,太子殿下一定會成神嗎?」

  三郎緩緩地道:「不是相信。」

  隨即莞爾:「是堅信。」

  謝憐也隨之莞爾,心道:「那我可絕不會辜負此人期待的。」

  他也抱起了手臂,道:「所以,在哪兒才能見到這位花城呢?」

  三郎道:「道長,你真想去見他嗎?」

  謝憐道:「是啊。」

  三郎似乎不太贊同他這個想法,道:「花城這個人可是非常壞的。」

  謝憐微微蹙眉,道:「非常壞?哪裡壞?」

  他可不大願意相信,一個堅信他會成神的信徒是個壞人。三郎道:「這個嘛……」

  正在此時,謝憐注意到了一樣東西。

  此前他一直小心翼翼,沒怎麼直視三郎。現在兩人相處了一陣子,有些熟了,他才稍稍放鬆,放任了視線。

  三郎的一隻手一直擱在欄邊,手指不輕不重地敲打著欄杆。五指修長,第三指上,繫著一道細細的紅線,仿佛明艷的緣結。

  謝憐立即想起了差樓上,那歌女唱歌時,他腦海中閃過的凌亂畫面:紗帳之下,兩隻手,十指緊緊相扣。

  覆在上方的那一隻手上,就繫著這樣一道紅線。

  248|太子殿下的奇妙記憶漂流 3

  謝憐雙眼猝然睜大了。

  他一臉不可置信, 三郎道:「怎麼了?」

  謝憐哪裡說得出話來, 被欺騙、被耍的團團轉的羞惱、難過混著熱血齊齊衝上腦門,一掌拍上桌面,一字一句咬牙道:「……原、來、是、你!」

  那桌面根本承受不起他這一拍,當場四分五裂,幸好酒肆二樓除了他們並無旁人, 否則定然被嚇得驚惶四竄。謝憐手中並無兵刃, 又是一掌劈出。三郎仍是坐在椅子上, 只是微一側首。

  那一掌劈進他身後牆壁里,碎石簌簌下落, 他卻紋絲不動, 抱著手臂,淺擡眼帘, 道:「道長, 這是何意?」

  謝憐臉上燒得厲害,不知此刻面上紅成什麼樣了, 另一手骨節咔咔作響,沉怒道:「你……休要再裝。你對我做了什麼……你心知肚明。」

  三郎眼帘又擡起了幾分, 道:「很不幸,我的確不太清楚, 我對道長究竟做了什麼, 教你這樣生氣?可否指教一二?」

  「……」

  這人居然一臉無辜地讓他自己說,要他怎麼說?光天化日之下,說那種事情嗎?!謝憐哪見過這種人, 氣得從肩頭到心尖都在發抖,臉卻越來越紅,語無倫次地罵道:「住口!你這個……我,要打死你這個無恥的……下|流的……卑劣的……你……」

  三郎嘆了口氣,道:「道長,沒想到我一腔真心,卻得你這般回應。我究竟是何處無恥下流卑劣?」

  謝憐好容易找回了一點鎮定,道:「不要想再騙我了!你手上紅線已經證明了,你就是那個……那個……」

  「哦?」三郎卻不慌不忙,舉起自己的手,道,「你說這個?這紅線有什麼問題嗎?」

  謝憐看到那紅線便仿佛被刺了一下,道:「我看到了。那個時候,你……手上就有這道紅線……」

  三郎道:「哪個時候?」

  「……」

  一瞬間,謝憐真的想打死他了。

  明知故問,太惡劣了!

  可不知為什麼,就算他心裡再氣憤,手上也動不了。而且並不是受制於人才動不了,是他自己身體不讓他動!

  正在此時,有幾人咚咚咚跑上樓,道:「兩位客官這是幹什麼?!怎可胡亂打砸!」

  謝憐回頭道:「這裡危險!你們先……」誰知,這一看,他又愣住了。

  那幾個人手上,居然全都繫著一道紅線!

  謝憐脫口道:「你們手上紅線是怎麼回事?」

  一人道:「紅線?紅線不就是紅線嘛,有什麼稀奇的,不是怎麼回事嘎……呃不是怎麼回事啊。」

  謝憐糊塗了。難不成在此地,手上系紅線,是一種很普通的裝扮風潮?

  他回頭,三郎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麼,道:「道長猜得不錯,指系紅線,乃是此地風俗。不信請看下方人群。」

  謝憐向酒樓下望去,果然,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好些個手上都繫著一道紅線,有的還系了好幾道。他道:「這是什麼風俗?」

  三郎微微一笑,道:「這個嘛,說起來也和那位花城有關。」

  「啊?」

  「因為,他和他心愛之人手上就系了這麼一道紅線。所以許多人也紛紛效仿,意在求姻緣,或表鍾情。」

  謝憐聽得怔怔,道:「這麼說……那位花城,還是一位頗了不得的人物?居然有這麼多人熱衷於效仿……」

  三郎道:「了得不了得,看要對比誰了。對了,道長,地上好像掉了東西,能讓我撿起來看看嗎?」

  謝憐這才反應過來,他一直維持著這個攻擊的姿勢,原來又是一場烏龍,氣盡數消了,連忙撤了手,道:「抱歉抱歉,三郎,我真是……實在對不住,是我急躁了,又誤會你了……」

  三郎始終從容,彎腰撿起一樣東西,道:「無妨。道長,這個是你掉的東西嗎?」

  他從地上一片狼藉里翻出來的,是一片金葉子,大概是方才謝憐出手時從他袖中滑落的。謝憐正要說話,卻見三郎將那金葉子舉到眼前,眯了眯眼,道:「咦,這金葉子看上去,略眼熟啊。」

  說完,他不緊不慢地從腰間取出了一樣東西。也是一枚金葉子。

  兩片金葉子,居然一模一樣!

  謝憐脫口道:「原來這個是你的嗎?」

  三郎道:「唔,我的確是掉了一點東西,所以才返回去找……」

  聽到這裡,謝憐生怕他誤會,忙道:「三郎聽我解釋。」

  三郎道:「不必緊張,我自然是會聽道長你解釋的。」

  謝憐鬆了一口氣,道:「是這樣的。這金葉子,是我方才在路上撿的。原是想等失主回來還給人家的,但我等了一個時辰多,也沒人過來找。我又實在……」

  說到這裡,他有些羞慚,低下了頭,低聲道:「所以,就……自作主張,先借了一點,想去買點東西吃,就是那個饅頭……本打算日後以倍數奉還,但無論怎麼說,終歸還是,不問自取了。抱歉。」

  三郎卻笑眯眯地道:「道長何必如此?這豈非人之常情?且不說我原本便有意邀你共飲,那一個饅頭,最後不還是我吃了嗎?這般小事,別放在心上了。你不覺得很妙嗎?巧的是我遺失了的東西,拾到他的人就是道長,這可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謝憐得他諒解,心下一寬,道:「不過,三郎你也要小心啊。那麼明晃晃掉在路上,你居然也沒看見,下次可別這般粗心了啊。」

  這時,在一旁縮頭縮腦的眾夥計道:「兩位客官,你們冷靜了沒有嘎?冷靜了的話,就來算一下砸壞的桌子的錢吧嘎!」

  謝憐:「……」

  若在以往,賠多少當然都不在話下,但現在,他可是連一個饅頭都買不起。三郎卻道:「無事。都算我的吧。」

  方才分明是他先對三郎動的手,三郎卻主動要幫他賠他砸壞的東西。謝憐被他的溫柔體貼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喉結動了動,道:「你……」

  眾夥計也不知怎麼回事,被砸了店還樂呵呵地過來幫他們換了一張更華麗的桌子。兩人重新坐下,謝憐難免內疚又感激,只覺千言萬語也難以表達。三郎又關切地道:「道長,方才聽你言語,似乎內有隱情。怎麼回事?道長,你究竟被誰做了什麼?」

  「……」

  那種事情,謝憐如何說得出口,剛剛才平靜下來的臉色又羞紅了,囁嚅道:「……沒什麼,沒有什麼。」

  三郎卻道:「不介意的話,可否告知一二?三郎說不定也能幫上幾分。」

  他雖是好心,謝憐卻被他追得無路可逃,坐立難安,無奈道:「……真的沒什麼。三郎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問了……」

  難以啟齒。

  既然如此,三郎也不勉強了,道:「好吧。方才我們說到哪裡?你想去見花城是嗎。」

  謝憐斂了心神,正色道:「嗯。三郎知道辦法嗎?」

  三郎道:「自然知道。不過,這幾天,花城不好見。」

  「為何?」

  三郎用筷子把盤裡的青菜擺成一張大大的笑臉,道:「據說最近幾日他心愛之人微微有恙,所以他要作陪。除此以外一概沒空。」

  謝憐心想,果然,這位花城還是個性情中人,十分重情,更為欣賞,道:「原來如此。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

  「多則五天,少則三天。我建議,道長,不必焦急,在那之前,不如先安心歇著。」

  謝憐心中剛想到他沒有落腳之處,又聽三郎道:「如果道長沒有落腳之處,不如到我那裡去暫歇如何?反正我屋子大,也沒幾個人住。」

  謝憐再也忍不住了,輕聲道:「三郎,你可真……真好啊。」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白的言語誇人,有點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到更貼他心情的話語了。聽了這句,三郎仿佛十分受用,笑眯眯地道:「誰讓我與道長你一見如故呢?哦對了,還有個問題,忘了問,道長今年貴庚?」

  謝憐道:「十七。」

  三郎道:「啊,十七,那是比我小了。」

  的確,他看上去約莫二十歲左右。三郎似是隨口道:「那這麼說來,道長是該叫我哥哥的了。」

  謝憐乃是皇族,尊貴無比的太子殿下,本不該與旁人稱兄道弟,沒幾個人消受得起。但這位三郎實在給謝憐感覺很好,他也不曾對旁人以兄長相稱,十分新奇,便笑道:「原來是三郎哥哥。」

  「……」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叫了這一聲「哥哥」後,對面三郎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詭異。

  實在很難形容,三郎那隻左眼目光仿佛忽然燒了起來,炙熱得謝憐簡直感覺皮膚發燙,眨了眨眼,道:「怎麼啦?」

  那陣恐怖的炙熱轉瞬即逝,三郎隨即恢復如常,笑道:「沒什麼,太高興罷了。我家中沒有比我更小的,還從沒聽誰這麼叫過我呢。」

  謝憐道:「若三郎不嫌棄,那……我便如此喚你好了?」

  三郎笑得目光閃動,口上還是推辭:「哦,我當然絕對不會嫌棄,那要看道長介不介意了。」

  謝憐道:「不介意,當然不介意。三郎哥哥,我們現在就回你家還是?」

  ·

  三郎的住所,是一座極為寬敞華麗的大宅子,謝憐進去,只覺比起仙樂皇宮某些宮苑也不遑多讓,更加堅定了這位三郎非是常人。

  晚間,獨自一人躺在床上,謝憐輾轉反側。

  他總覺得旁邊少了什麼東西,翻來覆去也不安穩。加上身體隱隱不適,仰面躺著,壓得腰酸;翻身趴過去,又覺得好像有什麼壓在背上。

  迷迷糊糊間,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他想動,但被人牢牢壓制住,那個聲音又在他耳邊低語,有時是男人,有時是少年;有時喚他哥哥、哥哥,有時喊他殿下,對他說別怕,殿下。

  溫柔至極,邪惡至極,卻也珍重至極。

  猛地一覺醒來,衣裳全都汗濕了。謝憐一邊喘氣,一邊握緊了拳,氣憤又無力地在床上狠狠錘了一下,手指插|入微濕的頭髮,心道:「……這種東西,什麼時候才能忘掉!等我抓到這個無恥混蛋,我一定……」

  這時,他發現枕邊不知何時放了一套衣服。雖然也是白衣,樣式卻是他喜歡的。謝憐如蒙大赦,趕緊去屋後迅速沐浴。

  除去衣物,泡進水裡,他忽然發現,自己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鏈子末尾墜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指環。不知戴了多久,反正他完全沒覺察,還奇怪:「我有這樣一條墜子嗎?」

  這枚指環實在是太漂亮了,看得他幾乎入迷,但並未喪失警惕,突然,覺察一旁有銀光閃過,立即喝道:「誰!」

  一擊拍水,水花飛濺,猶如鋼珠,打得牆面噼里啪啦作響,而被他打出來的不是什麼人,而是……一把刀?!

  謝憐抓著那把硬邦邦的刀,十分疑惑,忽然,那刀柄上一條銀線分開,仿佛一隻眼睛睜開,眼珠骨碌碌亂轉起來。謝憐更驚。

  這是什麼奇怪東西?!

  那彎刀刀身修長,若有生命,十分熱情地往他懷裡撲。謝憐冷不防讓它得手,被冰得「哇」的叫了出來,渾身一個哆嗦。

  但大概因為沒感應到殺氣,他直覺這彎刀並不危險,除了艱難的推拒,並不想對它做更粗暴的舉動,比如一巴掌把它呼到九霄雲外之類的。這時,一道紅影閃來,一把奪過那彎刀,森然道:「原來你在這裡……」

  定睛一看,三郎已站在浴池邊,手裡掐著那刀,雖仍是面帶微笑,額頭卻隱隱有青筋浮起,手上十分不客氣地啪的拍了那道一巴掌,道:「我不是說了現在不許過來嗎?」

  謝憐道:「三郎,這刀是你的……法器?」

  三郎轉向他,額上青筋瞬間消失,又是一派氣定神閒,道:「不成器的東西罷了,哥哥……哥哥我讓你見笑了。」

  謝憐卻是肅然起敬,眼睛都亮了,抓著他紅衣的衣擺道:「不不不,三郎哥哥,你好生厲害!居然能練出這樣有自己靈識的法器!」

  那刀方才被三郎打了一掌,委委屈屈地皺起了眼,聽謝憐誇獎,眼珠又骨碌碌亂轉得意起來,偷偷摸摸想往他那邊蹭。三郎十分冷酷地又是一掌。

  這下它可不幹了,「咚」的一下子倒在地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仿佛被大人打了就在地上打滾放聲大哭的小孩子。謝憐耳朵旁邊簡直像是能聽到它哇哇嚎啕的聲音似的,看得有點心疼,忙起身道:「等等三郎!算了,你不要打它了,我想它只是一時頑皮,想來示好,不必如此苛責它啊。」

  但一出水,這才記起自己水下的身體是赤|裸的,臉莫名又紅了,尷尬地沉了回去。三郎卻早已十分自然地轉過了身,出去了。

  謝憐匆匆爬出水換了新衣服,感覺貼身衣物的料子十分精細,終於不再被磨得肌膚難受了,心中更為感謝。出了屋子,來到會客的雅廳,三郎已在上座等著了。

  不知如何他教訓那刀了,現在它老老實實佩在三郎腰間,不亂動時,竟十分冷峻肅殺,全然想像不出方才那副在地上打滾撒賴的模樣。見謝憐來了,三郎笑道:「起來了?昨夜睡得可還好?」

  謝憐如實答道:「前半夜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做夢……後半夜倒是睡得好了。」

  三郎道:「是太累了吧。」

  二人隨口說了幾句,小小切磋了幾回,這一天也差不多過去了。大概在那位花城有空之前,他們都會如此相處下去。

  可是,晚間,謝憐一個人躺在床上,又做了那令人燥|熱難安的夢。

  他在夢裡被翻來覆去弄得忍無可忍,猛地醒來,又是一身大汗淋漓,氣憤無奈,只得起身出去,想走幾圈冷靜一下,卻忽然聽到遠遠另一側屋子裡傳出聲音。

  那是三郎的主人間。屋子隔音甚佳,那聲音極小,但謝憐五感絕靈,捕捉到了。他屏息凝神,無聲無息來到那屋子外。

  透過門縫,向里望去,只見三郎坐在屋中座上,手執一管紫毫,似乎在寫字,神色是與面對他時截然不同的冷肅,一旁還有一個黑衣鬼面人,正彎著腰,低聲匯報。

  不知怎麼回事,那鬼面人的存在感實在很低,一不小心可能就沒注意到了。謝憐正要細聽,那人卻已經報完了,他只隱約聽到零散語句,「那怪物作亂多時」「想來是接到祈願前去處理,出了意外」「這是剛探查到的方位」什麼的。

  他正慢慢梳理,只聽三郎道:「我現在要陪他,抽不開身。明晚之前給我把那怪物拿下送來。」

  那鬼面人低聲道:「是。您要留它一口氣嗎?」

  三郎擱了筆,看了一眼自己寫的東西,似乎不太滿意,揉成一團,扔了,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多留幾口,讓它把東西吐出來,再慢慢把它的狗頭碾碎。」

  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和語氣,都令人不寒而慄。但謝憐居然並不怎麼反感警惕。那鬼面人應聲便要離去,謝憐立即閃身藏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謝憐更睡不著了,來來去去走了幾回,心道:「三郎究竟是什麼人?他說的是什麼怪物?」

  聽起來,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一個作亂為禍多時的怪物吞了,三郎頗生氣。但因為眼下要陪他,才抽不開身去打爛那怪物的頭。

  想到這裡,謝憐便覺十分不好意思。這位三郎,待他當真是赤誠至極。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他為什麼要這樣干坐著?反正暫時見不到花城,他也一直想為三郎這位好哥哥做點什麼,不如,就去幫他把那怪物擒來?

  說走就走。謝憐打定主意,當即留書一封,寫下三郎哥哥莫要擔心,憐去去便回云云,飛身一躍,悄無聲息地出了這座華麗的宅子。

  249|太子殿下的奇妙記憶漂流 4

  那鬼面人說的方位並不複雜, 就在往南走數里的某山某洞府內。謝憐也有信心, 普通人的速度趕不上現在的他,他一定比三郎屬下到得快。

  果然,一個時辰後,他就殺到了那地方,衝進山里就是一陣狂拆亂打, 打得山魈夜貓鬼哭狼嚎, 終於, 找到了那某山某洞。

  雖然那妖怪派頭不小,三四百個嘍囉給它守門, 對謝憐來說, 卻跟三四個嘍囉守門沒區別。他先還擔心敵方實力了得,並未輕舉妄動, 但在洞府附近耐心守了一陣, 聽嘍囉們閒聊編排,才知原來那妖怪這幾天也過得夠嗆。

  「……是啊是啊, 山主好容易才從一個臭道士手底下逃走,嚇個半死, 帶傷回去的,一回去就屁滾尿流地棄了原來的洞府, 逃到這裡來了。」

  「原來如此!我說怎麼突然就把大傢伙都召走了呢。原來是怕道士來報復啊!」

  「用不著怕呀, 那道士被山主啃了幾大口,現在就算能醒,肯定也是稀里糊塗的找不著北呢。」

  「那怎麼能不怕呢?山主畢竟是幾百歲的知名大妖了, 據說那道士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兩掌把它打得鼻歪眼斜,要不是那道士好像身上哪兒有傷給他鑽了空子啃了幾口,只怕山主就回不來了。」

  「媽耶,哪來的野道士這麼厲害!」

  聽到這裡,謝憐覺得差不多了,就從從容容地走了出去,溫和地打了個招呼:「你們好。」

  眾小妖嘍囉大驚,跳起來道:「什麼人!」

  「哪裡來的小白臉?」

  謝憐微微一笑,並沒有時間解釋,直接就往洞裡殺去。他隨手一抓就是好幾個,隨手一丟就是幾十丈,就算沒有法力,也嚇得眾嘍囉尖叫不止:「這個小白臉怎麼回事!!!長得忒也斯文!怎麼下手忒也粗暴!!!」

  就這麼一路拔野草一般暢通無阻地踏進了洞裡,謝憐本做好了與一隻知名大妖大戰一場的準備,誰知進去後,就見一隻化成人形的妖怪在地上打滾,抱著肚子哎喲哎喲,哇啦哇啦。

  謝憐先還以為它裝模作樣,再一看,不似作偽,它肚子隆得老高,仿佛吞了什麼好生厲害的東西,於是謝憐蹲下道:「你怎麼了?」

  那妖怪大概是痛得神志不清了,一看到謝憐就大叫一聲:「來得正好!你!我不吃了!我不敢吃了!再也不敢了!我把我吞掉的東西還給你!消化不了、消化不了呀!」

  謝憐道:「你認錯人了吧?你又沒吞我的東西,還給我什麼?」

  那妖怪卻是痛得滿地打滾,根本顧不上回答他的話。謝憐不明所以,隨手先畫了張符,先它收起來再說。十分神奇的是,那符一拍上去,那妖怪居然變成了一隻圓滾滾的不倒翁,肚子比別的不倒翁還大上一圈,十分滑稽。謝憐又好笑又驚奇,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張符,不知怎麼會變成這樣?是哪裡畫錯了嗎?

  但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這一戰簡直輕鬆至極,謝憐出了深山,天色已明。他把不倒翁收進袖裡,往城裡趕回去。

  自己總算為那位三郎做了一件事,謝憐心情愉快,已經開始想待會兒要怎麼把抓到的妖怪拿給三郎看了。他暗暗告誡自己,如果三郎露出驚訝的神色,也要矜持,不可面露喜色。奔波一夜,腿腳略疲,於是,謝憐隨便找個攤子坐了,弄了碗不要錢的茶水來喝。

  喝著喝著,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沖他喊:「謝憐!」

  謝憐立刻放下了茶碗。

  誰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在大街上直呼他的名字?要知道,就算是皇族中人,也鮮有如此不敬的,誰不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喚他一聲太子殿下?

  回頭一看,那人居然是個平民,提著一隻大木箱子,大步走來,喊道:「等等!快等等!你忘了謝憐了!把他也帶上!」

  原來不是喚他,只是有個人和他同名。謝憐卻更奇怪了。雖然他並不在意避名諱什麼的,卻也訝異,居然有人敢和他取一模一樣的名。

  馬上他就知道了,那人說的「謝憐」並不是人。

  謝憐附近還坐著一個漢子,抱著箱子那人走到那漢子旁邊坐下了,拍了拍木箱,道:「我把謝憐帶來了。記得今天就給你家中供的那位送去!可別不信這個邪,這兩位不擺在一起,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那是那是。我自然曉得……」

  謝憐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請問……」

  那兩人齊齊轉頭望他。謝憐道:「恕在下冒昧了。請問,這箱子裡的是?」

  那人道:「我不是說了嗎?裡面是謝憐啊。」

  謝憐不解:「可是……謝憐不是太子殿下嗎?」

  那兩人仿佛覺得好笑,道:「沒誰說他不是太子啊,本來就是。你看!」說著,把那箱子揭開了。

  謝憐的眼睛睜大了。那木箱,居然是一個小神龕,神龕內供著一尊灰撲撲的神像,乃是個背斗笠的白衣道人。

  他並不認識。

  「……」謝憐完全無法理解,道,「你們是說,這尊神像就是仙樂太子,謝憐嗎?」

  「不然呢?」

  其他人也紛紛圍過來了,一半是看他這個稀奇的:「你這年輕人真奇怪,看起來還是位道長呢,如何連這麼簡單的事也不知道?」

  一半是看這尊「神像」的:「哇!這尊破爛仙人雕的不錯嘛!夠喪的。」

  「是啊喪里喪氣的,一看就覺得是一副倒霉相呢!」

  「好好好!現在看上去越難看,等那位幫他破開了就越好看,最多擺在一起八天就能見效了。」

  「……」

  謝憐茫然道:「破爛仙人?怎麼又成了破爛仙人??」

  眾人道:「這位道長你真的好奇怪啊!謝憐本來就是個收破爛的呀!」

  「……」

  謝憐並不是很容易生氣的人,此刻卻微微有些著惱。

  任誰聽到別人嘲諷自己是個收破爛的,也不會有多高興的,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沉聲道:「諸位是對仙樂皇族有什麼不滿嗎?就算有,你們這樣侮辱太子,也不太合乎禮儀吧。」

  眾人面面相覷,都笑他道:「說什麼呢,合乎哪國的禮儀啊?仙樂國打八百多年前就滅了呀!」

  ……

  一個時辰後,謝憐走在大街上,還有些渾渾噩噩。

  太可怕了。方才接收到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太可怕了。

  「仙樂國怎麼會滅?我父皇母后分明還活得好好的啊?而且怎麼會是我滅的?我打了敗仗?我滅了國?我還被貶兩次?我成了一個收破爛的?」

  他一遍遍質問自己,又一遍遍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

  他想說服自己:「這些根本不是真的,一定是什麼幕後黑手在搞鬼。」

  可是,所有一切隱隱的不對勁,那些古怪的口音、古怪的裝束和古怪的建築,還有古怪的風信和慕情,都在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噩夢,這裡也不是什麼幻境。沒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創造出這麼龐大逼真的幻境。

  真的已經過了八百年了。

  怎麼就過了八百年了?

  怎麼八百年後的他,變成這樣了?

  仙樂國滅了;父皇和母后死了;風信和慕情飛升了。他變成了一個收破爛的。

  怎麼會這樣?

  不會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謝憐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仿佛背後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逼過來要將他吞噬。忽然,一道紅影閃現,一個頎長的身影攔在他眼前,道:「道長,你上哪兒去了?可叫我一陣好找。」

  正是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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