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謊言


  初見周汝南,真金便信他是糊塗的。

  雙眼渾濁,齒落毛衰,他似乎是活在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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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見到瓷器,便像是七魄歸位,立刻有了精氣神。

  有所痴,有所愛,有所念,有所執。

  這樣的人不會糊塗,也不會變成瘋子,因為他們本來格格不入,本來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後來的馬步飛,也是如此。

  馬步飛也不會瘋,裝瘋的他最清醒,清醒的他是個瘋子。

  真金心想,馬步飛如果在場,肯定可以更早識破他。同類更善於在人群中聞到彼此的味道。

  周汝南搖搖晃晃走了過來,眼睛中不知是水是淚,但看起來十分銳利清醒。

  「他們應該帶我走,不關我兒的事。官窯的血瓷是我的手腳。我那個憨厚踏實的傻兒子什麼也不清楚,老實巴交,他以為我糊塗,其實他才是糊塗,一直被蒙在鼓裡。」

  周汝南的話,讓眾人不免一驚。

  真金應該能夠料想,周汝南不是糊塗人。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怎麼燒瓷。一個窯爐子,燒火加熱,看著倒是簡單。不過,沒有人比我清楚窯爐內每一點細微的變化,每一層熱度的高低,每一刻窯爐內的氣流躥騰。我提前用火照子做好了溫度的檢測,胚胎放入硝石和硫磺,夾層里便是炭粉。」

  火照子是一種常用的窯爐測溫試片,就像是窯爐的體溫計。

  周汝南繼續說:「做好準備之後,我便清楚,開窯兩個時辰之後,窯爐便會爆炸,夜深時分,守窯的人不多,火勢一定擴散開來。」

  聽到這裡,真金的心裡還有疑問,放火是個障眼法?

  周汝南又說:「沒錯,放火不是最重要的。這只是聲東擊西。這樣我才有時間去做手腳,為德妃準備的生辰瓷器,其實是我早就通過我那個傻兒子了解到了大概,什麼時候拉坯,什麼時候入窯,我一清二楚。每天夜裡,我都會偷偷跑去窯場,在胚胎上塗上骨釉。窯工們都知道,窯頭很看重這批瓷器,特地找來周正龍幫忙,因此我都是穿著我兒的衣服,哪怕是夜裡去檢查胚胎,一般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那一夜火起的時候,這些瓷器已經入窯,大家忙著滅火,不會有人再想起來查看龍窯,這樣,開窯的時候,血瓷才會炸出一聲驚雷。」

  周汝南說累了,坐下緩了緩,粗重的呼吸聽得很清楚。

  「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做?你是火神的人?」真金又問。

  周汝南沒有正面回答:「為什麼做重要嗎?當我做完這件事,我就知道,我此生沒有遺憾了。」

  「周正龍是無辜的,他還年輕。」真金是真心在惋惜,他沒說出口的話是,周正龍肯定是要受到牽連了。

  「可憐的傻兒。一直被蒙在鼓裡。」

  「什麼意思?」真金又問。

  「因為念女心切,他一直以為我是老糊塗了。其實我早就知道,壁玉死了。都是李政那個王八蛋。」周汝南渾濁的目光中,亮出一絲殺意與恨。

  蒼老的手上似乎浮現出鮮血,周汝南的腦海里又浮現傷痛碎片。

  女兒壁玉消失的那天,周汝南就知道了,壁玉不是失蹤了,而是被謀害了。

  周正龍會撒謊,可是撒謊的時候總是神色慌張。

  他說壁玉是失蹤了,有人在外地看見過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這樣的謊話編了無數遍。

  可周正龍每次編謊的時候還是會神色慌張,他終究是個不會說謊的人。

  不過,周汝南還是信了。

  不反駁,不戳穿。

  周汝南也需要一個這樣的謊言,他只是想要假裝女兒還活著,起碼他可以對未來的生活有些盼頭。

  周正龍騙他,他也情願讓周正龍騙。

  「我這個女婿啊,手無縛雞之力,他怎麼殺得了人呢?或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其實李政不是他殺的。」

  周汝南滄桑一笑,仿佛看淡一切。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真金有些驚訝。

  「當時那個窯務官李政,是我殺的。」

  說起殺人,周汝南的語氣像說起殺雞一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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