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超支的水泥
陳暮站在工地邊緣,海風吹得他工裝外套獵獵作響。
夕陽將 49層公寓樓的鋼筋骨架鍍成金色,第 20層的模板上,工人們正用振搗棒夯實 625R水泥——那粘稠的灰漿里摻著特供的添加劑,凝固時會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在孕育某種金屬質感的生命。
「陳村長,」包工頭老王扛著鋼管走過,安全帽檐下的眼睛眯成縫,「這水泥真是神了。昨兒半夜刮颱風,隔壁村預製板房塌了三間,咱這樓連腳手架都沒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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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扳手敲了敲立柱,發出近乎金屬的脆響,「就是貴得肉疼,一車水泥夠買十頭海貨了。」
陳暮蹲下身,指尖按在尚未凝固的水泥面上。
冰涼的漿體裡滲出細密的氣泡,那是高標號水泥特有的活性反應。
他想起在首都建材局批文上看到的備註:「625R水泥僅限國防工事及重點基建使用」,而漁村公寓樓的立項文件上,赫然寫著「沿海抗災示範工程」——這是他托關係才套上的帽子。
「貴有貴的道理。」陳暮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告訴弟兄們,這天熱大夥辛苦了,我個人掏腰包,給大夥每個人補貼1000元的降溫費,前提是明年過年前必須封頂。」
所有工人發出歡呼聲。
陳暮望著遠處海天交界處的烏雲,想起氣象站發來的預警:半月內將有強颱風過境。
當晚陳暮在村委辦公室核帳時,沈婉鈞抱著一摞發票推門進來。
她把票據往桌上一放,金屬夾「啪」地彈開,驚飛了窗台上的海螺標本。
「油輪保養費 3827塊,拖網維修費 1450塊,還有……」她頓了頓,指尖划過一張機打發票,「625R水泥本月用量超標 12噸,單價 1800塊,合計 21600塊——陳暮村長,你知道這夠買多少串珍珠項鍊嗎?」
陳暮放下算盤,發現她今天戴的正是自己送的貝殼耳釘。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帳本上投下斜斜的光柱,那些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數字突然活了過來,像一群躍出水面的銀魚。
「等樓蓋好了,漁村每戶都能住上防風別墅,到時候珍珠項鍊算什麼。」陳暮拿起那張水泥發票,指尖在「特供」字樣上摩挲,「你不知道,三年有場颱風,這裡許多漁民家的房頂都給掀飛了,那時候咱們要是有這水泥……」?
沈婉鈞突然把帳本摔在桌上,珍珠耳釘在耳垂上晃出細碎的光。「我知道!我聽老村長說過,當時你家受災最嚴重,家都沒了!」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可現在呢?你跟賀小姐在首都……」
窗外突然響起起重機的轟鳴,第 21層的鋼筋骨架正被緩緩吊起。
陳暮走到窗邊,指著工地上正在澆築的水泥柱:「你看那柱子,裡面每根鋼筋都經過應力計算,就像你帳本里的每筆帳,差一分都不行。」
他轉過身時,手裡多了個絲絨盒子,「這是給你的。」
沈婉鈞打開盒子,裡面是枚銀質算盤吊墜,算珠是用 625R水泥粉末壓制的,每個珠子上都刻著漁村的經緯度。「我找首飾匠融了十斤貝殼,才做出這玩意兒。」陳暮的指尖擦過她手背,「下個月去美國,戴著它,跟華爾街那些會計師說說,咱們漁村的帳怎麼算。」
海風卷著水泥灰吹進辦公室,沈婉鈞突然抓起帳本往陳暮懷裡一塞:「水泥超支的部分記你頭上!還有,明天陪我去碼頭驗貨,再敢弄丟發票,我就……」她的話沒說完,卻把算盤吊墜緊緊攥在手心,轉身時馬尾辮掃過陳暮的下巴。
第二天清晨,陳暮在碼頭看到沈婉鈞時,差點沒認出她。她穿著工裝褲,頭髮用海螺發卡別在耳後,正蹲在貨櫃上核對凍魚清單。
陽光照在她手腕上,昨天的銀算盤吊墜晃出一道光,恰好落在帳本的「625R水泥」欄目上。
「陳村長,」貨輪船長遞來簽收單,「這批帶魚凍得瓷實,就是船艙有點滲水,好在你要求的 625R水泥預製板沒泡壞。」他指了指甲板上碼放的預製板,每塊板上都印著「抗災專用」的紅章。
沈婉鈞突然從貨櫃上跳下來,帳本拍在陳暮胸口:「你連凍魚艙都用 625R水泥?知道這成本多高嗎?」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卻沒注意到陳暮悄悄把一張機票塞進她後兜——那是去紐約的商務艙,座位號挨著賀超瓊的航班。
中午吃飯時,老王匆匆跑來,安全帽歪在腦後:「陳老闆,縣建委的人來了,說咱們的水泥標號不符合民用標準,要停工!」?
陳暮正在給沈婉鈞剝蝦,聞言把蝦殼往桌上一放。
窗外,第 22層的水泥正在凝固,那些特供的 625R水泥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像一層堅硬的鎧甲。
他想起早上收到的匿名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漁村的水泥,不該用在樓房上。」
沈婉鈞突然把帳本往桌上一拍,珍珠耳釘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弧線:「不符合標準?我這就去建委送帳本!順便讓他們看看,陳暮用特供水泥給漁村蓋的,到底是樓,還是堡壘!」
她站起來時,銀算盤吊墜從領口滑出來,在帳本的「固定資產」欄目上晃了晃。
陳暮望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丫頭生氣的樣子,比紐約的自由女神像還好看。
陳暮想了想,去給侯玉婷;打了個電話:「幫我查下,誰在卡 625R水泥的批文。」
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掀起帳本的扉頁,露出裡面貼著的老照片——少年陳暮蹲在沙灘上,旁邊的沈婉鈞正用樹枝寫著「漁村財務長」。
下午陳暮去工地時,看見沈婉鈞正站在第 20層的陽台上,手裡揮著建委的批文。
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 625R水泥牆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極了她帳本里的橫線。
遠處海面上,賀超瓊的私人飛機正低空掠過,機翼下掛著的橫幅漸漸清晰:「賀氏集團祝賀漁村抗災工程封頂」。
「陳暮!」沈婉鈞在樓上喊,手裡的批文嘩啦啦響,「建委說只要咱們補個『國防備用工事』的備案,就能繼續用 625R水泥!」
她的聲音被海風吹得忽遠忽近,「還有,賀小姐說她下個月來剪彩,讓你別忘了給她留觀禮台最好的位置!」
陳暮抬頭望著 49層的高樓,水泥牆上的每道紋路都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想起第一次帶沈婉鈞出海時,她指著遠方說想把漁村口的帳本記到全世界,而現在,這棟用特供水泥澆築的高樓,正像一支巨大的筆,在海天之間寫下漁村的名字。
當晚陳暮在辦公室核帳時,沈婉鈞突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紅本本。
「美國簽證下來了,」她把護照往桌上一放,裡面掉出張機票,「不過我跟賀小姐說了,會計峰會可以去,但觀禮台要挨著你坐。」她的手指划過帳本上「625R水泥」的欄目,「還有,這水泥超支的部分,我算成你欠我的人情,什麼時候還?」
陳暮放下算盤,發現她今天沒戴珍珠耳釘,換成了自己送的銀算盤吊墜。
窗外,第 23層的水泥正在凝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在為某個約定倒計時。
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在算珠吊墜上刻著的經緯度上輕輕摩挲:「等漁村的船隊開到紐約港那天,連本帶利還你。」
海風掀起窗簾,把帳本吹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張便簽,是陳暮今早寫的:「致沈會計:625R水泥的硬度,抵得過十二級颱風,也抵得過……你吃醋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