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破浪┃154說:「他居然有求助的時候?」


  商船回歸原位, 他們被掄了一圈, 又和小白臉對上了。

  舵手被慣性甩出去,差點兒親上一張臉。他慘叫一聲, 連滾帶爬往後退。

  「所有人!下艙!」船長站在綁繩的樁上吼出命令。

  白色的風太過狂猛, 颳得他根本睜不開眼。

  吼完他就被人拽了一把, 大批船員訓練有素地往船艙里跳。

  大批人員倉皇逃竄,游惑卻不退反進。

  他往白色風牆的方向走了幾步, 似乎想看點什麼……

  「別看了!不要命了?!」大副又用中文吼了一聲, 猛拽了他一下:「快下去!」

  眨眼的功夫,三艘商船的甲板就清空了, 大家全部鑽進了船艙。

  船員們立刻封上活板門, 拽著門上的繩子一屁股坐在樓梯上, 面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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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副靠在繩子上喘了一會兒,驚魂甫定。

  「那是什麼?」他問,「剛剛又急又亂,我都沒看清, 只顧著把人往下推。」

  狄黎跟他掛在同一根繩子上, 氣若遊絲地說:「你們的天使, 來送行的吧。」

  大副:「……」

  他終於開始懷疑傳說的真實性,沒好氣地叫了一聲:「船長——」

  船長剛剛吼得缺氧,此刻正抓著一頂帽子扇風。他看上去也被小白臉震驚了一把,不大痛快。

  「怎麼了?」船長問。

  大副說:「您究竟哪裡聽來的傳說,跟現實差距是不是有點大?」

  船長呸了一聲,滿臉菜色:「傳說要是能考證還叫傳說嗎?」

  狄黎聽不懂鳥語, 但根據表情能意會個大概。

  他斟酌著問大副:「能不能問問你們船長,傳說還提到過什麼?有沒有更細節的東西?」

  他心裡很清楚,NPC手裡的線索一定不是最直接的,就愛打著傳說、筆記、地圖、遺言之類的幌子。

  有點誤差沒關係,信息夠多就行。

  狄黎懷抱著一點希望。

  大副又問了幾句,轉頭用中文解釋說:「問過了,沒有什麼了。那些傳說都是很久之前的,內容也含糊,就那麼翻來覆去的幾句,船長說都告訴你們了。」

  狄黎噗了漏了氣,撓著頭髮愁。

  大副說:「實在抱歉,害得你們白高興一場。」

  不止是考生,其實船員也是。

  他們滿心以為能離開這座荒島了,沒想到關鍵時刻被一棍子打回原形。

  船艙里籠著一層低氣壓,愁雲罩頂。

  狄黎掰著手指不信邪地數著:「返航的商船,三艘都修好了。」

  「最寶貝的貨物,我們跟著清點過,確認再三沒有少。」

  「吃的,直接捆船上了,還能自我再生,三船人航行多久就能吃多久。」

  「至於取暖的燃料,也備足了,省著點兒也能用很久。」

  「……還缺什麼呢?不缺了啊。」

  吳俐的白大褂實在很薄,正跟舒雪靠在一塊取暖。

  她坐在台階上抱著胳膊搓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

  「你還隨身帶這個?」舒雪有點意外。

  「會議多,工作需要。」吳俐撥弄著錄音筆,放出一段錄音。

  【1957年動,三艘荷蘭商船在途徑俄國時被冰封的海面困住,暫時停靠在一個無名荒島上,等漫長的冬季過去。這是他們在此生活的第8個月,距離冬季結束海面化冰還有15天,請各組考生幫助商船隊所有人員順利返航。】

  眾人愣了一下。

  這是剛進石洞的那天,系統播放的題目原題。

  他們現在聽來居然覺得有一絲陌生。

  人的記憶很神奇,總會下意識抓一個重點。他們抓住的重點就是「送商船隊返航」。

  其他鋪墊和修飾詞都被當做旁枝末節,自動忽略了。

  現在重聽一遍,李哥職業病作祟,立刻開口:「我摳個字眼,商船隊所有人員……」

  他在「所有」這個詞上加了重音。

  狄黎把脖頸從繩子上移開:「對啊……對啊!所有!這裡的船員嚴格意義上不能叫所有,還得加上8位去世的!」

  他們一激動,外面的小白臉們似乎也激動起來。

  風拍得船艙咣咣直搖。

  大家一縮脖子,又把聲音壓下來。

  「那怎麼說?」

  「在這貓一會兒,等天使散了再出去。把那幾位船員一起帶走。」

  之前他們懼怕荒島的深夜,因為每過一夜,就會有人被送給章魚當晚餐。

  現在章魚自己成了餐,威脅便沒了,多呆一夜也無妨。

  他們高興的時候,游惑卻沒有參與。

  他跟船長借了懷表,正在看裡面的肖像。

  這枚懷表其實是他帶回來的。

  他在章魚進食的船艙里撿到,見花紋和船員常用的東西相似,就給了大副。沒想到轉了一圈,落到了船長手裡。

  不過他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那副肖像畫上的人。

  那是一個長發男人的半側像,深眉高鼻,嘴角微微下拉,顯得有些嚴肅。

  比較特別的是,這個男人的嘴唇上方、人中位置有一顆小痣,左側眉毛里同樣有一顆。

  再栩栩如生的肖像畫,也會跟現實長相有些出入,但這兩枚痣不會。

  游惑看到他的瞬間就想到了一個人。

  不,準確而言,是一張臉——

  他跟秦究巡島時,在冰下見到的第一張臉。

  那張蒼白的臉仰頭看了他很久,他清楚地記得,對方嘴唇上方和眉毛里有一模一樣的痣。長得也和這幅肖像畫有八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游惑問船長:「這是誰?」

  船長一貫樂呵呵的表情消失了,他垂下眼睛接過懷表,拇指摩挲著肖像邊緣。

  片刻後他擡起眼,又恢復成一貫的輕鬆表情說:「M 'n vader.」

  游惑:「……」

  他轉頭把大副招過來。

  大副翻譯說:「這位是船長的父親,也是商船隊上上任船長。」

  他的話吸引了考生們的注意力。

  等他說完大家才知道,百年來商船隊有過很多任船長,巴倫支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他18歲進船隊,因為能力出色做事嚴謹,23歲就成了商船隊的船長,在風浪中來去多年,成功送達過無數貨物。

  29歲那年,他和船隊碰到了風暴,葬身大海。

  那時候,現在的巴倫支船長剛滿4歲。

  巴倫支骨子裡流著航海者的血,註定是要加入這支船隊的。

  他成為船長的那一年,剛好也是23歲,跟父親一樣。

  這麼多年來,他偶爾會有所幻想,也許某一天,他能在海中找到父親遺留的痕跡。

  但他始終沒有找到,直到今天,直到剛剛……

  登船的時候,他看到了堆在雜物里的鐵匣和懷表,和幼年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時隔三十年,居然如願以償。

  ***

  儘管知道他們只是題目中的一部分,考生們依然有些感慨。

  他們黯然消化了片刻,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所以那些小——」狄黎給了自己嘴巴一下,改口道:「外面那些……都是在這裡遇難的船員?都是這個商船隊的?」

  「應該是……」

  「那破船艙里那些骨頭??」

  眾人面面相覷。

  「應該既有船員又有考生吧。」

  這些年裡,一批又一批船員誤入這片荒島。

  那三隻章魚有考生的時候抓考生,沒考生該死就抓船員,總不會虧待自己,日復一日,在那個破舊的船艙里堆出了山一樣的白骨。

  怪不得白臉們看到章魚會那樣憤怒……

  命都是在它們那裡送的。

  如果還活著,他們會是某個人的父母、某個人的孩子、某個人的戀人、某個人的家……

  ***

  游惑四下掃了一圈。

  船艙里少了一個人,這居然讓他不太習慣。

  趁著眾人七嘴八舌一片混亂,他打開活板門板。

  人臉糾纏而成的風含著潮濕水汽,像一大片迷濛的雲,以呼嘯而來的張揚姿態籠罩在商船船頭。

  在它們面前,站著游惑在找的人。

  活板門吱呀一聲響。

  秦究轉頭看過來。

  「你沒進船艙?」游惑翻身上了甲板。

  秦究愣了一下又眯起眼睛:「特地出來找我?」

  「沒有。」游惑走到船頭,說:「突然想到一件事,來確認一下。」

  「什麼事?」

  「確認一下它們的攻擊性。」游惑指著那些白臉。

  既然小白臉們都是曾經的船員和考生,那也許……對他們並不懷惡意。

  傳說中,化冰的時候它們會出現,也許只是為了提醒啟航的人別把它們忘了,別把它們遺落在這裡……

  游惑本打算順便上來確認一下,沒想到秦究占了先。

  不過這位001先生並沒有聽到「小白臉的故事」。

  他說:「我只是好奇,如果硬碰硬它們能把我傷到什麼程度,所以留了一會兒堂。」

  游惑默然無語,又覺得毫不意外。

  秦究擡起左手,掌心上有一道血痕,很長但並不深。

  「起初挺凶的,現在老實了。」

  「為什麼?」

  「我差不多能猜個大概,所以對他們說,什麼時候消停什麼時候帶他們走。」

  於是……小白臉們消停在了半空中,成了一大片靜靜漂浮的雲霧。

  ***

  沒多久,考生和船員們也注意到了這點,紛紛從活板門下探出頭,接著長長鬆了一口氣。

  知道問題,就不難補救。

  他們在荒島上奔走,在大副的帶領下找到了埋在冰下的8位船員,又花了一夜時間,用火把烤化一部分冰,把那艘裝滿骸骨的舊船剝離下來。

  年復一年,骸骨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但至少全都在這裡,一位也沒丟。

  船員拋下一根長繩,大家七手八腳把這艘舊船緊緊扣在商船身後。

  天邊泛起魚肚白,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經驗老到的船員遠眺片刻,說:「是一個少有的晴天,隨時可以出發。」

  大家興致高昂,紛紛爬上甲板。

  可高興了沒一會兒,他們又頹喪起來……

  「系統親口說了,短期內沒有新的化冰期。這個短期的概念太籠統了,誰知道要等多久……」狄黎膽子越來越肥,抱怨完就開始蠕動嘴唇罵系統。

  剛罵兩句,秦究說:「想現在走也不是不可以。」

  狄黎兩眼冒光:「嗯???」

  游惑瞥了他一眼,問:「我是無所謂,你確定你可以繼續這麼玩?再往下貶沒地方裝了。」

  秦究笑了一聲,毫不在意。

  狄黎看他們打啞謎,一頭霧水。

  沒多會兒,游惑和秦究解了捆章魚觸手的繩子,只留下捆臉的部分。

  觸手一旦得了自由,當即瘋舞起來,好幾次差點兒打到船帆,看得大家心驚膽戰。

  但兩位大佬卻甚是滿意。

  接著他們跟船長借了一根羽毛筆……

  狄黎小心湊過來,就見游惑隨便找了塊乾淨木板,在上面寫下了四個數字:

  922 154 021 078

  ***

  監考處小白船上,四位監考突然收到一份考生求助。

  078一看到考生名字就是一陣窒息。

  021恰恰相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922臉色非常詭異。

  唯獨154說:「他居然有求助的時候?」

  078突然想起來:「哦對,晚上不是收到系統消息了麼?他們錯過了化冰期,也許現在正在發愁?」

  游惑正在發愁!

  這句話就讓監考官身心愉悅。

  078二話不說開船拔營,直奔荒島。

  20分鐘後,小白船航行到荒島邊緣。

  離島還有幾十米,四位監考官上了甲板。

  他們理了理大衣,本打算正一正威信。結果一探頭,就看見不遠處,三艘商船掄著無數觸手,張牙舞爪就呼了過來。

  「……」

  什麼玩意兒這是?!

  監考官原地轉身,頭也不回鑽進船艙。

  078直撲船舵,伸手就掄,企圖來個急轉彎。

  但反應再快依然有個過程。

  監考小白船往前沖了幾十米,擦著岸邊掉了頭,所到之處,冰封的海水自動融化。

  商船上,船長抱著鐵匣子一聲令下,舵手吆喝著打了個滿舵。

  小白臉組成的風牆及時撲來,船帆倏然飽脹。

  長風呼嘯,海水翻湧。

  三艘商船帶著張牙舞爪的章魚追著監考船往死里啄。

  監考船所過之處,他們暢行無阻。

  ***

  大副游惑和秦究上了甲板,叫了船長一聲。

  「來了?給我個地址吧,不知道你們怎麼想,反正我當你們是朋友了。以後如果有機會,我給你們寫信。」

  船長說。

  那一瞬間,他一點兒也不像什麼NPC,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生活在某個國家某座城市的活生生的人。

  游惑接了筆,擡手寫下一個N,又愣了一下。

  他住過很多地方,沒有一處是N開頭的。卻不知怎麼下意識寫了出來。

  「怎麼?」大副問:「如果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

  游惑搖了搖頭,把N字劃掉,寫了於聞家的地址:「寄這個吧。」

  大副又把筆遞給秦究。

  秦究卻沒有接。

  他垂眸看著游惑的筆跡,說:「我收不到的。」

  就連游惑都愣了一下。

  秦究又笑起來,指了指游惑對大副說:「等我哪天能收了,我會找他要你們的地址。」

  船長和大副理解地點了點頭。

  ……

  他們身後,跟著那艘濕漉漉的舊船。

  它擱淺多年,殘破不堪。如今滿載骸骨,竟然又能乘風破浪了。

  久違的太陽噴薄而出,給這條強行開出的海路引航。

  白霧奔涌,天使歸鄉。

  第4卷 別對我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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