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刑訊逼供┃公爵怎麼殺?


  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腐朽, 是一件令人崩潰的事。

  皮肉消融, 白骨一點點顯露出來……

  這個過程就像將死亡拉成了慢鏡頭,每一秒鐘、每一處細節都被清晰地記下來, 放大成折磨和煎熬。

  但秦究還好。

  他遠沒有到崩潰的地步, 只是感到遺憾。

  也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魔幻了, 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也許是因為他真的過於自信了。

  他自始至終坐在廢墟那個老位置上,外套脫在一邊, 白色的綢質襯衫沾了大片的血。

  他曲著一條腿看著自己的手骨, 耐心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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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身上的血滲無可滲,才拆開了922塞給他的紗布。

  他對欣賞破皮爛肉沒有興趣, 所以沒脫襯衫, 直接將紗布纏在了襯衫外。

  021進監控室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她皺著眉問:「怎麼這樣裹?別告訴我001號監考官根本不會處理傷口,開什麼玩笑?」

  922說:「怎麼可能不會。」

  「那他這是幹什麼呢?」

  「擋血吧。」

  021一愣:「啊?」

  「擋血,不是止血。」154說。

  果然,監控屏幕上, 秦究在襯衫之外又裹了一層紗布, 手指……不手骨上也裹了。

  那些血又沾染在了新一層紗布上, 但滲透力已經沒那麼強了,換言之,血已經沒那麼活了。

  他架著手肘晾了一會兒,目光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等血跡干透,他才重新穿上禮服外套,從口袋裡掏出手套又戴上了。

  等到禁閉時限將至, 他站起身,禮服修長筆挺,除了最初幾個動作有些凝滯,幾乎看不出絲毫問題。就好像他的傷依然只停留在手掌一樣。

  只有意志力強悍到極致的人,才能做到這個份上……

  但有什麼必要呢?

  真的只是硬骨頭作祟,不想露出任何軟弱面?

  021看著屏幕,心裡咕噥著。

  屏幕里,秦究兩手交握著將手套往裡抵了抵,又擡頭掃了一圈。

  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很快,他停住目光,居然隔著屏幕和021對上了。

  「……他不是在看我們吧?巧合吧?」021指著屏幕問。

  154「唔」了一聲說:「應該就是。」

  「真的假的?他還能感受到監控在哪?」021說,「怎麼可能?」

  922點頭說:「真的,他以前在監考處,總能指出系統的視線集中在哪裡……」

  154想了想說:「他特別、特別討厭受束縛,比一般人更討厭,所以這方面一直有點敏銳……」

  說話間,秦究真的對著屏幕比了個手勢,示意監考官去一趟,然後抵著嘴唇「噓」了一聲。

  021:「……」

  她想了想,還是悄悄去了禁閉室。

  游惑還在睡,她想起秦究那個手勢,噤聲繞過他走到禁閉室旁開了門。

  秦究站在門邊,壓低嗓音說:「我比其他人先進來幾分鐘,公平來說,是不是可以先出去?」

  021皺起眉:「你——」

  秦究又抵了一下嘴唇。

  021瞥了不遠處的游惑一眼,也悄聲說:「你幹嘛?」

  秦究挑眉不語,只問她:「答不答應?」

  021瞪著他,愣了一瞬間突然明白過來。

  他想先走一步,想提前回去做某件事,也許有點瘋也有點冒險,所以想避開其他人……

  不對,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也無法跟他結伴。

  他想避開的只有一位。

  021看著秦究。

  這人明明一副病容,臉色蒼白,卻依然有著強勢而旺盛的精神力。

  她突然有些茫然。

  因為那些往事和傳聞,她以前是真不喜歡這個順位第一的主監考,但這兩場接觸下來,秦究總能讓她意外……

  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認知有誤了。

  兩分鐘後,021監考官生平頭一次順了秦究的意思,掐著最早的時間點,把他放出監考處。

  ***

  古堡中,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有死去考生的,有公爵自己的,也有牆上那些黑影的。

  幾次下來,趙嘉彤終於發現,那些黑影並不是隨機出現。只會公爵最虛弱的時候張牙舞爪。

  她殺了公爵五次,那些黏稠的黑影也出現了五次,像永世不得安息的亡靈。

  直到第一批回來的考生帶回了「游惑秦究遭受詛咒」的消息,趙嘉彤才終於回歸理智。

  她被其他人攔在牆角,喘著粗氣紅著眼,眼睜睜看著公爵又一次死而復生,拖著長長的披風走下樓去。

  「殺不死,燒不壞,拆開還能合上……」趙嘉彤說,「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弄死他?」

  最重要的是,在不受詛咒的情況下弄死他。

  現在游惑和秦究變成什麼樣,她已經不敢想了,一想就難受得不行。她不想看見那兩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不能見光的亡靈,永遠被困在黑暗陰濕的老教堂里。

  「就算想到辦法,現在也不敢試。」有人一針見血地說。

  「對,沒法試。試了那兩位傷得更快。」

  「不止,按理說我們喝過酒吃過東西,相當於都將身體貢獻出去了。這詛咒肯定會漸漸蔓延開來的。」

  「是啊!」有人納悶地問:「我們都吃了東西的,為什麼沒事?」

  「你吃了多少,人家吃了多少?我覺得可能是公爵一夜之間復生太多次,詛咒轉移得很急,就先挑了兩個。一來他們吃的東西多,二來他們最厲害,三來他們最先動手殺公爵。」

  「說到這個……我看他們晚餐沒有刻意少吃,不會就是為了吸引火力吧?」

  眾人面色沉重心情複雜。

  「我不知道有沒有記錯,這場考試期限是多久?題目有說麼,我怎麼沒有印象了?」有人突然問道。

  趙嘉彤低聲說:「沒有,題目沒給確切時間,我可以確定。」

  眾人沉默許久,問:「那豈不是連熬時間都不行?該怎麼出去?」

  「既然……」有人在沉默中開了口,「既然殺不了公爵,那就只能殺病人了。」

  解脫有兩種——

  殺了公爵,所有巫術回溯到最初。

  殺了所有病人,死個痛快。

  第二種方式他們始終在極力避免,但如今看來,已經避免不了了。

  有幾個考生咬了咬牙,當場就要去鎮子上。

  結果剛跑幾步,就聽見趙嘉彤說:「所有病人……是不是也包括剛受詛咒的?」

  那幾個考生瞬間剎住腳步。

  「……以前的考生是怎麼通過的?」

  「也許有人下得了狠手,也許連續幾場都沒人通過。那些NPC還是不是最初的NPC,說的話是台詞還是真的,誰知道呢……」

  「反正我下不了手。」

  至少目前還不行。

  眾人徹底被這個問題困住,掙扎、糾結,遲遲找不到兩全的方法。

  而公爵殺完人總會歇一陣子,始終沒有再上樓來。

  不知過了多久,古堡大門被人推開,秦究回來了。

  趙嘉彤幾乎立刻沖了下去,到一樓才發現楊舒比她跑得還快。

  這位嘴上沒好話的小姐心腸還算柔軟,聽說了詛咒的事,藥包就一直攥在手裡,見到秦究當場就掏出了針。

  誰知001先生避開了針頭,笑了一聲說:「省著點吧,我用不著。」

  楊舒眼睛都豎起來了:「放屁,你是醫生我是醫生?我說用得著就用得著,省就不必了,我這裡還有,另一位回來照樣要扎。」

  楊小姐一貫強硬,恐怕跟021很有話聊。

  秦究估摸著,不讓她如願自己可能走不了,勉強答應下來。

  楊舒說:「手臂露出來!」

  秦究卻沒有照做:「手臂就算了,我怕把你針頭撅了。一定要打針的話,打這裡吧,好歹剩點好皮。」

  他說著,把衣領往下拉了一點點,像個吝嗇的鐵公雞。

  楊舒舉著針筒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他這話的意思。

  很稀奇,這樣倔脾氣的姑娘眼睛居然有一點點發紅。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收回了針筒,把趙嘉彤往前面一推,轉身匆匆走了:「我還是去看看周祺,萬一醒了呢。」

  趙嘉彤比她好不到哪裡去。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替001揪心的一天,也突然領會到這位排名1號的主監考真的很強,強到她快看不下去了。

  「你……」

  「還行,還在忍耐範圍內。」秦究打斷道:「不過可能得先休息一會兒,其他的事,等人都回來了再說吧。」

  趙嘉彤本來還想說幾句,一聽他說要休息,立刻說:「那你趕緊去睡一會兒,我不拽著你了,人齊了再說。」

  秦究打了個招呼,匆匆上樓。

  走了幾步又轉頭對她說:「我睡覺不喜歡有人敲門,所以……」

  「高齊回來我讓他先在我們房裡呆著。」趙嘉彤說。

  「謝了。」

  五分鐘後,古堡腳下的草地傳來輕響。

  秦究站起來,往身後星星點點的陽台看了一眼,朝某個方向走去。

  那裡有條馬車道,順著車道繞過卡爾頓山腳,就可以看到坐落在夜色中的小鎮。

  ***

  游惑被021弄醒的時候,第二批關禁閉的考生已經不見蹤影。

  他看著敞開的禁閉室窄門,問021:「你又給我加劑量了?」

  021指著922說:「問他,我不管事。」

  她丟下這句話便走了,面容鎮定,但很像落荒而逃。她上樓就鑽進了監控室。

  922拍了拍自己的肩說:「你這邊也壞了一大片,剛剛血都滴在地上了,我們就……就給你扎了個止痛針。」

  他吞吞吐吐地解釋完,以為游惑要跟他計較一下。

  沒想到對方只是出了一會兒神,問他:「他們走多久了?」

  「20分鐘吧。」

  游惑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禁閉室。

  922咕噥了一句「見了鬼了」,也溜上了樓。

  如果是平時,系統這樣惡意將人分隔開,游惑肯定要做點什麼噁心一下它。

  但今天卻例外——

  他想單獨做點事。

  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所以這一次不想拉上秦究。

  黑暗中的三個小時異常漫長,但終究還是過去了。

  021把游惑送到山腳,崩著一張例行公事的臉指著鐵柵欄說:「穿過去就能看見古堡。」

  誰知游惑卻問:「往哪邊走是鎮子?」

  021:「啊?這邊。」

  她指著反方向的一片荒草地,說完才驚覺不對:「你現在去鎮子幹什麼?」

  「刑訊逼供。」

  游惑扔下這句話,轉頭消失在夜色里。

  他穿過草地上的水霧,那座鎮子果然就在面前。

  中央水池旁,小教堂陰森森地站著,彩窗里透出幾星壁燈光亮,像憑空浮著的鬼火。

  游惑強行忽略掉各處不適,從教堂側面翻進了後院,單刀直入進了地牢。

  巫醫被堵了嘴捆得結結實實,縮在地牢牆角。

  他的兩隻手已經被替換成了豬蹄,所以知道游惑和秦究真的什麼都敢做,並不只是嚇一嚇他而已。

  游惑揪起他的衣領,一拳掄醒他問:「公爵究竟怎麼殺?」

  巫醫下意識想摸一下被打的地方,卻只能動一動醜陋詭異的蹄子。他面色陰沉了一瞬,又忽然笑起來:「哎呀,發現問題了?」

  「公爵怎麼殺?」游惑冷聲問。

  巫醫眼珠轉了一圈,不知在想什麼,也許想賣個關子或者談個條件。

  游惑扔垃圾一樣鬆開手,轉頭拖了一隻羊來,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刀。

  他和秦究有多嚇人,巫醫見識過,一度留下了心理陰影。

  此時一看他要剁羊腿,當場蜷起自己的腿,喊道:「必須他自願去死!」

  游惑停下手,刀鋒離羊腿只有幾寸。

  巫醫長出一口氣。

  「說具體的。」游惑盯著他。

  未免再出現之前的錯誤,他得把巫醫的話逼完。

  「被殺的瞬間,他必須是心甘情願的。」

  「怎麼可能?」游惑皺起眉。

  巫醫盯著他的刀尖,一看他又往下落了一寸,連忙說:「不是完全不行!」

  「什麼意思?」

  「你忘了,他用的是別人的身體。」巫醫輕聲說,「他這裡跳著的是別人的心臟,想讓他心甘情願也不是不可能呀,想辦法喚醒一下殘留的良知?」

  「告訴你一個秘密。」巫醫對他說:「有的軀體意志力非常驚人,公爵瀕死的時候,那些殘留的東西也許會被逼出來,能幫幫忙也說不定呢。殺了公爵之後,記得有多遠走多遠,別讓他接觸到活人氣息。」

  游惑將信將疑:「公爵死了,你會怎麼樣?」

  巫醫嘆了口氣說:「有點麻煩,不過也不至於絕望。」

  從他這裡也挖不出新的東西了,游惑把他扔回去。

  轉身就走。

  回到小屋裡的時候,突然聽見了細細索索的輕響。

  有人哀吟著叫了他一聲。

  游惑循聲找了一下,在床底看到了血淋淋的神父,對方抓著他的靴子,啞著聲說:「你不是剛走?怎麼又回來了?」

  顯然,可憐的人縮在這裡已經分不清今天明天了,下午的事記到了半夜。

  神父輕聲說:「燒成堡,記得……殺死公爵後一定要燒城堡。別聽巫醫的,要燒啊,火能救贖亡靈。」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下,巫醫又偷笑起來:「軀體死了三天以上,神都喚不醒。」

  第91章 如果游惑知道…… 會覺得刺激又痛快呢?還是會給他一拳?

  公爵只是去了一趟管家臥室, 安撫了一下那隻豬, 再回到房間就發現不對勁了。

  床上的帷幔多了褶皺,露出一角, 可以看見黑黢黢的床底。

  那是他的禁區!

  「艾麗莎?」公爵慢慢走過去, 在床邊半跪下來。

  床下空空如也, 那個深紅色的箱子不知所蹤。

  他的艾麗莎沒了!

  「誰?!」公爵異常憤怒,眼睛發紅。

  身後突然響起短促的笑。

  公爵猛地扭頭, 就見窗台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啊……是你, 你又來了?」公爵努力放慢呼吸,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佻不屑, 「現在的客人還真是鍥而不捨, 明知會失敗的事, 偏要一次一次來嘗試。」

  秦究說:「這次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去找了那位巫醫,用了一點兒不太光明的手段。」秦究不慌不忙地賣了個關子:「你猜,他告訴了我什麼?」

  「什麼?」

  公爵臉色一變,盯著他眯起眼。

  秦究去了一趟地牢, 又找到神父, 分別問了殺死公爵的方法。

  兩人給出的答案出奇一致。

  他們一個狡猾多端, 一個神志不清。秦究誰都不打算全信,所以來詐公爵。

  公爵老爺生性多疑,如果能做點什麼讓他自亂陣腳,套話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於是秦究藏起了床底下那位夫人。

  秦究歪了頭,從窗台上跳下來,無所畏懼地說:「你覺得呢?」

  公爵一轉不轉地看著他, 良久又笑出聲:「別嚇唬人了,我死不了,永遠死不了。」

  「哦,這麼篤定?」秦究說。

  他看起來胸有成竹,極度平靜。太有說服力了,公爵又開始將信將疑。

  「我非常篤定。」他皺了一下眉。

  秦究笑了:「你對巫醫的人品是不是有所誤解?一個……會教人邪術的不人不鬼的瘋子。」

  「我當然知道。」公爵傲慢地笑了,「你以為我傻麼?任由一個隨時會威脅到我的人活著?我當然留了後手,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會的我也都會。」

  秦究背在身後的手舉起一本書:「你是指這個麼?他的巫術書你復刻了一本。」

  公爵飛速瞥了一眼床底。

  「你看,這也是巫醫告訴我的。」秦究說。

  其實他只是在逼問巫醫的時候,隱約猜到了公爵也有一本書,又推斷出他最有可能藏的地方——就在艾麗莎的箱子下面。

  沒人敢動公爵夫人,也就沒人能碰到那本書。

  公爵冷笑一聲:「你猜的罷了。」

  他脖子神經質地抽了兩下,像是腦袋又不聽話了。

  「不止如此,他還告訴我,你跟他之間……」秦究停下話頭,慢條斯理地說:「你很緊張。」

  說話說一半!

  公爵心裡罵了一聲,但不可否認,秦究的話確實讓他緊張了。

  因為對方似乎真的知道很多。

  古堡里隱約有了嘈雜的人聲,公爵臉色更難看了。

  秦究指了指大門,說:「需要我把你跟他的情況大聲說給外面的人聽嗎?沒準你那些男僕,或者其他有心人會記住,然後——」

  「閉嘴!」公爵冷下臉。

  秦究笑了,他晃著手裡的書說:「你看,你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怕,藏著這本書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公爵嘴角抽動,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實剛剛那些,都是秦先生現場胡謅的,當然,謅也得有根有據——

  公爵復刻那本巫術書是為了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復活術,但弄清後為什麼不毀了呢?為什麼不像巫醫那樣燒掉呢?那樣就永遠不用擔心被人看見了。

  既然他留著這本書,就說明他還需要它。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己說的,巫醫的存在隨時會威脅到他,為什麼他還容忍對方活著呢?甚至井水不犯河水地禮讓著對方。

  除非……因為某些原因,他不敢殺,或者不能殺。

  他猜,公爵和巫醫之間有極深的聯繫,比如生死。

  巫醫幫助管家復活了公爵,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死無端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所以這種聯繫是單向的,或者說,損失是單向的。

  巫醫死了,公爵不可能活。

  而公爵死了,巫醫卻不會有事。

  「你殺不了我。」公爵依然強調。

  秦究一步步靠近他:「為什麼殺不了?書在我手裡,該看的我都看了。」

  這本巫術書中,將死而復生的源頭成為宿主。

  殺死宿主的方法是一張圖,一個人舉著刀壓在宿主身上,刀尖離心臟只有毫釐,而宿主心甘情願毫無反抗。

  公爵回來之前,秦究將那幅圖反反覆覆看了幾遍,跟巫醫說的其實差不多。

  剛剛公爵的反應至少證實了,這本書是真的。

  那他不妨試一試。

  ***

  窗外黑雲密布,應該是白天,卻和黑夜毫無區別。

  周祺在清晨退了燒,臉色卻依然很差,而且心神不寧。

  趙嘉彤忍不住問她:「做噩夢了?」

  周祺點了點頭:「嗯。」

  「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嗯……亂七八糟地做了好多噩夢。」周祺說:「夢見男朋友了,拽著我一直跑一直跑,跟大逃殺一樣。後來他突然摔倒了,一下子落在後面,我轉頭去抓他……一堆手拿著刀要砍我們。」

  周祺說著說著臉色更白了:「他護著我,那些刀全都……全都砍在他身上,全是血,我手上身上全是他的血。」

  趙嘉彤趕緊倒了一杯水來,拍著她的背說:「好了好,都是做夢……啊。」

  高齊卻看著窗外,眉心緊皺沒吭聲。

  突然間,走廊里響起了男女老少混合的哭嚎聲。

  周祺手指一抖,打翻了杯子,茫然地問:「這是什麼聲音?」

  「不好!」趙嘉彤翻身站起來,「牆上那些影子又來了!」

  「什麼影子?」

  周祺夜裡始終在發燒,沒見過那些黑影張牙舞爪的模樣。

  但現在也沒時間跟她細細解釋。

  高齊一咕嚕竄起來:「不是說公爵極度虛弱或者瀕死的時候才會出來麼?」

  「對啊!」

  「誰又去殺公爵了?」

  趙嘉彤皺著眉說:「不會吧,大家都知道殺多了詛咒會落到A和001身上,怎麼可能擅自去——」

  她突然頓住,和高齊對視一眼。

  高齊抹著臉就是一聲:「操!」

  別人是不會,保不齊那兩位自己瘋啊!

  他們奪門而出。

  本想讓楊舒和周祺在屋裡呆著,還沒發話,她們就已經跟出來了。

  走廊里布滿了考生,舉著手機光追著影子照。

  高齊和趙嘉彤想穿過人群,直奔樓下,卻突然聽見周祺聲音發抖地說:「趙姐……趙姐……我……」

  「怎麼了?」趙嘉彤叫道。

  周祺說:「我好像……聽見姜原的聲音了。」

  她烏黑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某一堵石牆,緊捏著的手一直在發抖,連帶著睫毛也在抖。

  好像只要眨一下,眼淚就下來了。

  趙嘉彤猛地剎住步子:「什麼聲音?姜原是誰?」

  周祺又努力睜著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輕聲說:「我男朋友……哭聲裡面,好像有我男朋友。」

  趙嘉彤倏然靜音。

  她說:「不會的小周,不可能,肯定是噩夢影響……」

  「真的……趙姐,我真的聽見了。」周祺輕聲說。

  趙嘉彤還想說什麼,高齊拱了她一下。

  她轉頭瞪了高齊一眼,又在他的眼神下突然明白了什麼。

  幾步之外,石牆突然發出噼里啪啦的龜裂聲。

  一晚上折騰了十來次,每一次那些黑影都像瘋了一樣,它終於有點不堪重負了。

  十數道手機光照在裂紋上,石塊突然脫落了一大片。

  掉在地上時,眾人才發現,石牆的表層很薄,像是在牆上罩了一層殼。

  高齊說:「離遠點,別被砸到!」

  話音剛落,有人驚叫起來:「我日這是什麼東西?!」

  黑影還在掙扎,哭嚎還在繼續,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因為所有的光都聚集在驚叫的人身上。

  那個考生猛退幾步,嗓音都劈了:「牆裡有人!你們看啊!」

  牆裡真的有人。

  不,準確來說不是人,是人的肢體。

  胳膊、腿、手腳還有頭……灰白色的殘肢嵌在石牆裡,隨著駁落的石殼越來越多,終於……一個個掉落下來。

  眾人愣了一瞬,紛紛尖叫著避讓。

  僅僅幾分鐘的功夫,一整條走廊都成了人間煉獄。

  趙嘉彤終於明白周祺說的臭味來源於哪兒了。

  一顆睜著眼睛的頭顱滾到她腳邊,饒是部隊出生,她也狠狠慌了一把。

  所有人,包括趙嘉彤和高齊在內,第一反應都是往後退。

  唯獨周祺例外。

  她目光死死盯著一處,跌跌撞撞往那邊跑。

  「小周你幹什麼?」趙嘉彤想拽住她,卻抓了個空。

  周祺終於還是摔了個跟頭,就摔在她要找的東西面前。

  那是半截上身,穿著藍灰色格子短袖襯衫,領口有大片的血跡,一直延伸到胸前。左胸處有個口袋,口袋上的扣子很調皮,是個閃亮的熊頭,一看就是有人開玩笑換上去的。

  露出袖口的手臂慘白,像商場模特的假肢。

  周祺忘了爬起來,抱著它一側手臂呆呆地坐著。

  趙嘉彤、楊舒前後跟過去,神情透著說不出的難受。

  「小周……小周,你別這樣,穿這種襯衫的人很多的。」趙嘉彤聲音都啞了。

  周祺也不說話,像沒聽見一樣。

  過了片刻,她突然爬起來,抱著殘肢深一腳淺一腳,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低聲說:「其他的呢……還有呢……」

  她瘋了一樣在走廊上轉著,又從不遠處找到一截套著牛仔褲的腿。

  ……

  「頭呢,趙姐……幫幫忙好不好,楊舒,幫我看看。」她已經抱不住了,肢體要往下滑。她急得眼淚直掉,說:「幫我找一找好不好,頭在哪兒啊!!!」

  高齊看不下去了。

  他死死咬著後牙關,緩了幾秒,拍拍周祺的肩膀說:「丫頭,別哭了,我知道在哪兒,我帶你去……」

  ***

  西塔樓一層的臥室里,秦究攥著公爵的脖子,面具在掙扎中掉在一旁,屬於年輕男人的臉終於被逼出一絲血色。

  但說話的依然是公爵:「你……白費……力……你……殺不……了我……」

  「你……永遠……殺……不……了……我!」

  他說著,居然試圖笑了一下。

  秦究皺起了眉。

  突然,臥室大門被人推開。

  他轉頭看過去,高齊、趙嘉彤、楊舒都站在門邊,除此以外……還有一個茫然的女人。

  是周祺。

  考生已經不戴面具了,她哭得發紅的臉便格外清晰。

  秦究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了。

  意料之外,公爵居然沒有趁機掙脫。

  他低頭一看,就見公爵正側著臉,怔怔地看著門口,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神。

  下一秒,他又慌亂轉回來,用手擋著臉聲音嘶啞:「別看我,別看……讓她出去,出去!」

  儘管聲音很低,在靜謐的臥室內依然顯得異常清晰。

  許久後,周祺帶著鼻音的聲音輕聲說:「姜原?你……你還能說話?你還活著?!」

  她徑直衝進來,連滾帶爬,狼狽地跌在公爵面前。

  公爵用手肘擋著臉,脖頸又神經質地抽動兩下。

  他的嘴角扭曲片刻,終於說:「祺祺……別看了……」

  周祺坐在他面前,使勁去扒他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指跟記憶中的不同……

  整個手都不同。

  她急忙擼起對方的袖子,又拉開領口,看見一道針腳似的紅痕,整個人癱軟在地。

  過了好久,她突然摟著公爵的脖子,嚎啕大哭起來。

  「我夢見你了,我一整個晚上都在做噩夢,好多人拿著刀……都砍在你身上,你不讓我看。你非要推我,怎麼都不讓我看。不管我哭還是罵,你都不吭聲……」

  ……

  哭聲填充滿整個臥室。

  這種情況下,沒人說得出「那你勸勸他,讓他心甘情願被殺」這種話。

  更何況,秦究對這話始終抱有疑慮。

  公爵突然怪異地扭曲兩下,摟著周祺的手指突然挪向她的脖子,猛地掐住。

  周祺瞪大眼睛,眼淚還沒來得及收,茫然地看著他。

  秦究一把攥住公爵的手腕。

  「真是令人感動的情誼,這麼久了,居然還能……」公爵譏嘲的話還沒說完,又在扭曲中換了一副哀傷的神情,手指也卸了勁。

  他這次沒有猶豫,一把推開周祺說:「祺祺,聽話……別離我這麼近,我……我應該……堅持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周祺驚慌失措,趙嘉彤和楊舒過來拉住她。

  公爵突然抓住秦究:「幫我……幫我好嗎,我不想再這樣了。」

  「你……」秦究皺著眉,又看了周祺一眼。

  公爵眼睛通紅,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周祺的臉:「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殺光你們的……我不想……不想某一天突然回神,看到手裡捧著誰的頭……捧著……祺祺的頭……我很怕啊,我太害怕了。」

  「巫醫說,只有公爵心甘情願被殺詛咒才能解,一切因為公爵被害的人都能解脫。」秦究低聲說,「但是……」

  「假的。」姜原掙扎了兩下,努力說:「我是他,我知道他……假的。他查過,我知道。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自願把積攢……積攢這麼久的永生的命奉獻給巫醫。」

  他咬緊牙關,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真正的宿主……是巫醫啊!只有公爵能殺巫醫,但巫醫死了,公爵也活不了……」

  要讓公爵不顧死活對巫醫動手,還要讓巫醫心甘情願被殺……

  這就是一個死圈,所以才僵持了這麼久。

  姜原似乎要趁著清醒,趕緊把話說完。

  他喘著氣,一邊跟真正的公爵較勁一邊說:「……我只知道,巫醫的生命力在於公爵,公爵活著,巫醫就很健康,公爵死了,只要不是獻祭而死,巫醫就會很衰弱。只是……只是公爵不可能這麼做。」

  這似乎又是一個死圈。

  但姜原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他很難再說出完整的話,抽動扭曲的狀態越來越密集。

  他眼角潮濕,頭也不轉地蹦出最後幾個字:「走……帶她走……求你們……」

  周祺哭得太兇,力氣幾乎耗盡。

  趙嘉彤和楊舒一咬牙,把她抱了出去。

  高齊沒動,秦究重新鉗住公爵,從帷幔上拽了繩子將他捆好。他擡頭對高齊說:「幫個忙。」

  「你要幹嘛?」高齊有點擔心他。

  「放心,我有數。」秦究說:「信我麼?」

  高齊不吭聲。

  「耗在這裡浪費時間,你不是這麼不乾脆的人吧?」

  高齊梗著脖子,半天憋出一句:「你說。」

  「去廚房,去找人,準備木柴和油,有多少要多少。」

  「幹什麼?」

  「燒城堡。」

  高齊愣住:「什麼時候?現在?」

  秦究說:「等我信號。」

  高齊瞪著他,片刻後咬著牙說:「你說的,你得好好地站著,給我信號!」

  秦究說:「行,我聽進去了。其他東西交給你了。」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有一點冒險,也有一點瘋。

  如果游惑知道……

  他將公爵安置在扶手椅里,沿著椅子開始擺放蠟燭。

  如果游惑知道……

  會覺得刺激又痛快呢?還是會給他一拳?

  如果是以前,他篤定是前者,現在……他卻突然不確定了。

  說不清楚是出自哪種心理。

  只是在想起游惑的瞬間,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別讓他知道了吧。

  秦究想。

  他給蠟燭點上火,看著扶手椅里拼拼湊湊的人,伸手捏住了口袋裡某張被遺忘很久的卡片。

  他朝窗外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一腳邁進了蠟燭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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