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刑訊逼供┃公爵怎麼殺?
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腐朽, 是一件令人崩潰的事。
皮肉消融, 白骨一點點顯露出來……
這個過程就像將死亡拉成了慢鏡頭,每一秒鐘、每一處細節都被清晰地記下來, 放大成折磨和煎熬。
但秦究還好。
他遠沒有到崩潰的地步, 只是感到遺憾。
也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魔幻了, 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也許是因為他真的過於自信了。
他自始至終坐在廢墟那個老位置上,外套脫在一邊, 白色的綢質襯衫沾了大片的血。
他曲著一條腿看著自己的手骨, 耐心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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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身上的血滲無可滲,才拆開了922塞給他的紗布。
他對欣賞破皮爛肉沒有興趣, 所以沒脫襯衫, 直接將紗布纏在了襯衫外。
021進監控室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她皺著眉問:「怎麼這樣裹?別告訴我001號監考官根本不會處理傷口,開什麼玩笑?」
922說:「怎麼可能不會。」
「那他這是幹什麼呢?」
「擋血吧。」
021一愣:「啊?」
「擋血,不是止血。」154說。
果然,監控屏幕上, 秦究在襯衫之外又裹了一層紗布, 手指……不手骨上也裹了。
那些血又沾染在了新一層紗布上, 但滲透力已經沒那麼強了,換言之,血已經沒那麼活了。
他架著手肘晾了一會兒,目光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等血跡干透,他才重新穿上禮服外套,從口袋裡掏出手套又戴上了。
等到禁閉時限將至, 他站起身,禮服修長筆挺,除了最初幾個動作有些凝滯,幾乎看不出絲毫問題。就好像他的傷依然只停留在手掌一樣。
只有意志力強悍到極致的人,才能做到這個份上……
但有什麼必要呢?
真的只是硬骨頭作祟,不想露出任何軟弱面?
021看著屏幕,心裡咕噥著。
屏幕里,秦究兩手交握著將手套往裡抵了抵,又擡頭掃了一圈。
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很快,他停住目光,居然隔著屏幕和021對上了。
「……他不是在看我們吧?巧合吧?」021指著屏幕問。
154「唔」了一聲說:「應該就是。」
「真的假的?他還能感受到監控在哪?」021說,「怎麼可能?」
922點頭說:「真的,他以前在監考處,總能指出系統的視線集中在哪裡……」
154想了想說:「他特別、特別討厭受束縛,比一般人更討厭,所以這方面一直有點敏銳……」
說話間,秦究真的對著屏幕比了個手勢,示意監考官去一趟,然後抵著嘴唇「噓」了一聲。
021:「……」
她想了想,還是悄悄去了禁閉室。
游惑還在睡,她想起秦究那個手勢,噤聲繞過他走到禁閉室旁開了門。
秦究站在門邊,壓低嗓音說:「我比其他人先進來幾分鐘,公平來說,是不是可以先出去?」
021皺起眉:「你——」
秦究又抵了一下嘴唇。
021瞥了不遠處的游惑一眼,也悄聲說:「你幹嘛?」
秦究挑眉不語,只問她:「答不答應?」
021瞪著他,愣了一瞬間突然明白過來。
他想先走一步,想提前回去做某件事,也許有點瘋也有點冒險,所以想避開其他人……
不對,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也無法跟他結伴。
他想避開的只有一位。
021看著秦究。
這人明明一副病容,臉色蒼白,卻依然有著強勢而旺盛的精神力。
她突然有些茫然。
因為那些往事和傳聞,她以前是真不喜歡這個順位第一的主監考,但這兩場接觸下來,秦究總能讓她意外……
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認知有誤了。
兩分鐘後,021監考官生平頭一次順了秦究的意思,掐著最早的時間點,把他放出監考處。
***
古堡中,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有死去考生的,有公爵自己的,也有牆上那些黑影的。
幾次下來,趙嘉彤終於發現,那些黑影並不是隨機出現。只會公爵最虛弱的時候張牙舞爪。
她殺了公爵五次,那些黏稠的黑影也出現了五次,像永世不得安息的亡靈。
直到第一批回來的考生帶回了「游惑秦究遭受詛咒」的消息,趙嘉彤才終於回歸理智。
她被其他人攔在牆角,喘著粗氣紅著眼,眼睜睜看著公爵又一次死而復生,拖著長長的披風走下樓去。
「殺不死,燒不壞,拆開還能合上……」趙嘉彤說,「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弄死他?」
最重要的是,在不受詛咒的情況下弄死他。
現在游惑和秦究變成什麼樣,她已經不敢想了,一想就難受得不行。她不想看見那兩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不能見光的亡靈,永遠被困在黑暗陰濕的老教堂里。
「就算想到辦法,現在也不敢試。」有人一針見血地說。
「對,沒法試。試了那兩位傷得更快。」
「不止,按理說我們喝過酒吃過東西,相當於都將身體貢獻出去了。這詛咒肯定會漸漸蔓延開來的。」
「是啊!」有人納悶地問:「我們都吃了東西的,為什麼沒事?」
「你吃了多少,人家吃了多少?我覺得可能是公爵一夜之間復生太多次,詛咒轉移得很急,就先挑了兩個。一來他們吃的東西多,二來他們最厲害,三來他們最先動手殺公爵。」
「說到這個……我看他們晚餐沒有刻意少吃,不會就是為了吸引火力吧?」
眾人面色沉重心情複雜。
「我不知道有沒有記錯,這場考試期限是多久?題目有說麼,我怎麼沒有印象了?」有人突然問道。
趙嘉彤低聲說:「沒有,題目沒給確切時間,我可以確定。」
眾人沉默許久,問:「那豈不是連熬時間都不行?該怎麼出去?」
「既然……」有人在沉默中開了口,「既然殺不了公爵,那就只能殺病人了。」
解脫有兩種——
殺了公爵,所有巫術回溯到最初。
殺了所有病人,死個痛快。
第二種方式他們始終在極力避免,但如今看來,已經避免不了了。
有幾個考生咬了咬牙,當場就要去鎮子上。
結果剛跑幾步,就聽見趙嘉彤說:「所有病人……是不是也包括剛受詛咒的?」
那幾個考生瞬間剎住腳步。
「……以前的考生是怎麼通過的?」
「也許有人下得了狠手,也許連續幾場都沒人通過。那些NPC還是不是最初的NPC,說的話是台詞還是真的,誰知道呢……」
「反正我下不了手。」
至少目前還不行。
眾人徹底被這個問題困住,掙扎、糾結,遲遲找不到兩全的方法。
而公爵殺完人總會歇一陣子,始終沒有再上樓來。
不知過了多久,古堡大門被人推開,秦究回來了。
趙嘉彤幾乎立刻沖了下去,到一樓才發現楊舒比她跑得還快。
這位嘴上沒好話的小姐心腸還算柔軟,聽說了詛咒的事,藥包就一直攥在手裡,見到秦究當場就掏出了針。
誰知001先生避開了針頭,笑了一聲說:「省著點吧,我用不著。」
楊舒眼睛都豎起來了:「放屁,你是醫生我是醫生?我說用得著就用得著,省就不必了,我這裡還有,另一位回來照樣要扎。」
楊小姐一貫強硬,恐怕跟021很有話聊。
秦究估摸著,不讓她如願自己可能走不了,勉強答應下來。
楊舒說:「手臂露出來!」
秦究卻沒有照做:「手臂就算了,我怕把你針頭撅了。一定要打針的話,打這裡吧,好歹剩點好皮。」
他說著,把衣領往下拉了一點點,像個吝嗇的鐵公雞。
楊舒舉著針筒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他這話的意思。
很稀奇,這樣倔脾氣的姑娘眼睛居然有一點點發紅。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收回了針筒,把趙嘉彤往前面一推,轉身匆匆走了:「我還是去看看周祺,萬一醒了呢。」
趙嘉彤比她好不到哪裡去。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替001揪心的一天,也突然領會到這位排名1號的主監考真的很強,強到她快看不下去了。
「你……」
「還行,還在忍耐範圍內。」秦究打斷道:「不過可能得先休息一會兒,其他的事,等人都回來了再說吧。」
趙嘉彤本來還想說幾句,一聽他說要休息,立刻說:「那你趕緊去睡一會兒,我不拽著你了,人齊了再說。」
秦究打了個招呼,匆匆上樓。
走了幾步又轉頭對她說:「我睡覺不喜歡有人敲門,所以……」
「高齊回來我讓他先在我們房裡呆著。」趙嘉彤說。
「謝了。」
五分鐘後,古堡腳下的草地傳來輕響。
秦究站起來,往身後星星點點的陽台看了一眼,朝某個方向走去。
那裡有條馬車道,順著車道繞過卡爾頓山腳,就可以看到坐落在夜色中的小鎮。
***
游惑被021弄醒的時候,第二批關禁閉的考生已經不見蹤影。
他看著敞開的禁閉室窄門,問021:「你又給我加劑量了?」
021指著922說:「問他,我不管事。」
她丟下這句話便走了,面容鎮定,但很像落荒而逃。她上樓就鑽進了監控室。
922拍了拍自己的肩說:「你這邊也壞了一大片,剛剛血都滴在地上了,我們就……就給你扎了個止痛針。」
他吞吞吐吐地解釋完,以為游惑要跟他計較一下。
沒想到對方只是出了一會兒神,問他:「他們走多久了?」
「20分鐘吧。」
游惑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禁閉室。
922咕噥了一句「見了鬼了」,也溜上了樓。
如果是平時,系統這樣惡意將人分隔開,游惑肯定要做點什麼噁心一下它。
但今天卻例外——
他想單獨做點事。
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所以這一次不想拉上秦究。
黑暗中的三個小時異常漫長,但終究還是過去了。
021把游惑送到山腳,崩著一張例行公事的臉指著鐵柵欄說:「穿過去就能看見古堡。」
誰知游惑卻問:「往哪邊走是鎮子?」
021:「啊?這邊。」
她指著反方向的一片荒草地,說完才驚覺不對:「你現在去鎮子幹什麼?」
「刑訊逼供。」
游惑扔下這句話,轉頭消失在夜色里。
他穿過草地上的水霧,那座鎮子果然就在面前。
中央水池旁,小教堂陰森森地站著,彩窗里透出幾星壁燈光亮,像憑空浮著的鬼火。
游惑強行忽略掉各處不適,從教堂側面翻進了後院,單刀直入進了地牢。
巫醫被堵了嘴捆得結結實實,縮在地牢牆角。
他的兩隻手已經被替換成了豬蹄,所以知道游惑和秦究真的什麼都敢做,並不只是嚇一嚇他而已。
游惑揪起他的衣領,一拳掄醒他問:「公爵究竟怎麼殺?」
巫醫下意識想摸一下被打的地方,卻只能動一動醜陋詭異的蹄子。他面色陰沉了一瞬,又忽然笑起來:「哎呀,發現問題了?」
「公爵怎麼殺?」游惑冷聲問。
巫醫眼珠轉了一圈,不知在想什麼,也許想賣個關子或者談個條件。
游惑扔垃圾一樣鬆開手,轉頭拖了一隻羊來,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刀。
他和秦究有多嚇人,巫醫見識過,一度留下了心理陰影。
此時一看他要剁羊腿,當場蜷起自己的腿,喊道:「必須他自願去死!」
游惑停下手,刀鋒離羊腿只有幾寸。
巫醫長出一口氣。
「說具體的。」游惑盯著他。
未免再出現之前的錯誤,他得把巫醫的話逼完。
「被殺的瞬間,他必須是心甘情願的。」
「怎麼可能?」游惑皺起眉。
巫醫盯著他的刀尖,一看他又往下落了一寸,連忙說:「不是完全不行!」
「什麼意思?」
「你忘了,他用的是別人的身體。」巫醫輕聲說,「他這裡跳著的是別人的心臟,想讓他心甘情願也不是不可能呀,想辦法喚醒一下殘留的良知?」
「告訴你一個秘密。」巫醫對他說:「有的軀體意志力非常驚人,公爵瀕死的時候,那些殘留的東西也許會被逼出來,能幫幫忙也說不定呢。殺了公爵之後,記得有多遠走多遠,別讓他接觸到活人氣息。」
游惑將信將疑:「公爵死了,你會怎麼樣?」
巫醫嘆了口氣說:「有點麻煩,不過也不至於絕望。」
從他這裡也挖不出新的東西了,游惑把他扔回去。
轉身就走。
回到小屋裡的時候,突然聽見了細細索索的輕響。
有人哀吟著叫了他一聲。
游惑循聲找了一下,在床底看到了血淋淋的神父,對方抓著他的靴子,啞著聲說:「你不是剛走?怎麼又回來了?」
顯然,可憐的人縮在這裡已經分不清今天明天了,下午的事記到了半夜。
神父輕聲說:「燒成堡,記得……殺死公爵後一定要燒城堡。別聽巫醫的,要燒啊,火能救贖亡靈。」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下,巫醫又偷笑起來:「軀體死了三天以上,神都喚不醒。」
第91章 如果游惑知道…… 會覺得刺激又痛快呢?還是會給他一拳?
公爵只是去了一趟管家臥室, 安撫了一下那隻豬, 再回到房間就發現不對勁了。
床上的帷幔多了褶皺,露出一角, 可以看見黑黢黢的床底。
那是他的禁區!
「艾麗莎?」公爵慢慢走過去, 在床邊半跪下來。
床下空空如也, 那個深紅色的箱子不知所蹤。
他的艾麗莎沒了!
「誰?!」公爵異常憤怒,眼睛發紅。
身後突然響起短促的笑。
公爵猛地扭頭, 就見窗台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啊……是你, 你又來了?」公爵努力放慢呼吸,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佻不屑, 「現在的客人還真是鍥而不捨, 明知會失敗的事, 偏要一次一次來嘗試。」
秦究說:「這次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去找了那位巫醫,用了一點兒不太光明的手段。」秦究不慌不忙地賣了個關子:「你猜,他告訴了我什麼?」
「什麼?」
公爵臉色一變,盯著他眯起眼。
秦究去了一趟地牢, 又找到神父, 分別問了殺死公爵的方法。
兩人給出的答案出奇一致。
他們一個狡猾多端, 一個神志不清。秦究誰都不打算全信,所以來詐公爵。
公爵老爺生性多疑,如果能做點什麼讓他自亂陣腳,套話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於是秦究藏起了床底下那位夫人。
秦究歪了頭,從窗台上跳下來,無所畏懼地說:「你覺得呢?」
公爵一轉不轉地看著他, 良久又笑出聲:「別嚇唬人了,我死不了,永遠死不了。」
「哦,這麼篤定?」秦究說。
他看起來胸有成竹,極度平靜。太有說服力了,公爵又開始將信將疑。
「我非常篤定。」他皺了一下眉。
秦究笑了:「你對巫醫的人品是不是有所誤解?一個……會教人邪術的不人不鬼的瘋子。」
「我當然知道。」公爵傲慢地笑了,「你以為我傻麼?任由一個隨時會威脅到我的人活著?我當然留了後手,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會的我也都會。」
秦究背在身後的手舉起一本書:「你是指這個麼?他的巫術書你復刻了一本。」
公爵飛速瞥了一眼床底。
「你看,這也是巫醫告訴我的。」秦究說。
其實他只是在逼問巫醫的時候,隱約猜到了公爵也有一本書,又推斷出他最有可能藏的地方——就在艾麗莎的箱子下面。
沒人敢動公爵夫人,也就沒人能碰到那本書。
公爵冷笑一聲:「你猜的罷了。」
他脖子神經質地抽了兩下,像是腦袋又不聽話了。
「不止如此,他還告訴我,你跟他之間……」秦究停下話頭,慢條斯理地說:「你很緊張。」
說話說一半!
公爵心裡罵了一聲,但不可否認,秦究的話確實讓他緊張了。
因為對方似乎真的知道很多。
古堡里隱約有了嘈雜的人聲,公爵臉色更難看了。
秦究指了指大門,說:「需要我把你跟他的情況大聲說給外面的人聽嗎?沒準你那些男僕,或者其他有心人會記住,然後——」
「閉嘴!」公爵冷下臉。
秦究笑了,他晃著手裡的書說:「你看,你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怕,藏著這本書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公爵嘴角抽動,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實剛剛那些,都是秦先生現場胡謅的,當然,謅也得有根有據——
公爵復刻那本巫術書是為了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復活術,但弄清後為什麼不毀了呢?為什麼不像巫醫那樣燒掉呢?那樣就永遠不用擔心被人看見了。
既然他留著這本書,就說明他還需要它。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己說的,巫醫的存在隨時會威脅到他,為什麼他還容忍對方活著呢?甚至井水不犯河水地禮讓著對方。
除非……因為某些原因,他不敢殺,或者不能殺。
他猜,公爵和巫醫之間有極深的聯繫,比如生死。
巫醫幫助管家復活了公爵,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死無端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所以這種聯繫是單向的,或者說,損失是單向的。
巫醫死了,公爵不可能活。
而公爵死了,巫醫卻不會有事。
「你殺不了我。」公爵依然強調。
秦究一步步靠近他:「為什麼殺不了?書在我手裡,該看的我都看了。」
這本巫術書中,將死而復生的源頭成為宿主。
殺死宿主的方法是一張圖,一個人舉著刀壓在宿主身上,刀尖離心臟只有毫釐,而宿主心甘情願毫無反抗。
公爵回來之前,秦究將那幅圖反反覆覆看了幾遍,跟巫醫說的其實差不多。
剛剛公爵的反應至少證實了,這本書是真的。
那他不妨試一試。
***
窗外黑雲密布,應該是白天,卻和黑夜毫無區別。
周祺在清晨退了燒,臉色卻依然很差,而且心神不寧。
趙嘉彤忍不住問她:「做噩夢了?」
周祺點了點頭:「嗯。」
「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嗯……亂七八糟地做了好多噩夢。」周祺說:「夢見男朋友了,拽著我一直跑一直跑,跟大逃殺一樣。後來他突然摔倒了,一下子落在後面,我轉頭去抓他……一堆手拿著刀要砍我們。」
周祺說著說著臉色更白了:「他護著我,那些刀全都……全都砍在他身上,全是血,我手上身上全是他的血。」
趙嘉彤趕緊倒了一杯水來,拍著她的背說:「好了好,都是做夢……啊。」
高齊卻看著窗外,眉心緊皺沒吭聲。
突然間,走廊里響起了男女老少混合的哭嚎聲。
周祺手指一抖,打翻了杯子,茫然地問:「這是什麼聲音?」
「不好!」趙嘉彤翻身站起來,「牆上那些影子又來了!」
「什麼影子?」
周祺夜裡始終在發燒,沒見過那些黑影張牙舞爪的模樣。
但現在也沒時間跟她細細解釋。
高齊一咕嚕竄起來:「不是說公爵極度虛弱或者瀕死的時候才會出來麼?」
「對啊!」
「誰又去殺公爵了?」
趙嘉彤皺著眉說:「不會吧,大家都知道殺多了詛咒會落到A和001身上,怎麼可能擅自去——」
她突然頓住,和高齊對視一眼。
高齊抹著臉就是一聲:「操!」
別人是不會,保不齊那兩位自己瘋啊!
他們奪門而出。
本想讓楊舒和周祺在屋裡呆著,還沒發話,她們就已經跟出來了。
走廊里布滿了考生,舉著手機光追著影子照。
高齊和趙嘉彤想穿過人群,直奔樓下,卻突然聽見周祺聲音發抖地說:「趙姐……趙姐……我……」
「怎麼了?」趙嘉彤叫道。
周祺說:「我好像……聽見姜原的聲音了。」
她烏黑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某一堵石牆,緊捏著的手一直在發抖,連帶著睫毛也在抖。
好像只要眨一下,眼淚就下來了。
趙嘉彤猛地剎住步子:「什麼聲音?姜原是誰?」
周祺又努力睜著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輕聲說:「我男朋友……哭聲裡面,好像有我男朋友。」
趙嘉彤倏然靜音。
她說:「不會的小周,不可能,肯定是噩夢影響……」
「真的……趙姐,我真的聽見了。」周祺輕聲說。
趙嘉彤還想說什麼,高齊拱了她一下。
她轉頭瞪了高齊一眼,又在他的眼神下突然明白了什麼。
幾步之外,石牆突然發出噼里啪啦的龜裂聲。
一晚上折騰了十來次,每一次那些黑影都像瘋了一樣,它終於有點不堪重負了。
十數道手機光照在裂紋上,石塊突然脫落了一大片。
掉在地上時,眾人才發現,石牆的表層很薄,像是在牆上罩了一層殼。
高齊說:「離遠點,別被砸到!」
話音剛落,有人驚叫起來:「我日這是什麼東西?!」
黑影還在掙扎,哭嚎還在繼續,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因為所有的光都聚集在驚叫的人身上。
那個考生猛退幾步,嗓音都劈了:「牆裡有人!你們看啊!」
牆裡真的有人。
不,準確來說不是人,是人的肢體。
胳膊、腿、手腳還有頭……灰白色的殘肢嵌在石牆裡,隨著駁落的石殼越來越多,終於……一個個掉落下來。
眾人愣了一瞬,紛紛尖叫著避讓。
僅僅幾分鐘的功夫,一整條走廊都成了人間煉獄。
趙嘉彤終於明白周祺說的臭味來源於哪兒了。
一顆睜著眼睛的頭顱滾到她腳邊,饒是部隊出生,她也狠狠慌了一把。
所有人,包括趙嘉彤和高齊在內,第一反應都是往後退。
唯獨周祺例外。
她目光死死盯著一處,跌跌撞撞往那邊跑。
「小周你幹什麼?」趙嘉彤想拽住她,卻抓了個空。
周祺終於還是摔了個跟頭,就摔在她要找的東西面前。
那是半截上身,穿著藍灰色格子短袖襯衫,領口有大片的血跡,一直延伸到胸前。左胸處有個口袋,口袋上的扣子很調皮,是個閃亮的熊頭,一看就是有人開玩笑換上去的。
露出袖口的手臂慘白,像商場模特的假肢。
周祺忘了爬起來,抱著它一側手臂呆呆地坐著。
趙嘉彤、楊舒前後跟過去,神情透著說不出的難受。
「小周……小周,你別這樣,穿這種襯衫的人很多的。」趙嘉彤聲音都啞了。
周祺也不說話,像沒聽見一樣。
過了片刻,她突然爬起來,抱著殘肢深一腳淺一腳,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低聲說:「其他的呢……還有呢……」
她瘋了一樣在走廊上轉著,又從不遠處找到一截套著牛仔褲的腿。
……
「頭呢,趙姐……幫幫忙好不好,楊舒,幫我看看。」她已經抱不住了,肢體要往下滑。她急得眼淚直掉,說:「幫我找一找好不好,頭在哪兒啊!!!」
高齊看不下去了。
他死死咬著後牙關,緩了幾秒,拍拍周祺的肩膀說:「丫頭,別哭了,我知道在哪兒,我帶你去……」
***
西塔樓一層的臥室里,秦究攥著公爵的脖子,面具在掙扎中掉在一旁,屬於年輕男人的臉終於被逼出一絲血色。
但說話的依然是公爵:「你……白費……力……你……殺不……了我……」
「你……永遠……殺……不……了……我!」
他說著,居然試圖笑了一下。
秦究皺起了眉。
突然,臥室大門被人推開。
他轉頭看過去,高齊、趙嘉彤、楊舒都站在門邊,除此以外……還有一個茫然的女人。
是周祺。
考生已經不戴面具了,她哭得發紅的臉便格外清晰。
秦究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了。
意料之外,公爵居然沒有趁機掙脫。
他低頭一看,就見公爵正側著臉,怔怔地看著門口,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神。
下一秒,他又慌亂轉回來,用手擋著臉聲音嘶啞:「別看我,別看……讓她出去,出去!」
儘管聲音很低,在靜謐的臥室內依然顯得異常清晰。
許久後,周祺帶著鼻音的聲音輕聲說:「姜原?你……你還能說話?你還活著?!」
她徑直衝進來,連滾帶爬,狼狽地跌在公爵面前。
公爵用手肘擋著臉,脖頸又神經質地抽動兩下。
他的嘴角扭曲片刻,終於說:「祺祺……別看了……」
周祺坐在他面前,使勁去扒他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指跟記憶中的不同……
整個手都不同。
她急忙擼起對方的袖子,又拉開領口,看見一道針腳似的紅痕,整個人癱軟在地。
過了好久,她突然摟著公爵的脖子,嚎啕大哭起來。
「我夢見你了,我一整個晚上都在做噩夢,好多人拿著刀……都砍在你身上,你不讓我看。你非要推我,怎麼都不讓我看。不管我哭還是罵,你都不吭聲……」
……
哭聲填充滿整個臥室。
這種情況下,沒人說得出「那你勸勸他,讓他心甘情願被殺」這種話。
更何況,秦究對這話始終抱有疑慮。
公爵突然怪異地扭曲兩下,摟著周祺的手指突然挪向她的脖子,猛地掐住。
周祺瞪大眼睛,眼淚還沒來得及收,茫然地看著他。
秦究一把攥住公爵的手腕。
「真是令人感動的情誼,這麼久了,居然還能……」公爵譏嘲的話還沒說完,又在扭曲中換了一副哀傷的神情,手指也卸了勁。
他這次沒有猶豫,一把推開周祺說:「祺祺,聽話……別離我這麼近,我……我應該……堅持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周祺驚慌失措,趙嘉彤和楊舒過來拉住她。
公爵突然抓住秦究:「幫我……幫我好嗎,我不想再這樣了。」
「你……」秦究皺著眉,又看了周祺一眼。
公爵眼睛通紅,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周祺的臉:「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殺光你們的……我不想……不想某一天突然回神,看到手裡捧著誰的頭……捧著……祺祺的頭……我很怕啊,我太害怕了。」
「巫醫說,只有公爵心甘情願被殺詛咒才能解,一切因為公爵被害的人都能解脫。」秦究低聲說,「但是……」
「假的。」姜原掙扎了兩下,努力說:「我是他,我知道他……假的。他查過,我知道。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自願把積攢……積攢這麼久的永生的命奉獻給巫醫。」
他咬緊牙關,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真正的宿主……是巫醫啊!只有公爵能殺巫醫,但巫醫死了,公爵也活不了……」
要讓公爵不顧死活對巫醫動手,還要讓巫醫心甘情願被殺……
這就是一個死圈,所以才僵持了這麼久。
姜原似乎要趁著清醒,趕緊把話說完。
他喘著氣,一邊跟真正的公爵較勁一邊說:「……我只知道,巫醫的生命力在於公爵,公爵活著,巫醫就很健康,公爵死了,只要不是獻祭而死,巫醫就會很衰弱。只是……只是公爵不可能這麼做。」
這似乎又是一個死圈。
但姜原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他很難再說出完整的話,抽動扭曲的狀態越來越密集。
他眼角潮濕,頭也不轉地蹦出最後幾個字:「走……帶她走……求你們……」
周祺哭得太兇,力氣幾乎耗盡。
趙嘉彤和楊舒一咬牙,把她抱了出去。
高齊沒動,秦究重新鉗住公爵,從帷幔上拽了繩子將他捆好。他擡頭對高齊說:「幫個忙。」
「你要幹嘛?」高齊有點擔心他。
「放心,我有數。」秦究說:「信我麼?」
高齊不吭聲。
「耗在這裡浪費時間,你不是這麼不乾脆的人吧?」
高齊梗著脖子,半天憋出一句:「你說。」
「去廚房,去找人,準備木柴和油,有多少要多少。」
「幹什麼?」
「燒城堡。」
高齊愣住:「什麼時候?現在?」
秦究說:「等我信號。」
高齊瞪著他,片刻後咬著牙說:「你說的,你得好好地站著,給我信號!」
秦究說:「行,我聽進去了。其他東西交給你了。」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有一點冒險,也有一點瘋。
如果游惑知道……
他將公爵安置在扶手椅里,沿著椅子開始擺放蠟燭。
如果游惑知道……
會覺得刺激又痛快呢?還是會給他一拳?
如果是以前,他篤定是前者,現在……他卻突然不確定了。
說不清楚是出自哪種心理。
只是在想起游惑的瞬間,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別讓他知道了吧。
秦究想。
他給蠟燭點上火,看著扶手椅里拼拼湊湊的人,伸手捏住了口袋裡某張被遺忘很久的卡片。
他朝窗外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一腳邁進了蠟燭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