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3章 廚子的來電
車隊碾過扎格羅斯山脈最後一處隘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宋和平坐在後排,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後退的荒原上。
波斯一側的公路在邊境線附近變成了一條窄窄的碎石路,兩側的山體裸露著灰褐色的岩層,植被稀疏到可以忽略不計。
太陽沉到山脊線以下之後,氣溫驟降了將近十度,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乾冷的沙土味。
灰狼開著車,一路沒有說話。
後視鏡里偶爾能看到匕首那輛車的遠光燈在彎道處閃一下,然後是更後面那輛的燈光,三輛車之間保持著大約三百米的間距,沿著這條蜿蜒的邊境公路向伊利哥方向推進。
這次進入伊利哥,幾人使用了阿凡提提供的正式證件從口岸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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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級造假,已經算不上是假證件,完全是真的,包括出入境記錄都有。
但宋和平讓所有人不得使用真實身份,避免吸引注意力。
雖然西蒙說蓬裴奧暫時不敢再搞事,但也得防著點。
邊境檢查站只有一個崗亭和一道鐵欄杆,兩名穿著伊利哥邊防軍制服的人從崗亭里走出來,手裡端著老舊的ak步槍。
灰狼減速停下,把車窗降下來,用阿拉伯語說了句什麼,然後從手套箱裡抽出一張通行證遞出去。
那名士兵接過通行證看了一眼,沒有仔細核查上面的照片和姓名是否符合車裡的人。
在邊境這種地方,檢查的嚴格程度往往跟收錢多少成反比。
他的目光越過灰狼的肩膀,快速掃了一眼後排座位上閉目養神的宋和平,然後扭頭看了一眼後面那兩輛在夜色中緩緩靠近的車,又看了一眼灰狼。
灰狼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美元鈔票,夾在通行證里一起遞過去。
士兵接過那張疊好的鈔票,拇指搓了一下紙面,確認厚度和手感,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然後把通行證還回來,朝身後的鐵欄杆方向擺了擺手。
欄杆升起。
灰狼掛擋,車子重新啟動,平穩地駛過了那道界線。
伊利哥一側的路面比波斯那邊稍微好一些,雖然也談不上平整,但至少碎石少了,偶爾能看到瀝青修補過的痕跡。
suv沿著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駛了大約三個多小時,在摩蘇爾外圍的一個岔路口拐下主幹道,轉入一條通往第十師駐地的專用公路。
薩米爾的軍營建在摩蘇爾以東大約二十公里的一片高地上,外圍是三層鐵絲網和沙袋堆砌的工事,主入口處停著兩輛裝甲車,車頂的機槍轉塔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反光。
門口的值班哨兵認出了灰狼,沒有盤問就直接放行,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車隊進入營區之後,匕首那輛車的司機從側門離開,朝基地另一側的宿舍區開去。
宋和平的越野車則沿著主幹道一直開到了營地中央那棟兩層混凝土建築前面。
灰狼熄了火,轉過頭來。
「到了。「
宋和平睜開眼睛,拉開車門走下來。
乾燥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柴油、沙塵和一點飯菜的焦糊味,跟波斯那邊的氣味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混合了軍營、修理廠和食堂的複合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坐車而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一道身影帶著幾名軍官出現在車旁。
是薩米爾。
他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兩側顴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鬍鬚剃得很短但留了一層青色的茬。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迷彩t恤,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方一道淺色的舊疤。
看到宋和平,他看起來很高興。
「老闆,上樓吧,飯菜準備好了,我們在房間裡聊。「
宋和平踩著水泥樓梯上了二樓。樓梯拐角處有一扇窗戶,窗外可以看到軍營東面的訓練場,幾盞高杆燈把空地照得發白,地面上留著白天訓練時車輛碾出的車轍印。
薩米爾住的地方是一個大約四十多平方米的套間,外間是會客兼辦公用的,裡間是臥室和衛生間。
家具很簡單,一張鐵架床、一張木桌、兩把摺疊椅、一個靠牆的鐵皮衣櫃。
桌上擺了一盤烤羊肉和饢,兩瓶礦泉水,還有一碟醃橄欖。
薩米爾先坐下來,拿起一塊饢撕開,蘸了一下盤底的肉汁送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去,才開口說道:「波斯那邊的事情,我聽說了。「
宋和平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聽誰說的?「
薩米爾抬了下下巴,指了指屋頂方向。
「伊利哥和波斯之間現在沒有多少秘密,何況你的事情動靜不小,尤其是你離開伊利哥的那晚,邊境地區熱鬧極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在德黑蘭把cia和摩薩德的人折騰得夠嗆。現在整個伊利哥的軍事情報圈子裡都在傳,說那個華國承包商在波斯搞了一次大清洗。「
宋和平沒有接話。
他把饢撕成小塊,慢慢蘸著肉汁吃。
羊肉燉得很爛,香料的味道完全滲進去了,帶著一股濃郁的孜然和香菜混合的香氣。
「你們最近有沒有接到命令通緝我?」
「沒有。」
薩米爾搖頭。
「這事說起來很奇怪,按理說,cia肯定把你的懸賞通知到所有的軍事單位和政府機構,可是這次我沒接到任何通知。起初還以為他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沒給我發通報,但我打電話問了好幾個兄弟部隊,甚至打電話去尤素福那裡問了你的事,都沒聽說要懸賞你。」
「那就好。」
宋和平心裡有數了。
跟西蒙分析的一模一樣。
果然沒敢再對自己下手。
蓬裴奧也好,金髮奶龍也好,最近看來都很忙了……
兩人沉默地吃了大約十分鐘,沒有談什么正事。
薩米爾這個人就是這樣,有話的時候會直說,沒話的時候也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吃飯,不需要用閒聊來填充沉默。
吃完飯之後,薩米爾站起來,指指門外說道:「還是二樓以前你用的那個房間,一直都留著,被褥換了,是乾淨的,熱水器能用。明早八點有人送早飯上來。你如果需要用車,樓下的越野車鑰匙在門衛那裡,直接拿就行。「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看著薩米爾點了點頭。
「謝了。「
薩米爾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向裡間的臥室。
等他走後,宋和平在桌旁坐了片刻,然後拿著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走到窗口,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軍營的夜安靜得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古城,只有遠處哨塔上偶爾移動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弧線。
訓練場上的高杆燈已經熄了,整個營區籠罩在月色和星光交織的微光里。
他拉上窗簾,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
房門沒有鎖,推開之後是一間大約十平米的小臥室。
床鋪收拾得很整齊,被褥是新換的,枕頭邊放著一瓶水和一塊疊好的毛巾。
靠牆有一張簡單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鐵皮,在牆角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
他沒有立刻躺下,先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在床邊坐下,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衛星電話的信號格顯示滿格,但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檯燈,在黑暗中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巡邏車的引擎聲,低沉的轟鳴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像某種大型動物在遠處呼吸。
床墊不算軟,但也不算硬,枕頭的高度剛好。
半睡半醒之間,手機忽然亮了,嗡嗡地震動起來。
宋和平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屏幕上。
亮起的是一串加密號碼,沒有顯示歸屬地。
他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把聽筒貼到耳邊。
「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男聲響起來,音量不高,每一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宋,是我。「
宋和平聽出了對方是誰。
「廚子。是你?「
「沒錯。是我。」
葉甫根尼的聲音聽起來和上次電話里不太一樣。
上次很明顯是誘騙自己去西利亞,那種語調都不正常。
這次不一樣,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感。
但很真實。
「我想見你。有空嗎?「
「你在哪?「宋和平問。
「還在西利亞。「葉甫根尼說,「你呢?「
宋和平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伊利哥初冬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地板的涼意從腳心透上來。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著。
「我現在在伊利哥北部,摩蘇爾。「他說,「但不能去西利亞。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應該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葉甫根尼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幾乎不被察覺的苦笑:「確實清楚。「
「你知道fsb的人在盯著我,也知道你們的人在西利亞布了網等我跳進去。我現在過去等於送貨上門。「
「我知道。「葉甫根尼說,「所以我過來找你。「
宋和平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瞬。
「你來摩蘇爾?「
「嗯。「葉甫根尼說:「你在什麼位置,我直接過來找你。「
宋和平沉默了兩秒。
「在第十師駐地,薩米爾這裡,你過來我派人接你。「
「好。「
「你找我有什麼重要的事?」
「見面再談。」
電話掛斷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
宋和平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扇關著的窗戶上,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重新躺下來。
這次他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熄滅的燈看了很久。
葉甫根尼要來找他。
而且是親自跑一趟。
這個人現在被fsb盯得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蒼蠅,想抽身出來見一個人,付出的代價和承擔的風險不會小。
他能開口說要過來,說明那件事一定重要到他覺得自己必須當面說清楚的程度。
「見面再談。「
葉甫根尼在電話里是這麼說的。
宋和平閉上眼睛。
不管是什麼事,等到了再說。
現在想再多也只是在虛空里打轉,白費力氣。
第二天下午四點。
宋和平剛在軍營里的臨時會議室跟薩米爾手下的幾名營級指揮官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談的是最近一段時間摩蘇爾周邊的安全形勢和邊境走私通道的最新變化。
會剛散,灰狼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遞過來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廚子』到了。「
宋和平接過電話,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沒有急著接。
他先跟灰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走廊盡頭那間臨時徵用的會客室走去。
門關上之後他才按下接聽鍵,把聽筒貼在耳邊。
「到了?「
「到了。「
葉甫根尼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汽車引擎怠速運轉的低頻嗡鳴。
「我現在在摩蘇爾南邊那條舊公路的入口處,距離你那個軍營大約十公里。你派人過來接我,還是我直接過去?「
「你在原地等著,二十分鐘之內有人到。「
宋和平掛斷電話之後打開會客室的門,灰狼還站在走廊里。
他走過去,聲音不高:「他在南邊公路入口。開那輛白色的豐田皮卡去接,不要用營區裡的車。「
灰狼沒有多問,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下。
宋和平站在走廊里,看著灰狼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然後轉過身,推開會客室對面那扇門走進了薩米爾的那間辦公室。
薩米爾正坐在桌邊看一份紙質地圖,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圈,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廚子』來了。我讓灰狼去接。「
薩米爾放下鉛筆,把地圖折了一下推到桌角。
「他來幹什麼?「
宋和平答道:「不知道,說是當面談,估計事情比較重要,他不方便在電話里說。」
宋和平在靠牆那把摺疊椅上坐下來。
窗口的光線從側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斜長的矩形光斑。
他坐在那裡等了大約四十分鐘,薩米爾也沒有催他,偶爾翻一下手裡的文件,在某個段落停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終於,走廊里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