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上午八點，莫斯科，格魯烏總部。
總局局長辦公室位於大樓東南翼頂層，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積雪覆蓋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暖氣片發出均勻的低頻嘶鳴，空氣里混著紙張、咖啡和地板蠟的味道。
烏里揚諾夫上將坐在辦公桌後面，剛脫下的深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衣領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棕黃色牛皮紙封面的文件，右上角蓋著紅色機密封章，封面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加急；絕密「的字樣。
他的手指捏著第一頁紙張的右上角。
文件總共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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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是事件摘要——
時間、地點、作戰編號、所屬單位。
第二頁是人員損失清單，分兩個表格：左側是俄方29155部隊在冊人員，右側是烏東武裝配合力量。
第三頁開始是詳細的戰鬥經過還原，基於倖存隊員的口述和無線電通信記錄拚湊而成。
烏里揚諾夫看完第一頁時，臉上的表情還沒什麼變化。
看完第二頁的損失清單時，他的眼瞼微微抽動了一下。
看到第三頁末尾別列傑夫本人的口頭補充陳述時，他把文件啪地合上，掌心按在封面那個機密封章上，沉默了將近十秒鐘。
敲門聲在這時響了。
「進來。「
行動部部長薩馬林少將盯著一雙烏青的大眼袋推門走進來。
顯然，他一夜沒睡。
烏里揚諾夫注意到，薩馬林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料文件夾，夾子側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手寫著「補充分析報告「。
「局長同志，關於凌晨的那次……「
「送來的簡報我看完了。「
烏里揚諾夫把文件往桌面前方推了幾厘米，食指在封面上點了兩下。「十二個人，薩馬林。十二個29155的精銳，加上五十個烏東武裝士兵。一個農莊據點被整個端掉，兩名扣押的罪犯被救走，別列傑夫重傷，差點沒活著出來……「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保持著平穩，但正是這種平靜讓薩馬林的後背微微繃緊，額頭上都沁出一層汗來。
「你給我解釋一下。「
烏里揚諾夫把椅子往桌邊挪了挪，雙臂交叉擱在桌面上。
「一個區區二十人不到的僱傭兵小隊，怎麼能在我們的核心控制區域裡來去自如，端掉一個加固據點，設伏打掉將近三倍於己的兵力，然後在我們的增援抵達之前全部蒸發？「
薩馬林站在原地沒動，手裡的黑色文件夾握得端正。
「局長同志，這件事的責任在我。伏擊點的情報預判存在誤判，農莊防禦體系的應急響應預案也有……「
「我不是讓你來認錯的！「
烏里揚諾夫打斷他。
「我是讓你告訴我，這個宋和平到底是個什麼人？「
他伸手把那份報告重新翻開，指節敲在別列傑夫的口述筆錄那一頁上。「我現在看到的描述是：#039敵指揮官預判精準，戰術切換流暢，連環設伏，時間節點控制誤差不超過三十秒#039。別列傑夫在格魯烏服役十八年，參與過北高加索和西利亞的二十多次實戰行動，他能給出這種評價的人，你讓我怎麼相信只是一個普通的防務承包商？「
薩馬林深吸一口氣，走前兩步，把黑色文件夾放在烏里揚諾夫的桌面上，翻開第一頁。
「局長同志，我請您看這份補充分析。「
烏里揚諾夫垂下目光。
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拍攝於大約三年前。
照片裡一個亞裔面孔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架米-17直升機旁邊，穿著卡其色戰術褲和深灰色軟殼夾克，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夾著一支煙，嘴角微微上翹，顯得很放鬆。
背景是某處沙漠地形，直升機尾樑上隱約可見一家美國防務公司的標識。
「宋和平。「薩馬林說，「四十一歲，前pla一級特種部隊作戰序列，但具體單位不詳。大約十五年前以#039退役#039名義離開軍隊，先後在阿富干、伊利哥、非洲、南美等戰區活動。有消息顯示，這人不光提供防務業務，也提供軍火買賣業務，甚至有資料顯示，如今墨西哥的d品網絡超過8層運輸業務是他控制，哥倫比亞反政府武裝也跟他關係頗深，不光如此，在非洲，他曾經扶持和顛覆國家政權……「
烏里揚諾夫看著照片，沒有說話。
薩馬林翻到第二頁。
「這是我們截獲的、來自美國中央情報局內部的一份評估報告摘要。發布時間是三個月前。cia將宋和平列為#039高威脅目標清單#039上排名第二的人物，標註為#039精通游擊戰術與非常規作戰，具備跨文化協調能力，戰鬥力綜合評估為a++級#039。報告特別指出一點——「
薩馬林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一段話。
「——#039該目標在遭遇預設伏擊時的生還概率經建模測算約為83%，遠超同類作戰人員平均水平#039。換句話說，局長同志，cia也在追捕他，曾經動用過無人機定點清除、地面抓捕小組、甚至策反他身邊的人組織對他的刺殺行動，但到目前為止，所有針對他的行動全失敗了。「
烏里揚諾夫把照片推開，往後靠進椅背里。
他望向窗外幾秒鐘，然後重新轉回來。
「你的意思是，美國人拿他也沒辦法。「
「我的意思是，他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的單兵作戰能力，而在於他的思維模式。「
薩馬林翻開第三頁，上面是手繪的戰術示意圖，標註著p-07鄉道的地形輪廓、火力點分布和撤退路線。
「局長同志，您看這個。宋和平故意釋放假情報讓別列傑夫誤以為他們想在撤退途中進行伏擊，結果抽走了農莊的防守兵力，轉而又在我們的人回撤途中設置伏擊，救走人質後沒有馬上撤退，直接在農莊彈藥庫和各處都安放了炸藥，靜靜埋伏在附近等著我們的支援回到農莊後再引爆……「
薩馬林合上文件夾。
「這不僅僅是一次營救行動。這是一個完整的、包含六個獨立戰術階段的作戰方案。從釋放假情報、潛入農莊、解救目標、撤離據點、預設伏擊、誘敵回援，到最終摧毀據點。宋和平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把整場戰鬥的每一個環節都推演完了。他只執行方案，臨場微調，但大的框架不變。這種人不光戰術思維出其不意，而且極其冷靜、狠辣，他這是在警告我們，別碰他的人，否則全死。「
烏里揚諾夫沉默了很久。
桌上那份報告在燈光下攤開著，最後一行寫著：「建議針對宋和平制定全新層級的應對預案，現行反制手段已失效。「
「所以呢？「
烏里揚諾夫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你的建議是什麼？按兵不動？等待下一次機會？讓我們格魯烏的精銳在一個僱傭兵面前表現出——「
「我沒有建議按兵不動。「薩馬林立刻說。
「那你建議什麼？「
薩馬林走到辦公桌正前方，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表情很慎重，像在掂量一句話的重量。
「局長同志，cia在過去一年裡對宋和平投入了大量資源，他們比我們更了解他的行動模式、他的通信習慣、他的補給節點和他可能的藏身地。如果我們能在情報層面與他們達成臨時協作，我估計他們也願意接受我們的邀請……「
烏里揚諾夫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腹輕輕摩擦著紅木桌面打磨過的漆面。
他的目光從薩馬林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上。
莫斯科的冬天又長又冷，陽光即便在正午也顯得乏力，此刻更是慘澹得像一層薄紙貼在玻璃上。
「和cia合作？「
烏里揚諾夫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戰術層面的合作，「薩馬林強調：「情報交換，行動協同，事後各自清理痕跡。不留檔案，不互換人員，不涉及政治層面。純粹的技術性配合。「
「你覺得cia會同意？「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薩馬林說，「我們有共同的目標。更何況，幹掉宋和平，斷了向鳥克籃輸送軍火的渠道，我相信這也是象黨願意看到的，坐在白宮橢圓辦公桌旁的那位，估計也非常樂見其成。「
烏里揚諾夫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跟cia合作其實不是沒有先例。
無論美俄之間關係多麼惡劣，情報結構層面的接觸始終沒有斷絕過。
他記得三十年前自己還是少校的時候，格魯烏在冷戰最激烈的那段歲月里和美國情報部門有過三次非正式接觸。
每一次都在嚴格的操作安全框架下進行，每一次都只涉及第三國目標，每一次的保密期限都是無限期。
那些接觸在事後被證明是有價值的。
但現在的時代不一樣了。
現在的國際形勢比冷戰時期更複雜。
信息泄露的渠道比以前多了成千上萬倍，一個加密通信包的截獲、一個伺服器日誌的調取、一個中間人的叛變……
任何一環出了問題，格魯烏和cia坐在一起商量的照片就會出現在全世界所有媒體的頭版上。
到時候付出的代價不是一條命或一個據點的損失，而是整個機構的信譽崩塌。
「你先出去。「烏里揚諾夫說：「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
烏里揚諾夫抬手指了指門。
「下午三點之前，我不接受任何關於這件事的進一步匯報。你休息去吧，看起來一晚上沒合眼。「
薩馬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鎖舌哢噠一聲嵌入鎖槽。
辦公室里重新剩下烏里揚諾夫一個人。
他把那份補充分析報告推到一邊，重新翻開別列傑夫的口述筆錄。
翻到第三頁中部，有一段被薩馬林用鋼筆在頁邊寫下的批註，筆跡潦草但有力：
「此人作戰邏輯為——先讓對手做選擇，然後利用對手的選擇反制對手。我方選擇回援農莊，他就在路上設伏；我進入主樓搜查，他就在樓里埋雷。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烏里揚諾夫把這段批註讀了兩遍，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鋼筆，在頁腳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是否可以計算計算者的計算？「
他擱下筆，靠回椅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