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前往費爾蒙酒店
清晨六點五十分。
窗簾縫隙間漏進一線灰濛濛的天光,落在宋和平微微發燙的眼皮上。
他被手機的震動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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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坐著睡了過去。
後頸像楔子一樣卡在硬質的椅背邊緣,幾小時下來,頸椎早已發出無聲的抗議。
睡得很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掀走的落葉,因此手機剛一震動,他便條件反射地睜開了眼睛。伸手從茶几上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一串陌生的美洲號碼。
看了一眼區號,然後按下接聽鍵,把聽筒貼在耳邊。
「宋。「
電話那頭是西蒙。
「事情辦成了!」
「我聽著呢。「
宋和平站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廚房,在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流水聲嘩嘩作響,把通話聲遮掩住。
「奧黑那邊做好了安排。「西蒙說:「你今天馬上動身,帶上手裡那幾樣東西直接趕到基輔。去費爾蒙酒店,總統套間,找一個叫亨特;拜登的人。「
「亨特;拜登?「
宋和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腦海里滾動著一種似曾相識的質感,似乎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個名字。
「瞌睡喬的家人?」他似乎想起來了。
「對,瞌睡喬的小兒子。「
西蒙的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鄙夷。
「那小子2014年之後就在基輔那邊活動,跟當地的寡頭圈子、政界高層都喝過酒打過牌。奧黑昨晚親自給老喬打了電話,讓他聯繫上亨特著手為你安排會晤事宜。他答應會出面,在一天之內替你鋪好跟基輔高層話事人見面的路。「
宋和平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水龍頭關小了一點,腦子裡迅速檢索著關於亨特;拜登的一切碎片信息。
布里斯馬天然氣公司,2014年,董事會席位,媒體上鬧過幾輪,但規模說不上大,在華盛頓那種地方這種級別的花邊新聞連頭條的邊都擠不進去。
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在記憶里一閃而過——
某次公開活動上,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面部線條比父親柔和得多的年輕人站在人群邊緣,笑得不甚入鏡,眼神里有一種被過度曝光後產生的疲倦。
「會面地點具體定在哪?「他問。
「亨特到時候會告訴你具體地點。你先到基輔見到他本人再說。他手裡有你需要的人脈節點。「
「明白。「
「還有一件事。「西蒙壓低了聲音:「等上了談判桌,別一次性把所有籌碼亮出去。基輔那邊高層的同樣是老滑頭,你手裡的東西一旦全部攤開,就等於把底牌交到他們手裡翻著看,你的議價權一次性地就用完了。「
「我知道怎麼跟人談判。「宋和平說。
西蒙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
「你確實知道。「他說,「行,節外生枝的事不要做,先見完亨特,後面的事情再往後推。保持手機暢通。「
說完,電話斷了。
宋和平把龍頭擰緊,擦掉濺到手背上的水珠,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客廳。
匕首已經醒了。
正坐在床沿低頭繫鞋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宋和平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沒有說話,但站姿已經從鬆弛轉向待命。
「有活?「他問。
「去基輔。「宋和平說,開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和地圖,「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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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十五分。
宋和平把灰狼和老軍醫叫到了廚房。
「達日博格怎麼樣了?「宋和平靠在灶台邊緣問道。
「還在往外掏。「灰狼把袖子放下來:「我讓他重複了幾次同樣的問題,然後按照您說的將新口供和老口供都進行對照,發現都能對上,細節也沒問題,看來可信度沒問題。「
「清潔工呢?「
「用了同樣的辦法,也沒問題,他交代的也是實話。「
宋和平點了點頭道:「我和匕首去一趟基輔。灰狼,你和老軍醫留下,繼續看著地下室里兩個活口。如果我在這趟外面遇到什麼意外回不來——「
「你肯定能回來。「灰狼打斷他:「老大,我發現你命是真硬。「
「嗬嗬。」
宋和平笑了。
他走到客廳角落裡,拉開行軍背包的主拉鏈,取出那個暗綠色的防水文件袋。
重新清點了一遍裡頭的資料,包括灰狼手寫的那張名單,確定沒有任何遺漏後拉好拉鏈,把整個文件袋塞進背包的內襯口袋,拉上外層的防水罩,把背包甩到肩上。
「我走之後,你們要注意警戒。「他對灰狼說:「外面不管什麼動靜,只要不是我和匕首回來敲門,一律按入侵處理。老軍醫隨時準備處理傷患。地下室那兩個不能死,他們活著比死了有用。「
灰狼和老軍醫幾乎同時點了下頭。
匕首已經先一步出了門。
他換了那件灰工裝夾克,換了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帽簷拉低到眉毛上方,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一雙沉靜的眼睛。
他把那輛灰藍色斯柯達從車庫裡倒出來,停在院門外側的巷道上,沒有熄火。
宋和平拉開副駕駛的門,側身坐進去,把背包放在兩腳之間的地板上。
「走吧。去基輔。」
匕首把檔杆推入前進擋,斯柯達的輪胎在巷道碎石路面上碾出細碎的沙沙聲。
很快,車子以拐上了通往第聶伯羅市區出口的街道。
宋和平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些。
從背包夾層里抽出那個文件袋,攤開在大腿上,翻到羅盤那一頁。
指尖循著手寫備註的字跡邊緣慢慢滑過去。
「2016年秋,兩周即同意。上線存疑,未確認其真實忠誠傾向。建議另線交叉驗證。「
他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合上文件袋,放回背包里,拉鏈拉到盡頭。
斯柯達在第聶伯羅城郊的公路上逐漸提速。
道路兩側是開闊的田野,積雪覆蓋著休眠的土地,平坦地延伸向地平線。
前方就是基輔。
宋和平把座椅靠背向後放倒了大約十五度,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這幾天可把自己累得夠嗆。
不得不說,被俄這種級別的情報機構盯上,換誰都會有壓力。
一步錯,那就得用命做代價。
十點三十七分,斯柯達在基輔市區的街道間穿行了最後幾個街區,停在了費爾蒙酒店的正門門廊下。
酒店的建築外觀比宋和平預想中要收斂一些。
砂岩色的立面,規整的幾何線條,沒有過分的裝飾性雕刻,但門廊兩側停著的那排深色豪華轎車和門口制服筆挺、耳麥線從領口隱入後頸的安保人員,已經把這座建築的底色交代清楚了。
匕首熄了火,把鑰匙遞給門廊處上前來的代客泊車員,對方微一躬身接過車鑰匙,動作標準得像上過發條。
匕首跟在宋和平身側走入旋轉門,門內的暖風攜帶著一股混合了柑橘精油和昂貴織物柔順劑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廳的挑高大約有六七米,一盞枝形水晶燈懸在大堂正中,光線打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折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暈。
前台是一張弧形的深色木製長台,台面光潔如鏡,能隱約映出人臉的倒影。
宋和平走過去,前台站著一個穿深灰西裝套裙的金髮女人,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酒店徽章,妝容精緻而克制,笑容在嘴角停留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測量過的。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來找亨特;拜登先生。「宋和平說,「約好的。「
金髮女人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眼神里掠過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她的視線在宋和平和匕首之間快速往返了一次,然後重新鎖定在宋和平臉上。
「請問先生怎麼稱呼?「
「宋。「
「宋先生,請稍等。「
她低頭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視線掃過屏幕,然後抬起頭來,職業性的笑容重新堆砌回來。
「亨特先生平時有過交代,中午十二點以前請不要叫醒他。現在——「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牆壁上掛著的圓形鐘面。
「——距離十二點還有一小時四十一分鐘。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在大堂的休息區稍候,等時間到了我這邊第一時間為您聯絡亨特先生的管家。「
宋和平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堂東側的休息區,那裡擺著一組深棕色皮質沙發,沙發之間的茶几上放著幾本攤開的法文和英文雜誌,一架三角鋼琴放置在休息區邊緣,琴蓋合著,琴凳上空無一人。
「好。「
他轉身走向休息區,匕首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
兩人在靠牆的一組雙人沙發上坐下,宋和平把背包放在腳邊,靠在沙發靠背上。
皮質沙發很軟,坐墊的厚度和彈性都恰到好處。
「一個多小時。「坐在他身旁的匕首低聲怒道:「這個亨特好大的架子!「
宋和平知道匕首在表達什麼。
在當前的局勢下,每一分鐘都珍貴無比。
而他們現在要在這裡干坐將近兩個小時,等一個在酒店套房裡睡到中午的傢伙慢慢醒來。
不過,宋和平認為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亨特在通過這種方式傳遞某種信息——這是他的地盤,他的節奏,他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始對話。
但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們在基輔沒有別的路可走,如果想和鳥克籃合作,奧黑為自己鋪的這條線是目前唯一能通向那個會議室的通道。
而這條通道的入口就握在這個睡到日上三竿的紈絝子弟手裡。
在到達入口之前,每一寸路都得走完。
「稍安勿躁。「宋和平說:「還沒到要翻臉的地步。」
匕首憋了口氣,哼了一聲,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