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燙手山芋


  維什涅韋市立臨床醫院,這個名字在基輔的醫療系統里算不上最大,但它的地理位置讓它在軍方和情報系統里有著特殊的地位。

  醫院坐落在基輔市西南郊,緊鄰一條通往空軍基地的主幹道,距離昨天爆炸的現場不到十二公里。

  事故發生後,這裡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傷員的主要收治點。

  從早晨八點半開始,醫院住院部1號樓周圍的路段就被人封了。

  先是幾輛深灰色的軍用吉普和兩輛帶通訊天線的指揮車停在了正門入口兩側,接著是一輛裝甲運兵車堵住了通往地下車庫的輔道入口。

  穿著深藍色作戰服的士兵從車尾跳下來,六個人一組地在醫院外圍拉起了警戒帶,黃色塑料帶子上印著烏語警告字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道道凝固的火焰。

  住院部1號樓是一棟六層高的蘇式建築,灰色的預製板外牆,窗戶窄小,每層樓面之間的牆裙刷著已經褪成淺綠色的防鏽漆。

  樓體正面的玻璃門現在緊緊關著,門內側站了兩個穿黑色戰術背心的安保人員,胸前掛著的對講機里時不時爆出一兩句急促的烏語指令,聲音在空曠的門廳里嗡嗡地迴響。

  原先住在這棟樓里的普通病人已經被緊急轉移到了2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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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們推著輪椅和擔架床在走廊里來回穿梭,把那些還插著輸液管的患者往電梯裡送。

  有些患者在擔架上發出含混的牢騷,護士低頭用最簡單的話解釋:「軍事管制,臨時轉移,請配合。「沒有人多問。在這個國家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人,都懂得什麼時候不該追問。

  到上午十一點左右,1號樓已經完全清空。

  住院部一樓的護士站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點,桌面上鋪著幾張醫院各樓層的平面圖,用紅色馬克筆標註了樓梯間、電梯井和所有進出口的位置。

  另外一張桌子的側面釘著一份手寫的值班表,上面列了八個班次的哨位輪換安排。

  走廊兩側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士兵,持槍而立。

  他們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一樣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住院部外面的停車場也變了樣。原先供訪客使用的停車位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六輛貼有對外情報局標誌的黑色越野車,車頂的警燈被取了下來,但車身上那種深色啞光的防彈塗層在雪光里格外顯眼。

  士兵們在停車場邊緣用可移動的鐵絲網圍欄隔出了一條通道,只允許持有特殊通行證的車輛進出。

  急診通道入口處的藍色標牌被一塊臨時掛上去的白板遮住了大半,白板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三行大字:

  「軍事管制區域——憑證通行——無關人員禁止靠近。「

  任何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這座樓此刻是一個被嚴密包裹起來的鐵盒子。

  1號住院樓的7樓原本是外科重症病房。

  走廊盡頭的712號房被臨時徵用,門上的病房號牌被一塊白紙貼住了。

  宋和平和普羅科普丘克坐在沙發里,正盯著病房角落那台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

  電視屏幕調到鳥克籃國家電視台新聞頻道的畫面,畫面里正在回放大約一個小時前邦達爾在醫院門口接受採訪的那段錄像。

  普羅科普丘克看著畫面里邦達爾那張略微發青的臉和他那句「局長同志受了輕傷「的表態,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看邦達爾這表情……「

  普羅科普丘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指了指屏幕。

  「你們覺得他有沒有猜到內情?「

  為了保密起見,作為副局長的邦達爾都不知道宋和平和普羅科普丘克根本沒受傷。

  宋和平把視線收回到面前的地圖上。

  「邦達爾是個典型的行政派,他能把表面文章做到位,但他看不到水面以下的東西。他要是知道我們倆的真實狀態,剛才面對鏡頭的時候眼神不會那麼虛。「

  電視畫面里邦達爾已經轉身走進了醫院大門,鏡頭切回到了演播室。

  主持人正在用嚴肅的表情對著一張靜態的爆炸現場照片做著評論,屏幕右側滾動著不斷更新的傷亡數字。

  宋和平伸手從旁邊的床頭柜上拿起遙控器,按了靜音鍵。

  普羅科普丘克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轉向宋和平。

  「你想好了?「

  宋和平把面前那張基輔城區地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點了一下。維什涅韋市立臨床醫院、對外情報局總部大樓、基輔市中心的兩個信號中繼站、還有城東一個不起眼的工業區。

  「我們的時間窗口大概有四到五天。「宋和平說:「我估計薩馬林現在肯定已經確認了我受傷的消息,他們已經通過格魯烏在基輔外圍的監視人員確認了我被送進醫院的事實,覺得我們倆現在都躺著不能動,對外情報局的指揮系統處於癱瘓狀態。「

  說到這,露出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笑容。

  「換位思考,如果我是薩馬林,你猜我現在會做什麼?「

  普羅科普丘克皺眉道:「派人來醫院,把我們再刺殺一次,確保我們死透?」

  「他看過他的資料,這傢伙行事穩妥,我覺得他不敢冒這個險。現在機庫被炸了,他覺得自己已經贏了一局,沒必要再冒險。」

  宋和平冷笑道:

  「如果我沒猜錯,他會利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第一是把所有跟我方被捕人員有接觸的情報節點全部切斷,能撤的撤,不能撤的做身份轉換。第二是重新搭建一套全新的通訊和聯絡系統,完全脫離舊網絡的一切痕跡。等我們倆出院的時候,昨晚行動後獲得的情報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普羅科普丘克眯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已經開始動作了。「宋和平的手指從地圖上收了回來。

  灰狼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我們能做什麼?等他換完了我們再從頭追?「

  「當然不是。」

  宋和平搖頭。

  「正好相反。「

  他用食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叩。

  「他要重建網絡,從下達指令到全網切換完成,中間至少需要三到五天。這三到五天裡,新舊兩套系統是並行的。舊系統逐步關停,新系統逐步激活。在這個並行窗口期內,整個網絡處於最脆弱的狀態,舊的信息節點在撤離和清空,新的節點還在搭建和測試。接頭的暗號沒來得及統一,加密頻段的安全密鑰還沒完全分發到位,人員之間的信任關係還沒來得及重新建立。「

  他抬起頭來看著普羅科普丘克。

  「這個窗口期也會很混亂,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薩馬林以為我們死了,或者說以為我們重傷了。他最大的誤判就在這裡。「

  普羅科普丘克聽懂了:「所以你的布局是讓我以應對爆炸案和後續調查為由,從局裡抽調一批特工對他們展開行動?「

  「對。「宋和平點頭:「人數不用太多,三十到四十人就可以。但要選那些絕對可靠、跟上次抓捕行動沒有任何關聯的。這些人召集起來之後,不要告訴他們具體任務,只說讓他們進入緊急待命狀態,回到局裡報到,配發裝備,等待指令。「

  普羅科普丘克說:「如果我是薩馬林,我看到對面開始大規模集結人員,我的第一反應會是覺得他們要開始反擊了。我會讓我的潛伏人員加速撤離。你越快集結,他撤得越快。「

  「沒錯。「宋和平說:「他撤得越快,越急就越容易出錯,越容易暴露,根據我們凌晨從那些被抓的傢伙身上獲得的情報,相信很快能抓住他們的漏洞。「

  他的手掌在空氣中握成了拳頭,用力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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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時候,我們就收網!「

  普羅科普丘克思考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小範圍內踱了兩步,然後抬起手朝宋和平的方向豎了一下大拇指。

  「我看行!「

  說完,重新回到床邊坐下,把話題往另一個方向帶了一下。

  「說到抓人,科瓦利丘克這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宋和平側過頭看著普羅科普丘克,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他是你手下的人,我先聽聽你的打算。「

  普羅科普丘克怔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猶豫是有道理的。

  科瓦利丘克是中局安插在烏對外情報局內部的內線,這個消息被坐實之後,就像一個燙手的土豆一樣擺在普羅科普丘克面前。

  從烏方的立場來看,一個被策反的高級情報官員被揪出,按理說應該立刻採取雷霆手段進行審訊、公開處理。

  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鳥克籃目前在國際政治棋盤上的位置極為微妙。

  基輔方面跟華盛頓的關係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驢黨執政時期,雙方的合作協議簽了一摞又一摞,情報共享、軍事援助、政治背書,所有流程都走得很順。

  但象黨上台之後,風向明顯變了。

  現任那位「金髮奶龍「總統,對基輔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冷淡。

  在這種背景下,公開曝光一個cia安插的內鬼,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用一把刀直接捅進華盛頓的敏感神經。

  白房子裡頭那位會暴怒,甚至不排除採取報復性措施。

  而基輔現在最承受不起的,就是再失去美國人這邊哪怕一點點的支持。

  即使這個支持已經越來越像施捨。

  但如果不處理呢?

  任由一個cia的線人繼續待在自己局裡?

  那烏對外情報局以後還有什麼秘密可言?

  美國人想看什麼就能看到什麼,這種屈辱感讓普羅科普丘克這個幹了半輩子情報工作的老特工想起來就牙根發癢。

  宋和平看著普羅科普丘克臉上那種無聲的博弈,大約等了五秒鐘,然後自己把話接了過去。

  「我的建議是,你們不用出面。「

  普羅科普丘克抬起眼來看他,臉上儘是驚訝。

  宋和平說:「科瓦利丘克這件事,一旦由烏對外情報局公開處理,外交層面上的麻煩會沒完沒了。美國人會強硬抗議,你們在外交場上的餘地從一開始就被壓死了。「

  他抬起手往下按了一下,做了一個「別急「的手勢。

  「但如果換個思路呢?把整個審訊過程做紮實,拿到完整的供詞、證據鏈、交易記錄、接頭記錄,甚至他們和格魯烏合作的醜聞。把這些材料封裝好,通過非官方渠道遞給奧黑或者瞌睡喬。我想……拿到這些東西,他們估計會很高興。「

  普羅科普丘克的眉毛動了一下。

  宋和平繼續說道:「你不需要跟金髮奶龍翻臉。你只需要把這傢伙交給我,我會安排好一切。「

  普羅科普丘克把這段話消化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用力點了點頭,終於下定了決心。

  「行。這事交給你去運作,我當什麼都不知道!「

  「沒問題。」

  宋和平笑眯眯地看著這位鳥克籃對外情報局局長。

  對方的反應盡在自己的預測中。

  對於烏的官員來說,他們根本沒有跟金髮奶龍正面對抗的勇氣,哪怕奶龍對他們如同對待街邊乞丐一樣輕視,他們依舊只敢背地裡發發牢騷,表面還是裝作一副溫順的做派。

  交給自己,其實普羅科普丘克心裡是卸下了一塊大石,也扔掉了手中的滾燙山芋。

  而對自己來說,也是百利無一害。

  從科瓦利丘克身上深挖,估計還能挖出不少東西,比如說,烏政府內部還有多少他這樣的內應,對外情報局還有多少這種內鬼。

  但凡能多挖幾個,這份情報等同攥在自己手裡的刀。

  金髮奶龍和彭裴奧不想讓自己好過,自己當然也沒必要讓他們舒服。

  讓自己真的進攻白房子,自己還沒那能力。

  不過用軟刀子捅橢圓辦公室里的大金毛,自己還是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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