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2章 憂心忡忡的普羅科普丘
醫院地下室。
隔天，上午十點零二分。
空氣里有一股混凝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些隱約的汗味。
宋和平坐在一張摺疊桌前，面前攤開四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每一個屏幕上都滾動著昨晚行動各小組傳來的數據流。
他的左手拿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熱茶，眼睛在一份手寫的人員名單和電腦屏幕之間來回移動。
桌子的另一端，灰狼抱著胳膊站著。
他昨晚穿了件黑色的戰術軟殼，左邊袖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大約是突入k-6那扇防盜門時被崩裂的木屑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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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痂，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線，他自己大概都忘了處理。
「核對完了。「
宋和平把名單往桌上一推。
「k-1五人，k-2四人，k-4六人，k-6五人。二十個。跟你在現場報的數一致。「
灰狼點頭：「抓回來二十個，死了的只有k-4一樓那個，大概是想掏槍，被我一槍放倒了。其餘全活口，輕傷的幾個已經做了包紮，重傷的沒有。「
宋和平把名單折了一下，塞進上衣內側口袋。
「審訊你親自盯。「
「我知道。「
「不能等。二十四小時之內，我要他們肚子裡所有的東西倒出來。有多少是長期潛伏的，有多少是這兩年才滲進來的，目的是什麼，發展的下線有多少，中轉渠道走哪條線，加密通訊的頻段和密鑰——「
「老大。」灰狼抬了抬手打斷他：「你聽我說。「
宋和平抬眼看他。
灰狼伸出三根手指：「前天到今天凌晨，我們動了四個點，整整二十多個小時的高強度作業，還不算前期踩點和通信壓制的準備時間。「
他頓了一下，疲憊的嗓音略顯沙啞。
「我的人現在是什麼狀態？從前晚開始，突擊隊的十幾個人壓根沒合眼超過兩小時。情報支援的三個人在車上用筆記本工作了一整夜，其中一個在撤回來的路上差點把車開到溝里去。審訊組倒是有精力，但那是因為他們昨晚沒撲現場。可你要審二十個人，一個人配一組審訊力量都不夠，更何況我們手上能用的專業審訊人員，掰著指頭數，也就四個。「
宋和平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仍然沒點。
灰狼繼續說下去：「還有兩個站點，k-3和k-5，我們的情報鏈顯示它們在利沃夫方向和哈爾科夫方向，距離基輔四百公里開外。昨晚我們一口氣端了四個，剩下的兩個無論如何都會收到風聲。我想了一路，就算現在立刻派人過去，也撲空了。站點裡的人早跑了，設備要麼銷毀要麼帶走，最多剩個空殼子。「
宋和平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他眯了眯眼。
「你說得對。「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平靜說道：「剩下兩個確實不用追了。四個站點同時被端，這種規模的行動不可能封鎖消息超過六個小時。他們不是傻子，現在這個時間點，k-3和k-5的人應該已經跑了。「
他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轉了九十度，讓灰狼能看到屏幕。
「那就挖手裡的存量。這四個站點搬回來的東西有多少？「
灰狼報數：「台式機主機六台，筆記本電腦十一台，加密通訊終端四套，移動硬碟二十七個，u盤一堆，紙質文件大概有兩個檔案盒的份量。還有兩部手機，搜出來的時候是關機狀態，sim卡被拔了，但機身存貯晶片還在，能不能恢復另說。「
「硬碟的加密等級？「
「初步看了三塊，都是aes-256的硬體加密，暴力破解基本沒戲。除非我們搞到量子計算機，否則靠算力硬啃，十年都出不來。「
宋和平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靠上椅背：「所以，密鑰在人的腦子裡。「
灰狼點頭：「對。「
「從今天下午開始，審訊組輪班審。你和匕首他們也加入，多受點累，各帶一個輔助，分成四個組，每組負責五個人。輪換頻率自己定，但人不能停。我要的是速度，他們有二十個人，總有人扛不住，尤其是那些內勤特工。你從內勤開始入手，盯住第一個開口的，從那個缺口撕開，然後拿他吐出來的東西去撬第二個。「
灰狼目光動了動：「你是說交叉驗證。「
「對。一個人交代的線人名單，用另一個人的口供印證。吻合就往下挖，矛盾就進一步深挖。一直到所有人都開口為止。「
「行。「灰狼轉身就要走，但又停了一步，回過頭來說道：「普羅科普丘克在外面等著呢，你看要不要——「
「讓他進來吧。「宋和平把茶杯從桌上又拿了起來，一口將裡頭的濃茶喝乾。
灰狼拉開鐵門，走廊里灰白色的日光湧進來。
普羅科普丘克幾乎是貼著門邊擠進來的，他的臉色在白熾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白。
他走進來，目光馬上掃過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數據線、儲物盒裡整齊碼放著的移動硬碟，最後落在宋和平臉上。
「宋，你真的瘋了……「
普羅科普丘克驚愕的聲線略帶顫抖，哪怕他是個見過大場面的對外情報局局長，此時也掩飾不住臉上的震驚。
「你到底抓了多少人？「
「不多。」宋和平嘴角帶笑說道：「活的才二十個，只有一個死了。「
「二十個？！我的上帝！還死了一個！「
普羅科普丘克的臉色從蠟白變成了灰白。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宋，你鬧出的動靜是不是大了些！「
「我之前跟你說過，cia這條線歸我負責。你當時點了頭的。「宋和平輕描淡寫道：「我還錄了音，要不要聽聽？」
普羅科普丘克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確實記得。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宋和平直接將cia在烏境內的底盤都掀了。
「我是答應科瓦利丘克的這條線交給你負責，但我以為你只是會突襲一個站點！最多抓三五個人！「
宋和平把空茶杯里的茶葉倒入旁邊的垃圾桶里，似乎沒太在意普羅科普丘克的震驚。
「昨天晚上你甚至利用我給你的權限動了直升機！「
普羅科普丘克幾乎是咬著牙在說話。
「兩架mi-8，跨州調動！我今早接到報告的時候，還以為有人在跟我開玩笑！利沃夫方向你派了一架，切爾卡瑟方向你派了另一組。你——你他媽要不要鬧得這麼大——「
「這不是你授權給我的嗎？「宋和平笑著反問。
普羅科普丘克氣得差點想要抽槍將宋和平當場打死。
但理智很快又讓他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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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宋和平跟自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
動宋和平，對自己百利無一害。
「是我授權，但不是讓你搞這麼大！「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看著普羅科普丘克那張漲紅的臉，冷淡地說道：
「局長先生，你聽我說。二十個cia特工，四個情報站點，一網打盡。這不是失誤，這是戰果。你該高興才對。「
「高興？「
普羅科普丘克的嗓音幾乎要破音了。
「你知不知道美國人會怎麼反應？！cia在境外損失二十名特工，這種規模的折損自冷戰結束以來都沒幾次！華盛頓和蘭利那邊一定會暴跳如雷，他們會向總統辦公室提出正式抗議，會要求立即放人，會——
「會怎樣？「宋和平打斷他，「會出兵鳥克籃？「
普羅科普丘克噎住了。
宋和平把拿著茶杯站起來，先去重新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再走到普羅科普丘克面前。
「美國人只會叫嚷。他們不敢把這事攤在桌面上說。你要想想——他們怎麼解釋自己在鳥克籃境內有四個常駐情報站點？怎麼解釋二十名cia現役特工以各種身份潛伏在基輔和其他城市？他們敢公開嗎？「
普羅科普丘克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宋和平把聲音放平緩：「你擔心的那個#039美國#039，它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東西。現在的白房子是誰在坐？金髮奶龍。他看你們這屆政府順眼嗎？「
普羅科普丘克沒說話。
「他不順眼。「
宋和平自己替他做了總結。
「奶龍的戰略重心在亞太，你們在他眼裡無足輕重。你們天天喊著要加入nato，在邊境地區跟烏東武裝還有那些換皮的俄軍對峙，他煩都煩死了。他恨不得你們消停下來，別給他添亂。但你們呢？你們這屆政府靠什麼續命的？不就是靠#039反俄#039這張牌嗎？「
普羅科普丘克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對於這種直擊要害的質問，他無法反駁。
「你要搞清楚現在的美國是兩個美國。驢黨在台上的時候，他們拿nato東擴當政績，你們跟著他們的步調走，自然有肉吃。可現在換了象黨，換了個壓根不把盟友當回事的生意人，你們還想按老劇本演？甚至連跟那頭金毛說no的勇氣都沒有？「
宋和平走回桌前，把筆記本合上一台。
「我這次動手，對他們來說是很難受的一件事。你想啊，二十個特工被俘，四個站點被拔，如果這事傳出去，哪怕是傳到媒體手裡，對白房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在東歐的情報網被捅了個大窟窿。奶龍嘴上再硬，他能扛得住國內輿論往這個方向打嗎？他能跟國會那些議員解釋清楚，為什麼在自己的任期內發生了這種級別的情報災難？「
普羅科普丘克站在那裡，臉色變化了幾輪。
憤怒、驚愕、焦慮——
最後終於沉澱下來的，成了一種困惑中帶著猶豫的表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宋和平冷聲說道：「白房子不會把這事鬧大。鬧大了，他們更難看。他們最多走外交渠道私下交涉，但絕不敢公開施壓。因為一公開，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到一件事上，鳥克籃境內為什麼有這麼多cia的人？他們幹什麼來了？雖然以前這也是半公開的秘密，可以前沒那麼多cia特工被你們抓到，不是嗎？「
普羅科普丘克慢慢走到桌旁，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住桌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剛想說點什麼，夾克內側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嗡嗡。
嗡嗡。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擰了一下，接起來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語速很快。
普羅科普丘克從頭到尾沒說幾個字，大多是一兩個音節的回應：「嗯。嗯。知道了。幾點？……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抬眼看向宋和平。
那一瞬間，宋和平注意到他的猶豫徹底變成了深重的憂慮。
「誰的電話？「宋和平問。
「是總統辦公室。「普羅科普丘克的聲音乾澀，「cia副局長馬爾科下午會到基輔了。他已經通過外交渠道和總統辦公室聯絡上了，五點要去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