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冷戰那一年,他回來過
這是一套民居。
回形的院子,中間是天井,時知渺跨過石門檻,就見院子裡擺著幾張紅木八仙桌和長板凳。
正月初一的早晨,當然沒有客人來吃飯,他們兩人在其中一張桌子坐下,老闆面第一時間上了一壺熱茶,
徐斯禮說:「換成別的,時醫生懷孕了,不能喝茶。」
老闆娘一臉驚喜,連忙說:「恭喜時醫生,恭喜徐先生,那我換成菊花茶,清心明目,對胎兒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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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斯禮同意:「行,謝謝。」
老闆面轉身回後廚,時知渺不自然地對這個男人說:「都還不確定是不是懷孕,你別到處說,萬一沒懷呢?」
那就尷尬了?
「現在沒懷,以後也會懷。」徐斯禮隨心所欲至極,「過幾年懷了,我們就說懷的是哪吒,要三年才分娩。」
時知渺:「……」
老闆娘拎來一壺菊花茶,熱情地給時知渺倒上。
時知渺輕聲道謝,老闆娘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姑娘,端著托盤上菜。
時知渺喝著茶,無意間朝小姑娘的臉上看去,微微一愣。
小姑娘對她露齒一笑:「時醫生,您還記得我嗎?」
「你是……」
時知渺猛然想來,「你是月牙吧?」
「對呀,我是月牙。」
時知渺驚訝地看向老闆娘,終於認出來了:「你是月牙的媽媽?你們居然在這開了一家店?」
難怪老闆娘剛才一直對著她笑。
老闆娘連著點頭:「是啊時醫生,去年要不是你救了月牙一命,哪還有我們今天啊。」
時知渺從醫這麼多年,接診過無數病人,而月牙是她印象最深刻的病人之一。
她去年因為先天性冠狀動脈左主幹閉鎖,由她收治入院,這個病很兇險,必須馬上進行手術。
但高昂的手術費用是月牙媽承擔不起的,因為她的丈夫同一時間出了車禍在另一個醫院救治。
肇事司機一句「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就不管了。
為了維持丈夫在ICU的醫藥費,月牙媽已經賣掉了房子,積蓄所剩無幾,現在女兒也要做手術,又是一大筆費用。
真就應了那句話,厄運專挑苦命人。
但月牙的病情兇險,如果不做手術,她活不了幾個月……她當時也才十六歲。
彼時正是時知渺人生最黑暗的時候,對什麼都不在乎,直接就想替她們掏了這筆手術費。
但事情被陳教授知道了,特意找了她談話。
外科醫生最忌諱對病人太過共情,因為醫生在手術台上必須保持冷靜,如果摻雜太多私人感情,下刀就會顧慮,稍微不注意就會是一起無法挽回的醫療事故。
而且開了這個口子,如果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的病人,她不去為他們墊付手術費,自己心裡會過不去,可如果每個沒錢做手術的病人她都要付出的話,她有這麼多錢嗎?
這世上有聖人,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聖人。
那時候時知渺什麼都聽不進去,她就覺得,人為什麼要活得那麼苦?
她得不到她想要的,那讓別人得到他們想要的不行嗎?
陳教授讓她再好好想想,還給她出謀劃策,讓她去爭取醫院的重病救助資金,以及社會相關機構的捐款,讓她通過程序正義的手段去幫助她們。
醫院方面,一筆重病救助資金封頂是十萬塊,她畢竟是內部人員,動用一下人情關係,倒是容易爭取。
社會部門就沒那麼容易了,需要用各種材料,月牙媽既不懂得這些規則,也分身乏術,時知渺便用業餘的時間,一遍遍地替她們去跑。
挺辛苦,也挺麻煩,但如果能解決月牙的問題,倒也還值得。
直到有關部門打回她的申請,理由是月牙媽家裡剛賣了房子,是有錢的,不符合救助條件。
她拿出月牙爸車禍住院的事實,這個部門又要求她重新證明一遍。
那天她氣得在人家的辦公室門口大鬧起來,她生平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下撒潑,其實那天一通宣洩出去的,還有她自己的情緒。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她離開部門後就接到醫院的電話,說有一筆來自社會的捐款打在了醫院的帳戶上,指明是給月牙用的。
因為這筆捐款,月牙最後才成功做了手術。
月牙康復出院那天,時知渺也意外地發現,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徐斯禮以及他做的那些事。
似乎是因為被轉移了情緒,她反而好起來了。
現在面對月牙和老闆娘的感激,時知渺搖搖頭說:「我只是盡了我身為醫生應盡的本分而已。」
老闆娘卻道:「時醫生,您和徐先生都是我們母女的救命恩人,我們會感激你們一輩子的。」
感激她就算了,為什麼還感激徐斯禮?
時知渺有些不明所以,想到另一件事,又問:「月牙爸後來好了嗎?現在也跟你們一起經營這家小店嗎?」
老闆娘笑容暗淡了很多:「他……沒挺過來。」
時知渺沉默下來。
老闆娘重新笑起:「我在這裡開店,又能居住又能賺錢,平時做做街坊鄰居的生意,月牙放學就幫我打打雜,我們母女相依為命也能過來,日子都會好的。」
時知渺抿唇,點頭。
老闆娘一拍腦袋:「哎呦,我鍋上還煮著湯呢,我去端過來!月牙,你也過來幫我備菜,我要再給時醫生做一道早生貴子。」
母女倆回了匆匆後廚,時知渺轉向徐斯禮:「她們為什麼謝你?你怎麼跟她們認識的?」
徐斯禮往她的碗裡夾了一顆蝦餃,隨意地說:「我啊,尋找美食探店就找到了他們家。」
時知渺才不信他這種鬼話。
她想著老闆娘對他感激至極的語氣,又想到當年那筆來自社會的捐款,她突然間明白過來:
「是你給我們醫院捐款救了月牙?」
徐斯禮又給她的碗裡夾了一塊清蒸排骨:「徐太太要做好人好事,徐先生鼎力相助,有什麼問題嗎?」
「……」
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
他那一年去了美國,連過年都沒有回來過,他怎麼知道她身邊發生的事?
時知渺定定地看著他:「徐斯禮,你那一年回來過,對嗎?」
不僅回來了,而且還看了她。
時知渺呼吸有些急促:「你當時為什麼回來?為什麼找我?」
明明他們那場歇斯底里的吵架後都恨極了對方,他為什麼還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關注她?
他又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