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回家(一)(二合一章節)


  第717章 回家(一)(二合一章節)

  時間:5月26日,上午大概十點多鐘。

  地點?劉桂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在野人山中的某一處。

  至於現在具體走到了一個什麼地方,又需要多久才能走出去,甚至她還能不能活著走出去,自己又會以什麼方式死去?

  以上的種種,這些劉桂英她都不能確定。

  劉桂英,民國九年生,湘省C沙人,是一個從小在貧女院」長大的孤兒。

  民國二十六年的時候抗戰爆發了,當時沒滿十七歲,只有十六歲的她抱著一腔熱情,報名參軍打鬼子。

  

  這些年的時間裡,基本在第五軍新編22師的野戰醫院,擔任護士的工作。

  野戰醫院嘛!自然需要隨著大軍四處作戰,時刻面臨著被飛機轟炸,炮彈命中,鬼子穿插部隊端掉的危險。

  面對這些危險,劉桂英她從未害怕過,哪怕她身為一個女子,也知道死在了抗日戰場上值得和光榮。

  可是在這一次,她卻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猶如一團爛肉一樣,憋屈地死在野人山中。

  至於為什麼會淪落到這樣一步?只能說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劉桂英此時回想起來之後,依然是充滿了說不出的苦澀和恐懼。

  十幾日之前,面對密支那被鬼子占據,回國之路已經被徹底阻斷的情況。

  她所在的新編22師,隨著杜軍長帶領的軍部直屬部隊,一頭扎進了莽莽的野人山中,打算從這裡回國。

  在進山的時候,誰都不知道這將是猶如地獄一般行軍的開始。

  為了可以輕裝前進,在進山之前他們扔掉了幾乎所有能扔的東西,連糧食都只帶了五天的口糧。

  事實證明,沒有帶上足夠的糧食進山,完全是一個最大的錯誤。

  在吃光了乾糧之後,離著能走出野人山卻還是遙遙無期。

  於是在這一路上,大家能看到鳥獸、蛇、老鼠和青蛙、螞蟻,野果,甚至皮帶,草根和樹皮都吃了一個乾淨。

  然後,大家能夠打到的獵物數量越來越少,每一天都有著為了爭搶一頭獵物,所發生的衝突。

  皮帶、草根和樹皮這些,很多人吃到牙齒和胃部出血,出現了嚴重的消化疾病。

  野人山中數量最多的野果是芭蕉,但是玩意吃多了之後肚子會脹鼓鼓了起來,拉不出去,吐不出來,好些人直接就是那麼脹死了。

  還有一些野果有毒,餓急眼了的人不顧一切吃了之後,人上吐下瀉都是輕的。

  可就是這一種比較輕的病症,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這些醫護人員手上早就沒有了任何藥品。

  在野山這種地方上吐下瀉,基本代表著死定了。

  除了以上這些,野人山這一個地獄一般的地方,還有著太多一個不小心之下,就能讓人死去的意外。

  總之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劉桂英沒有絲毫的信心,能夠走出野人山這一個鬼地方。

  如今她之所以還能夠堅持著繼續前進,不過是在她身邊還有幾個同為野戰醫院護士的姐妹,她們互相之間彼此鼓勵和扶持,才能一直沒有掉隊而已。

  在野人山真要掉隊了話,那基本代表死定了————

  當耳邊響起了一句姍姐,我們休息一下吧,我實在是走不動了」後,低頭默默向前行走的劉桂英,臉上總算有了一點活人該有的表情。

  姍姐叫何姍,是她們這些人的護士長。

  平時像是一個大姐姐一樣一直都很照顧她們,同樣也被她們這些女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姐姐看待。

  嘴裡說著走不動」,猶如一隻小貓樣柔弱的女孩子則是叫作小春,她才入伍不到一年的時間,今年才16歲的年紀,算是被大家當成了小妹妹一樣看。

  以上兩人,再加上孫玉霞、王苹和劉桂英,就是她們這一個結伴而行的小隊伍了。

  小春現在提出了休息一下」的請求,也不是因為這個小姑娘太嬌氣。

  她如今表現得這麼柔弱,不僅是因為肚子餓沒有力氣。

  還因為三天之前,她去路邊的林子采野果的時候,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

  人雖然是靠著草藥活了過來,但是身體一直都很虛弱。

  哪怕被攙扶著行走,走不了多遠也走不動了。

  「行,那大家就休息二十分鐘的時間吧。」姍姐左右看了一眼後答應下來;

  扶著小春在路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後,取下了水壺向著遞送了過去。

  小聲地說道:「餓壞了吧!先喝點水,晚點我們看能不能找到一點吃的。」

  小春在接過了水壺之後,哪怕心中有著強烈的衝動,要抱著水壺狠狠地大喝上幾口水,讓自己混上了一個水飽。

  也僅僅只是小口喝了幾口,又把水壺送回給了姍姐。

  看到了小春喝水的動作,劉桂英的喉嚨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其實她此刻也感到了相當口渴,不過在稍微舔了一下嘴唇後,還是沒有提出自己也要喝上一口的想法。

  野人山中缺水嗎?這裡植被茂盛,當然不缺。

  尤其是在當前雨季的時節里,一天時間裡動不動要下好幾場陣雨的情況下,到處都是水塘和水窪,哪裡可能缺水。

  但是這些看起來非常渾濁,水面上飛滿了蒼蠅和蚊子的水,天知道裡面有多少細菌,喝了之後又會染上什麼病症,誰敢直接去喝?

  所以,如果在找不到乾淨溪水的情況下,她們平時只能選擇將水燒開之後再喝。

  只是在野人山這種鬼地方,她們平時想要弄點開水喝,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需要滿足好幾個前提才能做到:晚上休息的時候,沒有下雨,能在一切都是濕漉漉的林子裡,找到足夠多的柴火。

  以上這些條件,缺一條都無法做到。

  就像昨天晚上,她們好不容易找來了一些還算乾燥的柴火,剛剛準備點火的時候,劈頭蓋臉的一場陣雨就落了下來,讓她們的所有努力成為一股泡影。

  這也是為什麼,如今姍姐身上最後的半壺水,顯得那樣重要的原因。

  至於晚上宿營的時候,為什麼不搭建一個窩棚,這樣就不用擔心下雨了?

  每天為了趕上大軍行軍的速度,不至於掉隊,就已經耗盡了她們五個女孩子所有的力氣,哪裡還有精力去搭建窩棚。

  其他男兵的情況要好一些,但也累壞了,沒人給她們搭一個窩棚————

  小春在小口喝了幾口水後,一張小臉上的臉色依然是煞白,情況並沒有好轉起來。

  歸根結底最關鍵的原因,在這樣肚子都吃不飽,正經食物也看不到情況下,她被毒蛇咬過的虛弱身體,又怎麼可能休養得回來。

  看到了這樣一幕後,孫玉霞有些坐不住了。

  這是一個今年只有十七歲,平時充滿了正義感的小姑娘。

  她遲疑了片刻後,還是開口說了起來:「你們在這裡坐著休息,我去邊上的林子裡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能吃的野果。」

  雖然因為連續多天沒有吃飽,如今身上也是累得厲害。

  恨不得躺在地上,好好地睡上一覺才好。

  劉桂英在聽到了孫玉霞的話之後,本能看了一眼自己腰間槍套里,只剩下了兩發子彈的一把手槍。

  也是立刻表態了起來:「玉霞我陪你一起去吧,兩個人也會安全一些。」

  是的!對於遠征軍的眾人,尤其是她們這些女孩子來說,林子裡有著太多的危險,不僅有著劇毒的毒蛇,能吸光人血的螞蝗,幾個小時就能將一個人啃光大螞蟻。

  更危險的東西,還是一些神出鬼沒的野人。

  劉桂英她們幾個女孩子,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野人,但是見過一個不太熟悉的護士,因為拉肚子半夜一個去林子裡方便。

  結果自從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等到第二天早上,劉桂英等一大群人在林子裡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成為一具破爛不堪,被糟蹋到不成樣子的屍體。

  大家都說,那是野人半夜襲擊,偷偷把她給抓走了。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劉桂英她們這些女孩子不管去做什麼事情,最少都是兩人在一起————

  ******

  數分鐘之後,劉桂英和孫玉霞兩人就在林子中行走起來,劉在前,孫在後。

  兩人行走的速度非常緩慢,因為她們在行走的過程中,不僅需要抬頭看向左右,看看周圍哪裡有野果存在,又或者是有沒有野獸的來襲。

  還要不停揮舞著手中的一根棍子,啪啪」的抽打著身前的灌木。

  算是用這樣一種打草驚蛇」的方式,提前將其中躲藏一些蛇蟲給驚走。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頭頂樹幹上有著好些猴子隱隱出現,它們嘴裡發出了奇怪而尖厲的叫聲。

  不斷將一些小樹枝、石子和爛果子,對著她們不斷砸下來的情況,劉桂英他們則是根本不管。

  也沒有掏槍打死一隻,用來吃肉的打算。

  無他!這些猴子在樹上太靈活了一些,警惕性也非常高,正常人很難打中一隻;真要掏槍開火,不過是浪費她們手上原本就不多的子彈而已。

  一路不斷地小心向前,一直走了四五分鐘之後,劉桂英的眼前猛地一亮。

  因為她在右手邊的不遠處,看到了一叢黃色的漿果;那玩意叫作的黃泡果,算是野人山不多幾種剛好在這一個時節,進入成熟期的野果。

  她們不僅無毒,還相當的甜美多汁。

  只是在平時的話,早就被走在前面的人給摘了一個乾淨。

  想到若是這一叢黃泡果全部採摘回去後,姍姐和小春等姐妹一定會非常高興,自己也能吃上一些填飽肚子等情況。

  劉桂英心中大喜歡,連忙招呼著孫玉霞一起上前。

  取下了頭上的軍帽後,還是飛快地採摘了起來。

  採摘的過程中,孫玉霞先是往嘴裡塞了一顆,才稍微咀嚼兩下後就眼前一亮;又摘下了一顆,飛快塞進了劉桂英的嘴裡。

  嘴裡說道:「桂英姐你趕緊嘗嘗,可甜、可甜了~」

  劉桂英聞言之後,本能地咬破了嘴裡的漿果,頓時一股清甜的漿液在舌尖綻放開來,感覺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似乎整個人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忍不住又連續摘下了幾個,往自己的嘴裡塞了進去;一抬頭,發現身邊的孫玉霞也是在這麼做,兩人此刻像是饞貓一樣。

  眼神對視了一眼後,頓時兩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這一刻,她們忘卻了這些天的種種恐懼、艱辛和絕望,感受到難得的輕鬆和歡樂。

  偏偏就在這樣一個最為歡樂的時候,該死的意外發生了,一頭野狼忽然從背後的位置上躥了出來。

  它一口咬在了毫無防備的孫玉霞一隻小腿上,讓十七歲的小姑娘在吃痛下摔倒在地。

  摔倒在地,孫玉霞嘴裡大聲地尖叫了起來,雙手也在本能中,不斷對著依然死死咬著小腿野狼捶打了起來。

  隨著她捶打的動作,手中都快裝滿了美味漿果的軍帽,當場就灑落了一地。

  好在聽到了動靜的劉桂英扭頭一看,立刻將手上裝著漿果的軍帽扔掉,右手從腰間的槍套中抽出了一把手槍,啪啪」的兩槍招呼了出去。

  倉促之間,兩槍都沒有打中要害。

  一槍打在野狼肚子上,一槍打在了野狼一條後腿上。

  吃痛之下,野狼終於是鬆開了嘴巴,飛快地鑽進了灌木中不見了蹤影,此時孫玉霞已經是疼暈了過去。

  在看清了傷口的那一刻,劉桂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孫玉霞的小腿上,已經被咬去了老大一塊肉。

  顧不上撿起地上散落的漿果,她用身上最後一些紗布,草草將傷口纏繞了一下。

  就一把背起了昏睡過去的姐妹,匆匆向著外面撤離了起來————

  往回走到了一半的時候,姍姐和王苹兩人也是一臉急切和緊張地趕來;雙方會合之後,重新回到了之前休息的地方。

  又認真包紮了一下傷口後,孫玉霞已經成功醒了過來。

  只是結伴而行的一行五人,原本就因為帶上身體虛弱的小春走不快,就隱隱有些要掉隊的跡象。

  如今又加上了左腿受傷,拄著拐杖都無法行走的孫玉霞,她們註定是跟不上大軍撤退的速度了。

  想到五個女人若是遠離大軍的庇護,在莽莽野人山中掙扎的艱難之處。

  一時間五人的臉上煞白,滿是絕望之色。

  忽然間,孫玉霞哭著說道:「姍姐、桂英姐、王苹姐、小春妹妹你們幾個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左腿上的傷口遲早會發炎和感染,反正都會死,就不拖累你們了。

  聲音才是落下,小春也是哭著說起:「你們三個也不用管我了,我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清楚,一天比一天更差,說不定那什麼時候一頭栽倒在地就爬不起來了。

  姍姐你們幾個與其被我們拖累死,還不如扔下我們走,能走出去一個是一個,能活一個是一個。」

  孫玉霞和小春兩人的話雖然有些殘忍,但都很有道理。

  就算劉桂英三人繼續帶上了她們兩個一起走,她們遲早也是一個死,扔下她們反而是最理智的選擇。

  只是看著這兩個只有十六七歲年紀,猶如小妹妹一樣的女孩子。

  劉桂英和姍姐等人,又如何狠下心扔下她們兩人,任由她們陷入必死的境地。

  最終還是姍姐,臉上露出了滿臉決然之色,在嘴裡鄭重說道:「既然你們叫我們一聲姐,哪有當姐姐的扔下妹妹獨自逃生。

  不要多說了!大家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是啊!大家就算要死也死一塊,到時候走黃泉路的時候,一路上也熱鬧一些。」劉桂英嘴裡大聲地附和了起來,正如她此刻堅定了起來。

  不過在低頭的時候,她眼中的黯然之色卻依然忍不住一閃而過。

  話說!要是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誰又願意去死了?

  說白了,劉桂英也不過只是一個22歲的女孩子而已;對於生活和未來,還有著太多的幻想。

  比說:她還想要去找到自己的父母,當初為什麼要扔掉自己。

  師野戰醫院的年輕醫官何華,一直都在追求自己。

  在入緬作戰的前幾天,兩人都約定好了一點;等遠征軍打退了鬼子,保住滇緬公路之後,兩人就去央求院長給他們主持上一場婚禮。

  什麼時候等到自己懷孕了,自己就轉到地方上去。

  男人在前方為國效力,她就在後方帶大兩個孩子。

  甚至劉桂英時常還回忍不住想倒,何華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想來未來自己跟他的孩子,也一定很帥氣和漂亮吧。

  然而這美好的一切,似乎終究要成為一場美好的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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