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鍍金來了?
於洪縣政府大門口,縣委辦主任黃友朋站在那裡,四十八歲的人,身板依舊挺得直。
他不時朝四下張望,目光在進出大門的人里來回搜尋,想從中找出縣委書記秦濤的身影。
門口人來人往,他的視線也跟著一次次移過去,又收回來。
正等著,一輛黑色大眾轎車緩緩靠邊,停在了黃友朋身旁。
車窗降下來,露出常務副縣長李會學那張略顯虛弱的臉。
他朝黃友朋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黃主任,在這兒等秦書記呢?」
黃友朋笑著點了點頭,說:「是啊,昨天下午秦書記沒去辦公室,我怕他早上過來一時找不到辦公室的位置,就在門口等一等。」
「嘿,你這個縣委辦主任當得可真稱職啊!」
李會學臉上掛著笑,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熱乎勁兒,隨口打趣了一句。
說完,他往四周看了看,又壓低聲音問黃友朋:「昨天中午那場酒局,秦書記最後醉了沒有?當時是個什麼狀態?」
黃友朋臉上故意露出幾分為難,沉吟了一下才說:「李縣長,這個還真不好說。我看秦書記的狀態還算可以,但到底醉沒醉……我確實沒法判斷。」
黃友朋心裡並不糊塗,他知道李會學這是在試探他,想從他嘴裡打聽秦濤昨天到底喝醉沒有。
可這種事,他不能輕易接話。
眼下他還摸不准秦濤對昨天那場酒局是什麼態度,要是自己先對李會學交了底,說秦濤昨天既沒喝醉,也沒出醜,萬一這話以後傳到秦濤耳朵里,秦濤難免會怪他嘴快。
黃友朋不想攬這個麻煩,所以寧願把話說得含含糊糊,也不肯給出一個明白答案。
果不其然,李會學聽完黃友朋那番含糊其辭的話,臉色沉了沉,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盯著黃友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黃主任,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昨天飯局結束以後,你到底有沒有跟秦書記接觸過?」
黃友朋連忙擺手,解釋道:「那還真沒有。昨天飯局一散,秦書記就去送李陽部長了。他把李陽部長送上車,人就沒再回來。所以後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確實不太清楚,也不敢亂說。」
說到這裡,黃友朋頓了一下,像是怕氣氛僵住,又帶著關切的神色看向李會學:「李縣長,你昨天可是喝了不少,今天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要不要緊?」
黃友朋嘴上像是關心李會學,可當著李會學的面,偏把昨天他喝醉的事拎出來說。這話一出口,李會學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昨天那副丟人的樣子又給勾了回來。
「我那啥……挺好的。昨天喝得有點急,又沒怎麼吃東西,胃一時受不了。其實我也沒喝多。倒是聽說,劉縣長昨天喝醉了?」
李會學勉強擠出一點笑,先給自己找了個台階,又趕緊把話頭往劉大銘身上引,想借著這個話茬把眼前的尷尬岔過去。
黃友朋苦笑一聲,把聲音壓低了些:「可不是喝醉了嘛。到最後那場面還挺嚇人的,他一下子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滿桌人都被嚇了一跳。後來還是李陽部長張羅著,才把劉縣長送去醫院。」
李會學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真厲害啊!」
「嗯?」黃友朋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李縣長說的是誰厲害?」
李會學撇了撇嘴:「還能有誰,當然是咱們那位新來的縣委書記。酒桌上他一直說自己酒量差得很,結果呢,原來是在扮豬吃老虎,讓劉縣長栽了個跟頭。」
黃友朋聽李會學這麼一說,心裡暗自好笑,面上卻沒顯出什麼,只在肚子裡嘀咕:說得好像你李會學自己沒栽過跟頭似的,你比劉大銘也強不到哪兒去,當眾成了「噴射戰士」,那場面也夠丟人的。
他這麼想著,也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李會學見他這個反應,也就沒再往下聊,臉色慢慢沉了幾分,腳下踩著油門,把車子徑直開進了大院。
不多時,黃友朋遠遠瞧見秦濤從不遠處走過來,便趕緊往前趕了幾步迎上去,臉上帶著笑,先開口招呼道:「秦書記來啦!」
秦濤笑著點頭,「麻煩黃主任還在門口等我,沒等太久吧?」
「呵呵,我也剛來沒一會兒,秦書記吃過早餐沒有?」
「已經吃過了,吃的還是你介紹的那一家老字號,味道確實很不錯。」
黃友朋笑道:「於洪縣別的不敢說,早餐的種類很多,而且味道都不錯,秦書記可以慢慢品嘗。」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縣委所在的辦公大院。院子裡並排立著兩棟樓,左邊那棟是縣委辦公用的,右邊那棟是縣政府辦公大樓,兩棟樓之間隔了十多米,看上去並不算氣派。
於洪縣是貧困縣,所以大院裡的縣委辦公樓和縣政府辦公樓都還沿用著老式樓房,牆面和門窗都帶著些年頭。縣裡往市里跑了好幾趟,想申請蓋一棟新的綜合辦公大樓,報告遞上去,一次次都被市里否了。
市委領導的話說得很直:於洪縣的經濟一塌糊塗,縣政府還想著蓋新樓,真讓老百姓看見了,不知道要戳誰的脊梁骨。
「秦書記,咱們於洪縣經濟底子薄,縣政府的辦公條件也就有些……簡陋,您千萬別介意。」
黃友朋見秦濤站在縣委辦公樓前,腳步停住,抬頭打量著樓體,一時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於是忙笑著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尷尬。
秦濤收回目光,擺了擺手:「辦公條件簡陋些不要緊。我來於洪縣不是圖享福的,只要能把全縣的經濟搞上去,條件再差一些我也能接受。」
說完,他抬腳往樓里走,邊走邊側頭問:「我的辦公室在幾樓?」
「秦書記,您的辦公室安排在三樓最東邊那一間,採光是最好的,也相對私密一些。」
「助理呢?有沒有給我安排助理?」秦濤一邊上樓,一邊繼續問。
黃友朋訕訕笑了笑,說:「您的助理,我們不敢私自拿主意。秘書處有幾個不錯的人選,待會兒我把他們的資料給您送過去,您親自挑一個合適的來當助理。」
「嗯,可以。」
走到二樓轉角處,黃友朋見四下沒人,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他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問秦濤:「秦書記,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秦濤看了他一眼,神色裡帶著疑惑:「黃主任想問什麼就直接問,能說的我會說。」
黃友朋笑得有些尷尬,搓了搓手,斟酌著開口:「外面有傳聞,說您來於洪縣,是為了搞政績、鍍層金。說於洪縣這種窮地方留不住您,您用不了多久就會走……是這樣嗎?」
秦濤聽黃友朋這麼說,眉頭忍不住皺了一下,問道:「這話是誰傳出去的?」
黃友朋搖搖頭道:「具體是什麼人傳出去的我不太清楚,但是很多人都聽到了這個傳聞,而且也相信了,這個傳聞對您很不利,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告訴您一下。」
秦濤朝黃友朋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那目光裡帶著謝意,也壓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
隨即,他收起臉上的鬆動,神情嚴肅起來:「黃主任,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我來於洪縣,不是為了什麼狗屁鍍金,也不可能待一陣子就走。省委把我空降到於洪縣當這個縣委書記,不是兒戲,是帶著政治任務來的。於洪縣這個貧困縣的帽子一天不摘,我就一天不離開。」
這話說得不重,卻字字落地。
黃友朋聽完,像是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長長地鬆了口氣:「有秦書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可他臉上的複雜神色並沒有散去,眉頭還微微皺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放心了,又像是還有別的話壓在心頭,終究沒有說出口。
秦濤把黃友朋那一瞬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沒有主動開口去詢問。
他清楚,自己跟黃友朋剛接觸不久,彼此還沒到能掏心窩子的地步,黃友朋心裡藏著的事,他不能主動去問。
問得太急,反倒顯得刻意。
黃友朋如果真想站到他這邊來,那些壓在心底的話,遲早會找個合適的時候主動講出來。
秦濤不急在這一時,他在給黃友朋留一個主動開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