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如此發出邀約後,鳳淵似乎在等待太子的答覆,只是寬袖舒展,也不說話。
而慕寒江對鳳淵也不太愛搭理的樣子,二人互相凝看,仿若前世里有什麼難解的積債糾纏,一時有些微妙尷尬。
閆小螢聽聞他倆小時也是在慕家一起玩過的,又曾跟葛先生一起讀了幾日書,乃是正宗的同窗。
可是二人相顧無言的態度,有種說不出的疏遠,毫無兒時玩伴的情誼,彼此的眼神有些不善……
慕寒江頓了頓,率先察覺出自己態度不恭敬,便施禮開口示好:「方才太子說想去臣的別院小住,不知大殿下是否願意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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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淵冷冷道:「病情未穩,恐怕嚇到慕公子的家人。」
慕寒江聽了大殿下硬邦邦的回絕後,又瞥著鳳淵不說話了。
而鳳淵卻嘴角噙著挑釁的一抹冷笑,回瞪著慕寒江。
此時,小螢夾在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中間,仰著脖子好奇看他們倆。
還真別說,這二位都稱得上京城獨挑的美男子,一個文雅如松,一個俊美邪魅,立在中間,環顧慕郎鳳君,眼睛都有些不夠看呢!
小螢流轉目光占著男色便宜,心裡一時感慨: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昨日還在愁著怎麼出城,今日卻爭搶著邀她出城。
也是為難她了,究竟是從了哪邊更方便行事。
不過慕寒江倒先替她做了決定。
他最近事忙,實在抽不開身,若是太子真去了他家別院,少不得要抽時間細細陪著這位皇家小祖宗。
慕寒江一時想著,讓殿下跟諸位皇子們一起去軍營,總比去秦樓楚館浪蕩要正經……
看太子尷尬眨巴大眼,不知該應哪邊的約,慕寒江適時解圍:「既然葉將軍已經準備妥當,殿下不妨後日跟皇子們先去軍營騎射,容空再去臣的別院小住,到時臣定會灑掃以待,讓殿下多住幾日,住得舒服些。」
對於小螢來說,只要有個正經名目能出京城的大門,那麼她的目的便達到了。
只是鳳淵這般行事,為何不事先跟她商量好?
就在慕寒江告退離開後,小螢跟鳳淵便又同走了一段。
身材頎長的男人長腿邁開,走得不急不緩,可是身上似乎裹著冷意,整個人有種生人勿進的氣場。
小螢讓身後的盡忠離得遠些,然後小跑到鳳淵的跟前:「走得慢些,我腿可沒你的長!」
鳳淵放緩了腳步,等著短腿四弟跟上。
「你這是鬧的哪一出?不是不願跟葉將軍有聯繫嗎?」
聽小螢問起,鳳淵低頭看著她,淡淡道:「殿下不是說想去嗎?」
說到這,他難得多說些話解釋:「殿下告訴我,要喜怒不形於色,忍常人之不能忍。我覺得有些道理,便想去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忍。」
嗯,這麼聽話?
他倒是一如在荒殿,對她這個師父的話言聽計從。
不過鳳淵既然要練忍功,方才跟慕寒江怎麼那麼嗔怒於色?
她忍不住好奇:「你跟慕公子有什麼宿怨?」
鳳淵似乎不太想回答,只是問:「殿下沒去成別院,不高興了?」
這是什麼怪話?
鳳淵似乎也覺得自己問得無聊,大步下了台階,頭也不回道:「準備好弓箭,後日一起出宮。」
然後他便甩下小螢,逕自走人了。
小螢倒是習慣了他的冷臉,轉身去找了海叔。
昨晚海叔收集恭桶時,依著她的吩咐早早將那巫蠱娃娃埋在了西宮牆外。
如今皇后癲狂,連著親信宋媼一起被陛下幽禁,也算是放開了綁住小螢的枷鎖。
她如今在宮裡行事更方便些,可以找海叔商量接下來的對策。
今日構陷皇后的計策雖然粗陋。卻正好對了上位者的心思。
對陛下而言,他應該一早等著這樣的時機了。
湯氏包庇庶兄犯錯在先,又因為整治內宮不力受罰,現在又因婦人嫉妒,搞出了巫蠱腌臢。
就算湯家的家主湯鴻升來,都沒法開口替女兒求情。淳德帝壓根不會在乎這次皇后是不是被冤枉的,若她料想不錯,接下來陛下要做的便是廢后,也算是給湯家敲一敲警鐘。
湯氏窮極半輩子的心力,就是為了鞏固她的後位,甚至不惜為此奪人之子,雙手沾滿鮮血。
既然如此,小螢就要讓湯氏好好看看,她那用人血屍骨堆砌的後位是如何不保。
用人命換來的尊榮,就該要加倍償還回去!
不過在親手取了皇后的狗命前,她得先安置好阿兄。
後日去軍營時,她會想辦法讓阿兄和她的部下混入車隊,趁機出城。
當小螢溜達了一圈,優哉迴轉東宮的時候,鑑湖搶在盡忠的前面,似離弦之箭飛奔而來。
鑑湖忐忑一夜未睡,兩隻眼都熬紅了。
這一夜,小宮女的思緒起伏,悔恨交織,覺得自己不該鬼迷心竅,相信了那假太子的忽悠。
她是吃錯了酒嗎?那麼個小女郎可怎麼斗得過皇后娘娘?
所以清晨渾噩行事後,鑑湖便躲在屋子裡,抽了腰帶,想要上吊結束一切。
可站到凳子上時,又沒了膽氣,只在被窩裡哭成一團,等著那姑母宋媼端著毒酒送自己一程。
可萬萬沒想到,左等右等,沒有等來皇后娘娘賜的毒酒,卻聽到消息靈通的宮人說,皇后娘娘突發癔症,被皇上下令回宮閉門修養。
至於那位假太子,好像並未受牽連,也沒有什麼東窗事發的跡象。
如此峰迴路轉,就算鑑湖是局中人也看不清楚是怎麼個來龍去脈。
左等右等,終於等到假太子平安回來,鑑湖自然心急撲去,想要問個清楚明白。
可在剛剛迴轉東宮的太監盡忠看來,卻十分礙眼。
死丫頭想跟他爭寵!
這鑑湖仗著是皇后娘娘派來的,平日都是鬆散憊懶的德行,在太子跟前比主子還像主子!
怎麼今日卻開竅了,竟然比他跑得都快,上趕著第一個去巴結逢迎?
盡忠昨日剛被攆到大皇子那裡,今日清晨好不容易才回來,自然要加倍努力當差,不能讓鑑湖比襯下去。
一時間,小螢被兩位忠僕環繞,當真找到了幾分做主子的感覺。
她找藉口支開盡忠,讓鑑湖跟著入了內室,一邊換衣服一邊吩咐道:「你雖然是宋媼的親戚,可被派到我這,就免了鳳鳴殿的牽連。如今皇后被幽禁,大約得好好將養,不能見人。你一切如常,不必惶恐,我自會替你安排妥當。」
鑑湖若是以前聽這話,只會覺得這小女郎不知天高地厚地吹噓。
可經過昨夜驚魂,再有今日宮變,這小女郎居然輕而易舉扭轉頹勢,將一副死局給盤活了!
她當真箇有本事的!在鑑湖看來,小螢給的這份前程,竟然比宋媼的威逼利誘更牢靠些。
如今別無他法,也只能依附這女郎,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螢安撫了小宮女的魂竅,簡單吩咐了之後,便讓鑑湖給她準備騎射獵裝。
等拿了獵裝來,小螢試穿了一下,在鏡子前照了照。
鑑湖一臉謹慎跟在身後,小聲問她:「你……你還要在宮裡多久,難道要這麼天長日久地當太子,將來……還要當皇帝?」
小螢笑了笑,擺了個亮相衝著她吟唱道:「待得登基之時,便奉嬌嬌做那錦衣玉食的娘娘可好?」
若是以前,鑑湖早就翻出白眼了。
可昨夜這女郎乾淨利落殺人時,也是這般笑嘻嘻的。
所以鑑湖只縮著脖,訥訥點頭,引得小螢再次哈哈大笑。
待得第二天,小螢起了個大早,估算一下守衛換崗的時間,一邊穿衣服一邊對鑑湖說:「去準備個食盒子。隨便擺些小菜
。」
鑑湖不放心地問:「你要幹嘛?」
小螢繫著腰帶,冷冷一笑道:「自然是要盡孝道探病,看望我那得了瘋症的母后!」
……
昔日尊榮六宮的鳳鳴殿堂皇依舊,只是因為陛下有令削減用度,宮人散去大半,莫名增添了清冷氣息。
陛下有令,所有人等一律不可去見皇后,皇后的房門也上了鎖。
小螢壓根就不打算走門,算準了侍衛換崗的空檔,仗著身形纖瘦,就這麼踩著點,小螢一人提著食盒子,從一側的高窗躍入,施施然入了內殿。
湯皇后的情況十分糟糕。
因為被裝鬼的閆小螢驚嚇的變故,將湯氏本就混亂的思緒打得亂七八糟,加之西宮巫蠱之變,更是讓她措手不及。
待回宮與宋媼細細復盤,湯皇后也是終於想到了關竅所在——那箱子裡的屍體,壓根就不是閆小螢!
宋媼也想起了自昨夜起,就再沒看見送藥去的宮女,更不見鑑湖回來復命。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二人終於醒悟到定然是閆小螢做了什麼手腳,才造成今日無法斡旋的局面。
想到昨日自己的失態,湯皇后氣得將內室的擺設砸得稀爛,只恨自己一時心急,竟不知從宮外引入了個什麼妖怪來!
就在她氣鬱難平時,那妖怪竟突然從一人多高的窗戶外跳了進來,滿臉笑意道:「娘娘安好啊,兒臣來給您請安了!」
宋媼先是沖了過去,打算拽住這小女郎的衣領扭問,她對娘娘都施了什麼陰險招數。
可是手還沒有挨上,也不知這小女郎用了什麼巧勁,擡手間就將宋媼的胳膊扭轉,一下子就讓她趴服在了地上。
湯皇后走過來要扯小螢的嘴,這次小螢懶得掩飾,只一擡腳,就將皇后狠狠踹在了地上。
湯氏生平哪裡遭受過這等窩心腳?
「啊」的一聲,她便倒在地上疼得縮起了身子:「你……你到底是何人?」
聽湯皇后這麼一問,小螢卻是笑了,撿了個位置坐下,泰然看著她:「娘娘怎麼不認人了?我是戲子樓官的女兒啊!」
湯皇后驚疑不定地看著閆小螢:「你……你是受了何人指使來害本宮?」
眼前的女郎還是那羸弱稚嫩的模樣,可是眉目之間卻是平添了幾許叫人發滲的戾氣。
這絕不是個普通戲子能將養出來的女郎。
湯皇后覺得她必定是受了什麼人唆使,前來謀害自己的。
小螢冷笑瞥著地上趴伏的兩個老婦,淡淡道:「若說是誰派的,那便是紅玉的差使了!」
紅玉?皇后聽得發蒙,一時想不起來。
小螢卻是漸漸散去笑意,語調冰冷道:「貴人多忘事,您當年可是最愛聽名伶紅玉唱的『蘇娘二嫁』啊!」
湯氏聽了,牙齒微微打戰,她想起來了,鳳棲原和這丫頭的娘……便是那個被沉入河中的戲子紅玉!
她……原來一直都知道她的娘親是為自己所害,卻從未表露出半分,這……這是何等深沉心機!
湯氏後知後覺,終於想明白了:「你……你是來給你阿母報仇的?」
小螢笑了笑,若是阿兄此時已經順利出城,她還真能手起刀落,就此結果了這惡毒婆娘。
不過可惜,時機還未成熟,湯氏若此時死因不明,只怕那早就起了疑心的暗衛頭子慕寒江就會咬死不放,阿兄也再難脫身。
惡人高居後位,奪取他人之子,枕著亡者的血肉,安睡了這麼多年。
小螢總要讓這皇后清楚記起,自己手上沾染過的鮮血。還要讓她在僅有的餘生里,戰戰兢兢,時時不得安寧!
果然那湯氏聽了,似乎也被自己引狼入室的行為蠢鈍得懊喪不已,只又驚又懼地瞪著閆小螢,嘴裡喃喃道:「只你一個人?本宮不信,你個小小女郎有這等能耐,你……你的背後定有高人!會是誰……難道會是她?」
湯氏一時似乎想到了什麼,整個人又陷入了癲狂咒罵。
小螢突然察覺有人似乎在殿外遠處說話,走到門邊順著縫隙一看,那慕寒江又是陰魂不散出現在了鳳鳴殿外。
他在遠處跟侍衛打過招呼後,便信步走到了殿門前。
不過他乃外臣,又礙於陛下禁令,不可入殿來見,只是走到殿外大門處,隔著門向皇后娘娘問安。
皇后聽到了慕寒江說話,猶如撈到救命稻草,掙扎往門那爬,高聲呼喊:「慕大人!太子……太子是假的!她是個女郎,她……她想殺我!」
閆小螢不慌不忙,任著皇后呼號,卻走到宋媼身邊,蹲下對她低語道:「皇后瘋了,可你沒瘋,應該知道她說的話若有人信了,你的罪過便是株連九族,你在宮外的兄弟親眷子侄一個都不能活!」
擾亂皇嗣血統,豈是一顆人頭就能了事的罪過?
宋媼當然清楚,所以聽皇后這麼喊,她也是嚇得面如蠟紙,不知該如何堵皇后的嘴。
就在這時,就聽那閆小螢一聲嗚咽悲鳴,哭著拎提食盒子,踩著桌子從那高窗跳了出來。
慕寒江似乎沒想到閆小螢會從窗戶里出來,眉頭微微一皺。
而這少年太子似乎受了天大委屈,抹著淚道:「慕大人……我母后,不認我了!」
慕寒江今日前來,是想要隔著門,細細詢問一下那失蹤宮女的。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皇后這一場鬧劇,跟宮裡那無故失蹤的宮女有些關聯。
事關後宮安危,為了剪除隱患,他身為龍鱗暗衛不能不搞清楚。
卻不曾想,這太子居然違背聖意,偷偷跳窗來見皇后,而皇后卻突然暴怒,情緒失控地篤定這個是……假太子?
不過太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似被皇后的話徹底傷到了,只是無措看著慕寒江道:「慕公子,孤實在放心不下母后,想給她送些可口的吃食,可她……她一直打罵著孤,不肯要孤帶的東西。還說孤不是她的孩兒……難道母后真的瘋了?」
慕寒江瞥著她手裡的食盒,那裡面倒是真有幾樣精緻點心小菜。
而皇后則仿佛見鬼了一般,歇斯底里拍門,要出來扯扯太子滿口謊話的嘴。
幸好殿內似乎有宮女攔住了皇后,似乎捂著她的嘴,帶著哭音勸阻:「娘娘,莫要這般胡說,你要保重鳳體!」
接下來,人似乎被拖入了內室,殿門內終於清淨些。
慕寒江再次皺了皺眉,年輕郎君的眉間都要擠出川字了。
皇后如此癲狂情形,看來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他和太子來此,多少都有些抗旨,彼此也得兜著點,誰也不好去告狀。
於是慕寒江揮手道:「陛下自會請名醫診治皇后娘娘,還請殿下移步,莫要打擾娘娘清淨了。」
小螢也不管慕寒江探究的眼神,只仿佛被徹底打碎了的瓷娃娃般,晃了晃身子,乾脆走到慕寒江的面前,抖著嘴唇,故意湊近道:「慕公子,為什麼連母后也這麼羞辱我,你看看,我真的像女郎嗎?」
慕寒江僵直著脊背,低頭看著淚眼摩挲的少年,有些不適地轉頭看向別處,有禮道:「太子乃皇家子嗣,自然有陛下的英武之風。」
小螢聽了,好似寬慰了些,慢慢直起身子,用衣袖擦了擦眼淚。
幸好她今日心血來潮,跟皇后示威,不然這慕寒江單獨見皇后,不知那毒蠢皇后要被這廝套問出多少。
想到這,小螢便問:「公子來此,是得了父皇的令?」
慕寒江垂眸:「不曾……」
小螢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原來跟孤一樣,都違抗了父皇的令,既是如此,你我二人彼此守口,誰都別說出去成嗎?只是以後慕卿若無事,也莫要來打擾母后清修,她的病,似乎又重了……」
慕寒江沒有回答,只是隨著太子沿著宮牆走了一段,突然想起了什麼般,不經意地問:「那日看大皇子主動與殿下寒暄,倒是不見生分多年的樣子。」
小螢笑了,慕寒江真是有個多疑的狗鼻子,難道他嗅到了自己和鳳淵有些複雜的交情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