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鳳淵沒有躲閃,只是擰眉忍耐著:「你咬斷我的血管,啖肉飲血倒也罷了,只是我死了,你義父和阿爹該如何?」
不用他說,小螢也知道,若不狠狠咬他一口,如何能消此時怒火?
透著鐵鏽的血味擴散在唇齒間,他鉗住自己手臂的大掌就在腰際。
只要他願意,動四分蠻力就足以折斷她的肋骨,叫她當場吐血斃命。
可他卻只是虛虛地扶著,不曾催動半分氣力,好整以暇等著她自己放棄。
這倒顯得她有多麼氣急敗壞,虛張聲勢。
小螢很不喜這樣窮途末路之感,終於是慢慢鬆開了口,鳳淵脖頸的血涌了出來,濕了衣領。
他不鬆手,小螢就只能靠在他的肩膀,看著被她咬開的肌膚渲染出朵朵刺眼的紅梅……
食了一日稀粥,咬人都比平時短了些氣力,還是沒能一口咬斷血管……
鳳淵也沒有說話,感覺到狂躁小獸被血腥安撫,得了片刻安穩,才將她扶正,繼續說道:「七年前的舊案,不易翻供。想要盤活這案子,孟准只能以身入局,引出當年殺他全家血案的元兇查明真相。到那時,或許能還家人和他自己一個清白。」
小螢不信地看著他的眼,喃喃道:「我要如何信你這話。」
鳳淵原本想說,信與不信又有何妨?
她此局敗落,上位者話之真假,何須向敗者引證?
可此時女郎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散漫笑意,她的嘴角還沾染著血,眼圈也紅彤彤,盛滿著說不出的憔悴,仿佛再說一句重話,
他認識的那個小螢,就此破碎……
鳳淵動了動唇,話便不受控地說了出來:「我以阿母的名義發誓,定會護孟准周全……」
話音剛落,他便後悔,不該說出這般賭誓蠢言。
小螢慢慢蹙眉,大眼也滿是疑惑:鳳淵方才的話,應該是真心的。
她自知與鳳淵身份實力的差異,他如今掌握了滿手把柄,占盡上風,就算要誆騙,也不必如此與她毒誓。
正因如此,小螢擡頭看著鳳淵,終是不解問:「你這般行事,意欲何為?」
鳳淵張了張嘴,有話已經涌到了嘴邊,卻像潮汐,緩緩退下,最後只是嘲弄勾了勾嘴角,免得自己再說出什麼愚不可及的話來。
一時,二人間拉緊的弓弦倒是略有鬆緩,看著他脖頸上還在淌血,小螢想要用衣袖替他擦拭。
鳳淵卻並不領情,偏頭躲開。
這一口,算是他活該。
這女郎總是不遺餘力地維護著她羽翼之下的人,亦如阿原,還有她的義父、阿爹。
而他鳳淵從來不是閆小螢的什麼人,所以這女郎騙他、傷他,從無所顧忌。
就好似在荒殿時初遇那般,無意間舍了他幾許暖陽溫脈,便瀟灑揮揮手告辭,轉頭再也不來。
小螢又轉頭拿了帕子想給他擦拭,可是鳳淵卻再次揮開了她。
小螢乾脆歇手道:「我想見義父和阿爹他們……」
鳳淵卻笑了:「閆小螢,你現在有何資格跟我談要求?真拿自己做了我的殿下?」
小螢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坐回到了床榻上:「商有道被我殺了,他臨死前說,他唆使的那些盜賊,有許多是從鳳尾坡過來的。」
她的情緒一向轉圜很快。
前一刻還與鳳淵生死相對,這一刻便泰然轉移話題,給自己找些安身立命的本錢了。
鳳淵略帶諷意勾了勾嘴角:「所以呢?」
「你如此多的動作,無非是要架空陳諾,取他兵權,出兵收復鳳尾坡。既然布下的棋局,還沒有收尾,應該也沒時間與我幾多消磨?天如果再冷些,用兵的好時節可就要過去了!」
鳳淵轉頭看向閆小螢:「何人同你說,我要出兵鳳尾坡的?」
鳳尾坡就在連江以西,卻是魏國的地界,或者準確來說,二十年前是大奉的地界。
這處地界,一直是兩國必爭之地。而當年鳳淵的母親曾經屯兵此處,而就在七年前,鳳尾坡再次落入到了魏國的手中。
不過失落此地後,兩國倒是維繫了幾年的平和,直到最近江浙水患頻發,盜賊不斷,就連魏國的許多亡命徒也趁亂乘舟而下,滋擾大奉百姓。
眼看著魏國又要趁此開疆擴土了。淳德帝一直有心收復,可惜江浙之亂未平,朝廷也無出兵的本錢。她為何突然這般言語?
小螢笑了:「你先前給陳諾的諫言,不就是想要勸服他暫時放棄鼎山,奇襲鳳尾坡嗎?」
鳳淵問她:「你從何推斷出來的?」
小螢仰著脖子:「推什麼斷!我可沒你和慕寒江那愛分析人的彎腸子。我趁陳諾不注意,入了他的帥帳,直接看了你的折。」
鳳淵冷眼瞪著她:這女郎的膽子,到底是如何將養出來的?天底下,還真沒有她不敢行的事!
小螢如今對這鳳淵,倒是愈加了解了幾分。
此人記仇,但更有大抱負!
他步步算計,一路來了江浙,若只是靠著殺幾個山匪建功,也太不划算了。
若想緩了義父他們的危機,總得讓自己變得有用些,看看能不能勾著這大皇子轉了主意。
「大奉和魏國暫時安穩,可這安穩也不知能維繫幾時。既然魏國又勾結大奉官員禍亂江浙的嫌疑,那麼就可依次為契機。如今義父和我手下的兵卒雖然不多,但勝在驍勇多善戰,若能助大皇子收復失地,便也算投誠,不知大皇子意下如何?」
雖然收復鳳尾坡兇險,但若能說服鳳淵,也算給義父爭取了詔安的好契機,總好過成為他的階下囚,一路被囚車送入京城。
她還沒說完,鳳淵卻突然一把將她扯了過來。
眼裡滿是不受教的憤怒,盯著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你聽好了,我不是你義父和鳳棲原,若上戰場,也用不著你!」
說完,他將小螢推回了床上,便轉身大步出去了。
看來他雖暫時不會對義父他們下手,可跟她那點合作交情已然不在。
鳳淵現在捏握著小螢滿手軟肋,的確有奚落她的資本,看不上她了,也很正常。
小螢倒在床上,無奈用頭在枕頭上撞了撞。
她現在最放不下的是阿爹。
出山的時候,他還在咳嗽,依著鳳淵現在的德行,就算不關入牢房,也是缺衣少食,那一碗稀粥不好將養病情的。
如此一夜,小螢天不亮就走到門口察看,卻發現門邊守衛的大漢也都撤下了。
看來鳳淵倒是胸有成竹,話還未說開,就這般給了她幾許出入自由。
她走了一圈,並不見義父他們的蹤影,也不知鳳淵將他們安置在何處。
小螢管侍女要了些傷藥,沿著長廊,來到了竹林後的書房。
鳳淵果然在那徹夜讀書,蠟燭的油堆成了小山。
他脖子上的傷痕只是簡單擦拭,並沒有處理,經過一夜,已經腫得老高。
小螢抿了抿嘴,端著藥盒,走到了鳳淵的跟前,拿出了藥瓶道:「知道你厲害,可也沒人如此短短几日,弄得自己遍體鱗傷,你自己抹了傷藥吧。」
鳳淵看都不看她一眼,小螢懶得自討沒趣,放下藥,便想走。
腿已經邁出了,身後的鳳淵冷冷說道:「這裡沒有銅鏡,我看不到。」
小螢回頭看了看鳳淵,看來他過了一夜,似乎又變得好溝通了些。
於是她坐在了他的身邊,拿了傷藥給他抹了抹脖子,又問:「後背的傷好了嗎?」
鳳淵沉默褪下衣服,露出肌肉堅實的後背。
那後背上的傷真是有重重疊疊,之前熊抓的傷疤還沒淡下,又添加了軍棍新傷。
這廝對自己也足夠的狠心,明知道要拿他作筏子,還故意作踐,惹陳諾的打。
小螢本該趁著這機會報復,下重手按上一按,看到底還是緩了手勁,只用指尖輕輕將藥抹開。
鳳淵閉目任著小螢塗抹,只是那後背的肌肉漸漸緊繃,在搖曳燈影下呈現起伏暗影,
小螢拍了拍他後背完好之處:「別繃得這麼緊,放鬆些……」
說完,她一邊塗抹一邊問:「你何時知道我是小閻王的?」
鳳淵似乎在忍耐著什麼,一直閉著眼:「你跟那勇字暗衛過手的那幾招,是我從蕭家拳法里演化出來的。除了你,沒有別人看過。」
小螢手裡忽然一頓,手裡失了分寸,倒是將鳳淵抹疼了。
他吸了一口冷氣,乾脆伸手便將小螢扯入了懷中。
小螢順勢單手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問:「你是故意的?」
原來破綻在這!沒想到慕寒江問招的那一次,他就已經猜出的端倪。
虧得她先前看他使用這些招數時,他說這是蕭家拳法的入門招式,天下不知有多少人都會……
真是處處埋坑!看破這麼久,不留半分破綻,天生謊話精,害人不淺!
鳳淵盯著她因為憤怒變得晶亮的眼,和緩道:「那倒不是,只是當初見你似乎想偷學,想著教你些適合女孩家練的……」
蕭家拳法至剛至陽,不適合女子修習,是以他讓女郎學去的,都是他自創改良過的拳路。
只是沒想到當初這一點貼心,成了這女賊子日後的破綻。
「不過……憑這個,你就篤定我是小閻王?一般人可想不到,她會是個女子。」
「原先也不知,不過慕寒江告訴過我,小閻王是個女子。」
這個小螢就有點不相信了,那位何時知道的?
鳳淵說:「並非他真的看出來的,而是他跟我說了跟小閻王的幾次交手過程,次次都是借力打力的法子。這般用兵是女子才慣用的法子。不過這也都是猜測。直到你陷害我,又將
圖給了慕寒江,我才能徹底認定,你跟鼎山孟準的確關係匪淺……」
而且慕寒江還跟他說了孟准當初在宜城獲救,有一對父女莫名消失在獄中的事情。
再加上田東村剿滅假閻王時,這女郎在驛館病得一天一夜沒有露過面。
慕寒江不知假太子的關隘,自然聯繫不上。可是鳳淵聽了,卻一下子將線索匯集起來。
閆小螢就是在宜城之後,出現在宮中的。
答案雖然看著匪夷所思,可鳳淵已經能篤定閆小螢就是攪動得連江波濤泛濫的小閻王!
那張圖就是最後一試,她若對鼎山感興趣,便可篤定。
只是他沒想到,這女郎這麼狠的算計,賣起自己來,毫不猶豫!
小螢挑眉,覺得他說得有些誇張,這帶兵打仗還能看出男女?
「我阿母行軍,也是這般風格,避其鋒芒,迂迴而戰。」
小螢抿著嘴,有些不確定鳳淵是不是在給她戴高帽,但還有些美滋滋道:「你是說,我跟你阿母一般厲害?」
鳳淵回頭看了看她,面無表情道:「我阿母人品貴重,從不騙人……」
什麼意思?這是指責她滿嘴謊話?就他,怎麼好意思?
「當初你給我看圖,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是誰,還拿言語暗示,你要直接殺入鼎山,一步步誘著我布局動手……」
啊呸!依著她看,鳳淵的打法才娘們呢!
「是你自己湊過來要看的。」鳳淵並不承認他給小螢設套。
「而且……」鳳淵頓了頓,語氣稍顯涼薄,「我本來就打算如此行事,直接入山剿滅鼎山之患。」
他說得很直白,自己並非什麼普度眾生的良人,更無太多良善肚腸。
如此耽誤時間迂迴誘捕,只是一時豬油蒙心,才留了孟准性命。
「可你又怎麼知,我和我義父會來此?」
「有人一直在跟蹤你的行蹤,隨時報呈給我。看你往游馬鎮的方向來,我便知了。」
那閆山在江浙的鋪子都可查到,唯有在游馬鎮的這間並不在名冊,此地不在陳諾守軍範圍內,靠近河岸,方便周轉。若是他,山里呆不住,也會選此處落腳。
小螢聽得咋舌:蕭天養門下的奇人異士也是太多了!跟蹤盯梢更是來去無蹤,如今儘是歸了鳳淵調遣。
依著小螢看,這些人在鳳淵的調配下,竟然是比龍鱗暗衛還可怕的存在,
可是依著蕭天養的江湖散漫性格,他壓根不會花心思擺弄這麼多的人事……
小螢突然有些好奇,蕭天養的這些人脈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積攢的?又是準備用來做什麼?
不過這些也不是她能問的了。
解了心底困惑,小螢才發現自己正坐在鳳淵的懷中,他還未穿上衣,糾結的肌肉挨得她太近了些。
她想移一移位置,卻被他鉗住了腰,動彈不得。
小螢心知自己現在打不過他,也懶得掙扎,只溫順靠在他的臂彎里,若乖覺貓兒般擡頭看著他,幽幽問:「你要押解義父入京,又要如何處置我?」
謊話連篇的女賊子,一路混入了皇宮,而前天一夜的功夫,就折騰得陳諾滿營上下不得安寧。
滿天下還有什麼她不敢闖的禍?
如何處置?最不留後患的法子,自然是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折斷,免得她再想出什麼精怪法子,攪得天下大亂!
鳳淵的眸光凝在了她那纖細的脖子上,卻不由自主目光上移,滑過精巧的下巴,最後落在了那一點殷紅的唇上。
晨曦光影透過,打在女郎臉上,顯得雙瞳剪水,帶著說不盡的流盼嫵媚。
方才她給他抹藥,一直在他的脖頸後背游弋,撩撥得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高挺的鼻尖下移,鳳淵的俊臉慢慢湊近。
說得那麼多,還是貪圖了她這點顏色!
小螢心裡也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卻並不想躲,只是慢慢閉上眼,準備跟這廝虛與委蛇一番。
郎君身上是他獨愛的浸雪冷香,此時漸近籠罩鼻息……
可是下一刻,她的身體前傾,被鳳淵如推牌般,就此扒拉出去。
小螢猝不及防,被推得趴倒在了桌案上,詫異回頭看他,嬌嫩的臉上難得掛著困惑狼狽。
鳳淵卻不見方才的沉迷之色,一臉冷漠道:「你不是早想離開了嗎?請自便吧,恕不遠送了。」
說完,他穿好了衣,長指執著書卷,便自顧自看了起來。
看那正氣凌然的架勢,儼然是不受狐妖魅惑的書生,趕人的架勢,跟轟趕討厭的蠅蟲沒什麼兩樣?
小螢撲棱坐起,依舊有些不敢置信——這廝方才是在逗她嗎?戲法怎的這般眼熟?倒像她慣常路數!
「我走?那太子的窟窿你打算怎麼填?」
他如此拿捏義父他們,不就是不希望自己走脫嗎?
鳳淵似乎早就想好:「昨夜,我借了商有道安插在驛館的人點了一把火,其他人都跑出來了,不過太子不幸身陷禍害,被燒成焦炭。」
「焦炭?燒死的是誰?」
「亂墳崗里的一具無名屍……閆小螢,你自由了,想走便走吧!」
這廝當真是狠,如此快刀斬亂麻,一點都不給閆小螢留退路!
她若是想用太子的身份解了義父圍困都不能!
就算小螢先前想走,可鳳淵如此粗暴野蠻行事,處處都有不妥,牽連之人甚廣啊!
他是在急什麼,倒像他自己怕後悔了一般。
所以鳳淵是在嚇唬她,還是真如此行事了?
閆小螢要被鳳淵氣笑了:「不是……你押著我義父入京,卻讓我走?你是想要我半路劫你囚車?」
鳳淵聽了這話,從書本里露出半張俊臉,眸里透著光,冷冷道:「你可以試試……」
小螢不想跟他鬥嘴,逕自問:「你說過會保我義父平安,該是如何去做?又有哪些線索?」
給義父七年陳案伸冤,何其難?鳳淵不過頂了個大皇子的名頭,毫無實權,如何行事?
他卻將書本舉高擋住了臉:「這等機密,我為何要跟個局外人講?你自是好好過你的日子便是。」
鳳淵現在氣人的德行也這麼眼熟?
仔細想想,似乎又得了她閆小螢的三分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