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鳳淵並不想在這件事上與閆小螢廢話。

  孟准既然想建功業,給自己撈一撈本錢,就得親力親為。

  難道他一員武將也是鳳棲原那種羸弱之人,需女郎替他頂?

  至此,決定已下,再無更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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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螢的怒火有些壓抑不住,一直瞪著鳳淵。

  不過他看不起自己也有情可原,誰讓她技遜一籌,成了這位大皇子的手下敗將!

  她努力吸了一口氣,安慰著自己:那臨川若真守不住,義父他們都長了腿,可以早早撤離,得了自由,比跟他們父女囚禁在聽心園裡要強。

  眼下沒必要跟鳳淵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計較這些。

  就在聽心園謀劃三日後,原本紙上的計劃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有了暗衛頭子慕寒江的配合,還有他在魏國安插的情報線,事情進展得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些。

  太子被與商有道勾結的魏賊劫持到了鳳尾坡,成為俘虜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騰閣老又站在連江邊上哭,嚷著要跳連江,幸好慕寒江及時勸慰住閣老,問他能不能在跳江前先寫幾份書信奏摺。

  於是騰閣老便開始寫起書信,請求陳家軍派兵解救太子。

  軍中留守的副將以與魏國動兵需要上峰請示,而陳諾將軍遲遲未歸為由,予以拒絕。

  騰閣老氣得鬍子亂飛,破口大罵有軍如此,國之不幸!

  出於「無奈」,鳳淵突然想起了舅舅的部將或可解燃眉之急,便飛鴿傳書給遠在淅川的董將軍,請他調撥二萬兵卒解救太子圍困。

  而就在此時,受了重傷的陳諾,被人用一副擔架擡著,招搖遊走了一路,被擡入游馬鎮醫館接受診治。

  那四肢折斷變形,有些慘無忍睹,一看昔日威風的鎮國大將軍就徹底廢了。

  魏國接到了密報後,古治大喜過望,開始調兵遣將。

  終於在一場大雨之後,起霧的陰雨天裡,魏國悍然出兵,破壞了與大奉達成的休戰協議,偷襲臨川,想要一舉奪城,揮師而下。

  小螢在聽心園外給義父他們送行。

  關於如何駐守水壩的計策,她在前夜時,就與義父他們商定好了。孟家軍頗為熟悉那裡的地形,可也無法讓小螢安心,又讓義父帶足了聽心園的信鴿,事無巨細,殷殷叮囑上路。

  最後孟准都哭笑不得:「傻孩子,難道你帶兵前,義父就不會打仗了?這次我們只是協助作戰,不會有事的!」

  小螢勉強收了口,從十五歲替義父領兵起,她再沒有做過留下等待的人。

  可如今她最後能做的,只是依著往的習慣,編了平安繩給義父他們。

  細細的一根紅繩,打了在佛堂前熏了香火的銅錢,銅錢上的年號正好是「永安」,取了永遠平安的寓意,系在手腕上,想著身後還有人等著他們平安歸來。

  「等戰事結束,就先回來報一報平安,不要讓留下的人擔心……」

  小螢拿出一把,挨個分發著,如是一一叮嚀著。

  很快到了鳳淵身邊,高大的男人特意下了馬,伸出大掌準備接小螢的平安繩。

  粗粗的一大把,人人有份,偏到了鳳淵那時,一根不剩。

  看到鳳淵伸出來的手,小螢笑著抱拳:「大殿下尊貴,想來也瞧不上這等粗糙之物,唯祝大殿下旗開得勝,建功立業!」

  被如此差別對待,鳳淵慢慢收回了手,薄唇抿成了一條線,那眼眸原先亮閃期待的光漸漸沉寂。他沉默看著從面前走過的女郎,轉身拉住韁繩,長腿一躍上馬。

  然後郎君策馬,一路當先,率著著一眾親隨,絕塵而去。

  而義父他們也紛紛策馬追隨,小螢立在園子門口,望著山下盤旋的遠路,直到馬蹄煙塵散。

  這種望夫崖般送行遠眺的感覺,自她十五歲時,便不再有過,感覺……還是那麼討厭!

  待轉身時,小螢發現鳳淵隨侍的黑衣大漢們正立在她的身後。

  看來鳳淵很是不放心自己,又找了這麼多身懷絕技的高手,做了她的典獄官。

  小螢撇嘴笑了一下,提起裙擺轉身回了園子。

  再說臨川那邊,戰事一觸即發。

  羅鎮請求陳家軍增兵未果,只憑一己之力固守臨川。

  魏國兵馬在城外攻打了一天一夜,眼看無法速速攻下城池,還真如閆小螢之前預料的那般,打起了鬼主意派人前往水壩,想要引水淹城。

  可惜派去的魏軍在去往水壩的途中,居然遭遇了當地「盜匪」的突襲。

  層層陷阱地刺,讓兵馬寸步難行。

  那幫子山匪巧妙借了地形優勢,放冷箭,設埋伏,下鐵刺梨子,種種詭道,打得他們上不得水壩。

  如此拖延,又是一天過去。

  如此三天三夜,飛鴿傳信不停,往來臨川各地。

  羅鎮將軍不負所托,生生拖出了魏國攻城大軍。

  而坐快船如期而至的董定能將軍,率軍繞後,奇襲鳳尾坡。

  就此趁著鳳尾坡空虛,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改了鳳尾坡城牆旗幟。

  攻打臨川的魏軍察覺不妙,顧不得攻城,急忙撤退,卻再無退路。

  因為大奉的主力已至,救太子心切的大皇子與董將軍匯合,從中切斷,分而殺之,殺得逃跑魏軍片甲不留。

  至於大皇子更是驍勇善戰,充了董定能的急先鋒,追敵千里,猶如無人之境……

  大奉王師殺敵千里,光復鳳尾坡,並且成功解救「太子」歸來的消息也傳開了。

  義父他們從臨川歸來的那晚,下起了小雨。

  小螢撐著一把油紙傘立在聽心園外眺望許久。

  終於在稀疏雨絲里,她踮腳望到了一隊車馬。

  義父縱馬跑在最前面,飽經滄桑的臉露出了許久未曾見過的一絲笑意。

  小螢知道,這是錚錚男兒保家衛國,痛飲胡血的暢意。

  這七年來,她好久沒從義父的臉上看過這樣的笑了。

  以前每次成功甩掉官府兵差的追捕時,義父也沒這般笑過……

  也許鳳淵說得對,對於昂揚男兒來說,捨身奔赴死局,總好過蠅營狗茍地躲藏度日……

  看來不必問了,他們一場臨川保衛戰打得自是不錯。

  小螢笑著迎了上去,迎接將士凱旋。

  此番固守水壩,孟准他們使用的是小螢事先規劃好的計謀:利用占據的優勢地形,陷阱地刺,鐵網埋伏,皆設在了要緊處。又用魚線來串聯在成片樹枝上,稍微牽引,行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陣仗。

  讓敵軍不知四周山野埋伏了多少人,果然就這麼連打帶嚇,將那隊破壞水壩的魏軍逼退了。

  可是跟他們寒暄之後,卻並不見那個高大的身影,小螢狀似不經意地問義父:「大殿下沒有同你們一起回來?」

  孟准卸了盔甲,聽小螢問起,手略頓了頓,:「那位大殿下在鳳尾坡都殺瘋了,聽說受了傷,應該一時回不來了。」

  小螢微皺了一下眉:「哪裡受傷?」

  孟准也說不清楚,畢竟他們是在水壩一線阻攔魏軍,而鳳淵則是跟董定能將軍攔截從臨川撤退的魏軍,又殺入魏國境內,去追那逃跑的主帥古治。

  孟准只是聽傳信的令兵說了一嘴,這才跟小螢提了提的。

  如今孟準的義軍被編入了羅鎮的軍營里,其他的弟兄們還在臨川清點收繳的物資。

  孟准也是擔心小螢,這才帶了幾個親信趕回來看看她,再趁著鳳淵不在,商議接下來的事情。

  不過小螢提起了大皇子,孟准還是要多說幾句:「那位大皇子雖然願意出手相助,洗脫我們的冤情,不過其人……有些弒殺甚重,城府又甚深,你與他打交道時,還是要多留神啊!」

  關於鳳淵斬殺魏國名將古治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大小軍營。

  據說鳳淵一路從馬鳳尾坡追入魏國境內百里,將古治的坐騎射殺,使其跌落馬下,剝其戰甲,披散髮髻,拖行一路,然後揮刀虐殺,刀刀見骨,血染全身,最後才將其首級懸於城上。

  雖然是兩軍交戰,不可留存慈悲心。

  可這般行徑在守禮法的大奉人看來,就實在有些暴虐,坐實了這位皇子天性癲狂嗜血的傳聞。

  孟准一時想到,那位皇子在擒拿小螢那一夜,勢在必得的陰冷氣勢,總是替小螢有些擔憂。

  「大皇子其人,你要敬,卻也要遠之,不可言語開罪,處處要加小心。」

  古治?小螢在陳諾的嘴裡聽過這名字。若是當年俘虜羞辱過葉展雪的那個。

  鳳淵如此反常,倒也不足

  為奇。

  那是鳳淵的夢魘心結,積壓了二十餘年的毒恨,需用鮮血才能為他阿母洗刷掉的沉疴恥辱……

  不過這事關大皇子母親的名節。小螢不好告知義父,只是笑著寬慰他,如今他們不過跟大皇子各取所需,就此轉移了話題。

  雖然孟家軍戰功已立,但是能不能詔安,卻要看聖意,不管怎樣,江浙戰事之後,義父總歸是要回京的。

  小螢帶著義父阿爹他們回了飯廳吃飯,又聊了聊。

  守了那麼久的水壩,義父他們自也是累了,匆匆洗漱,又吃完飯,就各自回房間休息去了。

  小螢看著屋外雨絲變得稠密,終於拿起傘朝著馬廄那走了走。

  「女郎,要往何處去?」就在她往聽心園外走時,一個大漢走過來,低聲問她。

  小螢看著他黝黑的大掌,認出他就是那日一人撂倒了陳諾的高手。

  這樣的掌,應該練就了鐵砂掌一類的外練功夫。

  鳳淵當真是怕她這人質跑了,竟然留下這麼一位高手看著她。

  小螢也是無聊,想著試探試探,說自己想要騎馬出去走走。

  沒想到那人並未阻攔,還喊人套車,然後對小螢道:「雨天路滑,女郎還是坐車穩妥些。」

  小螢問他叫什麼,他說叫沈淨。

  「你們公子准我出園?」

  「公子吩咐,只要在下護住女郎的安全,女郎去哪都可。」

  原來如此,鳳淵倒是心大,留下她為質,卻並未限制她出入自由啊!倒是她多心了。

  小螢笑了笑:「走,去臨川大營!」

  沈淨便讓馬夫駕車,可是還沒走出去太遠,小螢又忽然喊停:「算了,雨太大,路不好走,還是不去了。」

  沈淨聽了也不多話,又讓馬夫將車駕了回來。

  小螢下了車後,並沒迴轉自己的房間,而是踩著木屐,撐著傘在花園漫無目的,走走停停。

  她發現自己方才聽聞鳳淵受傷,居然想親自去軍營探一探他。

  可是她頂著這張太子的臉,如何能去那等人眼繁雜的地方?

  況且大營里總歸是有郎中,若受些傷,也會有人照拂。

  不過想到臨行前,鳳淵因為沒有收到那平安繩時,沉默而略帶委屈的臉。小螢難得迷信地想:會不會就是因為少了那一根,所以鳳淵才會受傷?

  如此荒誕而自作多情的想法,自然得用雨水澆一澆,看看能不能將蠢念頭澆滅。

  此時雨打芭蕉,連院子的花叢也被打得東倒西歪。

  其中一株浸雪蘭花已經淹沒在水坑裡了。

  小螢順手拿了木棍,一點點撥開泥土,將積水引走。

  這時,雨水愈加大,她轉身想著回屋休息。木屐變得有些打滑,小螢一個趔趄,一隻腳便滑了出來,踩到了泥水坑裡。

  就在她想重新穿回鞋子時,卻有一隻大手伸了過來,穩穩握住了女郎纖細腳踝。

  小螢驚詫發現,那個本該在鳳尾坡的郎君,一身鎧甲,從容半跪,單手托起她的腳,亦如初來聽心園時那般。

  只是這次,他滿身戰甲,並無帕子,便扯了自己戰甲內襯衣襟給她擦拭腳下的污泥。

  可惜衣襟亦吸飽了血和雨水,如此擦拭,瑩白的腳背都沾染了點點血痕。

  男人蹙眉,放開衣襟,伸手去撩一旁水坑積攢的雨水,想要將那精緻的小腳沖刷乾淨。

  可小螢卻用力將腳收回,逕自穿上鞋履,抿了抿嘴道:「大殿下,您回來了!」

  鳳淵慢慢起身,高大的身影如高山籠住了小螢的嬌俏,身上浸染的沙場氣息也在雨霧裡蒸騰襲來。

  小螢定神,努力舉著手裡的油傘到鳳淵頭頂,可惜鳳淵太高,她舉得有些吃力。

  「聽說你受傷了,怎麼沒在軍營里將養?要不要緊?」

  鳳淵接過了傘,舉到女郎的頭頂,掩在血污的眉眼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說過的,戰事結束就馬上回來,不要讓留著的人擔心……」

  小螢的確說了,不過卻是衝著義父他們講的,並非叮囑鳳淵。

  若換個時候,也許她還會大聲調侃鳳淵的自作多情。

  可是眼下,看著這個滿眼疲意,滿身血污雨水,連夜冒雨歸來的郎君,小螢只是輕聲道:「累了吧,先去沐浴洗一洗,我讓廚娘為你準備些熱湯飯吃。」

  說完,她轉身想走,可是鳳淵卻伸手拉著她腕,似乎不想她離開。

  「好了,你若不想吃飯,我去拿藥,你洗完澡,我給你上藥。」小螢許久沒用這般哄孩子的語氣跟鳳淵柔聲說過話了。

  以前在荒殿時,她倒是常常如此對阿淵。

  只是後來鳳淵為了證明自己,不再被她看輕,在荒殿裡將她狠狠制服在地。

  從那以後小螢便不再這樣的口吻同自己講話了。

  如今再聽到,鳳淵竟然不覺屈辱,還有那麼一絲欣喜:她看上去似乎沒有那日別離時那麼惱了。

  此時已是深夜,其他人皆已安睡,園裡一片靜寂,唯有鳳淵的屋子裡還亮著昏黃的燈盞。

  換了兩大桶水後,鳳淵總算梳洗乾淨,換了一身居家寬袍,披散長發坐在席上。

  鳳淵果然又受傷了,這次是大腿。

  聽他說,是追殺古治時,被一隻流箭射中。

  他又冒雨一路騎馬歸來,傷口明顯有些惡化。

  小螢不同於別的女郎,看到傷口時惶恐倒吸冷氣一類的反應,也全不會有。

  只是看了看,小螢便開始準備替他料理傷口。

  在這期間,她自己先飲了一杯烈酒試毒,然後給他倒了一杯:「先喝了,免得一會太疼!」

  看鳳淵抗拒不喝,她乾脆伸手遞到了他嘴邊,半是強迫地倒入他的嘴裡。

  辛辣酒液滑過喉腔,還沒來得及說話,下一刻,便是腿上一疼。

  那女郎拿著一片被燃酒燒過的小刀,嫻熟地給他剜掉腐肉,然後上藥止血、包紮,那動作一氣呵成,手都未抖一下。

  待包紮完畢,小螢又要解了他的衣袍,看看他別處是否還有傷。

  鳳淵伸手按住了她造次的柔荑,被烈酒微微熏紅的眼微微睜大,緩著呼吸看著她:「你平日,也這般給別人處理傷口?」

  小螢點了點頭:「熟能生巧,我包紮得不好嗎?阿爹,還有義父,他們受傷了,都是我來包紮的……」

  「以前你應該還小,不怕嗎?」

  「起初怕,看著傷口便會不自覺地猜測阿爹和義父他們受傷的情形,然後輾轉睡不著……不過我怕的不是血淋淋的傷口,而是不能與他們同生共死,並肩而戰。等待的感覺最是討厭,不能操控變數,是悲是喜,皆由天定,再由著別人呈上,無力回天……」

  許是夜雨柔化心腸,一杯烈酒鬆懈心智,在跳動的燈影下,小螢的話略略多了些。

  她從來不喜當個躲在男子背後尋求庇護的弱者,更不喜如老弱病殘般,被人遺下獨守家園。

  閻摩羅王,就是要掌控人的生死輪迴,在天道碾壓的罅隙里,爭取哪怕一絲絲的與天爭。

  可是如今,她鑄了許久的面具被這另一個掌控生死的男人無情剝離碾碎,再次囚困後方,似羸弱童時那般,立在門前,徒勞地一遍遍眺望、等待……

  鳳淵看著小螢似乎陷在回憶里的悵然,伸手想要安慰摸摸她的臉,卻又撤回,很是艱澀地解釋:「留下你,並非看輕你……而是在那戰場上,一旦女子被俘,遠比男子……」

  說到這,他不再繼續說了。

  因為那牽扯到他不太願意面對的瘡疤,關於他阿母曾經的遭遇。

  看著小螢皎潔若明月的臉兒,他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終於開口道:「總之,知道了,下回……不會讓你一人留下。」

  小螢詫異擡起眼眸,望向了鳳淵。

  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與自己道歉嗎?若是如此,

  倒顯得自己那時太小氣了。

  想到這,小螢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根加粗過的紅彤彤的平安繩,扯過了他的大手,將掛著銅錢的繩子系在了他的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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