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三皇子手裡拎著一個斗篷包裹,從二樓跳下,摔得那叫一個結實。

  

  他摔得屁股疼,指著一旁的沈淨顫音道:「也不知道……接我……」

  方才一場惡戰,三皇子的侍衛死的死,傷的傷,竟無人上前迎一迎他!

  就在這時,那群魏人似乎看到了一樓屋裡慘死的碎銀,發出悽厲狼叫,看那意思,要不惜一切為碎銀報仇,與他們同歸於盡。

  「外面林子裡有樁子,都拔掉了嗎?」小螢緊聲問鳳淵。

  鳳淵將小螢放下:「慕寒江在外面指揮龍鱗暗衛清盪,應該差不多了!」

  於是小螢高聲喊了一聲「撤!」

  所有還活著的人,在鳳淵帶來的人手掩護下,悉數往外跑去,受傷的也被背起帶了出去。

  鳳淵帶人守門負責斷後,等人都撤出去後,小螢掏出了火摺子,燃起後朝著屋裡扔去。

  驛館的地板已經被油浸滿,火星一沾,騰得竄起了一片火苗,那些沒來得及出屋的襲擊者的身上浸染了油脂,想要奪門而出的時候,全身裹滿火舌,疼得痛苦大叫。

  不過也有兩個魏國高手居然從二樓打破了屋頂,然後跳下二樓狼狽逃走。

  小螢看著驛館被沖天火舌包裹的驛館,正要像往常一般,嘲諷一下那些狼狽逃竄的賊人,卻一眼看到慕寒江投射來的目光。

  翩翩公子方才為了讓鳳淵順利入驛館,在樹林裡剛剛結束一場鏖戰,此時也是持劍筋疲力盡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不過一雙眼卻是炯炯看向小螢。

  不是,就自己長得像太子又怎麼了?值得慕公子如此大看特看嗎?

  小螢知道自己今天露餡露得太多,弄不好就要跟魏國賊人一起入龍鱗暗衛的刑房。

  她醞釀了一下,轉身衝著鳳淵眼淚汪汪抽泣道:「你怎麼才來?奴家方才都要嚇死了!要不是三殿下英武淡定,振奮了士氣,穩定了人心,奴家可能再也看不到大殿下了!」

  說完,她小嘴一癟,就這麼撲倒鳳淵的懷裡哭了起來。

  鳳淵明知她在假裝,卻還是心疼摟住了她,像哄孩子一般微微搖晃。

  三皇子此時雙眼圓瞪,一臉震驚地看著嚶嚶哭泣的小女郎。

  話說他到驛館之後,就被一鍋加了迷魂藥的香肉麻翻。

  待被一碗涼水潑醒之後,說得最多的就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什麼」。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起自己說出了什麼振聾發聵的金句,鼓舞了士氣人心。

  這小女郎方才射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撲在大皇兄懷裡,嬌軟柔嫩得跟只小貓似的!

  這又是哪路章法?拼命給他戴高帽又是為何?

  可若說他們獲救,是因為個小女郎指揮得當,三皇子的男兒面子又過不去。

  所以聽到女郎繪聲繪色地說是他率領著眾人抵擋了賊人時,三皇子木著臉,既不反駁,也不承認。

  最後他實在被女郎恭維得麵皮發燙,急不可耐地打斷,問慕寒江他們:「你們怎麼繞回來的?」

  慕寒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滿腳泥,颳得破爛的褲腿,指了指不遠處的山:「花了兩個時辰,從那山上翻過來的。」

  這次回來的不光是鳳淵、慕寒江和他調來的龍鱗暗衛,還有從附近軍營臨時調配來的兵卒。

  兵營里有個當地獵戶出身的百夫長,聽聞橋斷了以後,就帶著他們一路連夜翻山,走了不為人知的山路,總算是在天明前折返回來。

  回想這一路急行軍,連那些老兵都累得不行,腿肚子轉筋,可是大皇子卻似著魔般不知疲倦,一直催促前行。

  慕寒江知道,他應該不是掛心老三,更不能為了幾個反賊如此搏命奔回。

  待回來之後,大殿下果然滿眼都是這個叫「螢兒」的侍妾。方才明明外面遍布埋伏,尚且不知驛館裡的底細,鳳淵便一馬當先,沖了進去。

  鳳淵……還真是愛寵極了這女子,並非為了折辱太子殿下,而刻意尋了個相貌相似的……

  這次圍攻驛館的有這麼多的魏國高手,居然還有陳西范的高徒碎銀。

  此人在四年前曾經護送魏國和親的公主來到都城,因著他的一對彎刀下曾死傷過無數大魏俠士,所以有許多人慕名找他決鬥。

  而在驛館前,這碎銀連殺了二十名江湖挑戰者,猖狂至極。

  慕寒江潛伏魏國,不在都城,未曾親見碎銀的猖狂,卻也知這是個頂尖高手。

  聽說他在那之後,又隨陳西范閉關,武功應該更加精進了。

  如此陣仗,三皇子他們居然能拖延到援兵馳援?

  這麼兇險的情況,就算他在也未必能如此拖延住,三皇子何時變得這麼有出息?

  慕寒江心裡有數:立下汗馬功勞的應該是大皇子的那個叫沈淨的侍衛,還有孟准這些人吧!

  只有豐富的實戰過,能如此老辣地圍困住那些魏國高手。

  待清點修整的功夫,慕寒江把三皇子請到一邊,不動聲色地問當時情形。

  一生要強的三皇子,木著臉簡單說了說當時的攻防,可到底還是羞恥心作祟,沒有說這些都是那女郎的主意。

  慕寒江皺眉聽著,尤其是聽到碎銀死於陷阱埋伏的時候,怎麼感覺這些四兩撥千斤的招式熟悉,似故人手筆!

  聽到最後,他目光炯炯地掃視著正在包紮傷口的孟准那伙人,突然有種感覺:那小閻王並未死,而且就在那伙人中!

  可到底是哪個?看他們的身形,都不似那夜他撞見的面具人啊!

  慕寒江還想再問,可是鳳淵卻走了過來。打斷了他的話。

  此時驛館的大火還未完全熄滅,天色漸漸放亮,如喪考妣的地方官員紛紛趕來,帶著衙役仵作驗屍,辨明著那些賊子屍首。

  兩位殿下在他們的地界出事,他們個個都怕人頭不保,檢驗得很是賣力。

  那些林子裡,還有些沒死透,被活捉捆綁了起來。

  他們好像是扮成從北邊來的商隊,掛著的是關外商隊的牌子。

  驗屍的時候,發現這些賊人大都身上都有刺青,而且這圖案是魏地的祈福圖,是魏人十二歲祈福禮會都刺下的。可見他們都是裝扮成商賈的魏國人。

  而衝到屋子裡那些高手,除了有幾個逃走以外,其餘人都被堵在驛館被燒死了。屍身成了焦炭,也無跡可尋。

  至於那些活口,竟然受過訓練,紛紛咬破藏在牙齒里的毒囊,想要自盡。

  幸好慕寒江手疾眼快,連卸下了兩個人的下巴,命龍鱗暗衛將他們押到一旁,務必細細拷問。

  趁著這個功夫,閆小螢衝著三皇子低聲道:「三殿下,我記得您高瞻遠矚,早早砍下了一個賊人的頭和手臂,正好可以給諸位大人看看。」

  三皇子又被馬屁拍得牛臉微紅。

  哪裡是他高瞻遠矚,分明是這女郎查看被她迷暈的那賊人後,讓他將帶著刺青的手臂砍下,連帶著那人的頭,一切帶了火場。

  等那染血的披風包裹抖開,眾人圍過來辨認這人。

  小螢尋個好地方,重點看著慕寒江的神色

  。

  那慕寒江起初看著男人的臉並無反應,可待看到那一截花臂的時候,先是凝神看圖紋,最後應該也是看到那處被塗改失敗的「勇」字紋,神情立刻變得凝重了起來。

  鳳淵也看出來了,擡頭看了慕寒江一眼,淡淡問:「慕公子,這人你看著可眼熟?」

  若真是龍鱗暗衛的「勇」字輩,都是暗衛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慕寒江應該不會不認識。

  慕寒江表情凝重道:「並不認識,不過他這胳膊上……似乎……」

  慕寒江沒有再說下去,周圍的差役閒雜人等太多。

  他若說這個給魏賊沆瀣一氣的人,胳膊曾有龍鱗暗衛的「勇」字標記,勢必要給龍鱗暗衛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他吩咐人取來粗鹽還有石灰粉,將手臂和頭顱做了防腐的妥善處置,準備帶回京城,讓母親幫忙辨認。

  若是暗衛的老人,還需掌管暗衛甚久的安慶公主來認才穩妥。

  小螢看出慕寒江並沒有撒謊,她伸手捅了一下鳳淵,然後目光一掃那頭顱。

  鳳淵猜出了小螢的心思,她如今不方便說話,他就得分量十足地傳了她的話。

  等周遭的人散去,鳳淵說道:「慕公子,這賊人首級和手臂還是由我來保管吧!不管如何,你身為龍鱗暗衛的少主,自當避嫌!

  慕寒江聽他這麼說,也知鳳淵認出了「勇」字。而這「避嫌」二字實在太膈耳朵了!

  「你這是何意?難道你覺得今日種種,與我有關?」

  斷橋的時候,他可是差一點摔得粉身碎骨!鳳淵這麼說,讓慕寒江無法接受。

  就在這時,躲在鳳淵身後的小螢又捅了捅鳳淵的腰眼子,示意他別將話說得太僵。

  鳳淵從背後伸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指,不讓她再捅人,然後對慕寒江到:「你隨我到林子那邊說話。」

  鳳淵和慕寒江鑽了小樹林,小螢不好跟去,有些無所事事。

  三皇子一瘸一拐地湊過來,上下看著小螢道:「你……方才為何那麼說?是存心讓我下不來台?」

  小螢糊弄起牛來,都不用打腹稿,面不改色道:「妾身說的就是事實啊!,我當時怕得不行,可是一看三殿下在身邊,便覺得心安得很。若非是三殿下穩固了人心,就他們這些人豈能拖延到援兵前來?」

  這女郎仰起小臉說話時,帶了鄰家妹妹的清純溫婉,尤其是那雙騙死人不償命的大眼,忽閃真誠得不得了!

  這鬼話聽多了,三皇子恍惚中都覺得有那麼幾分道理。

  「不過,你怎麼會武功?箭術還那麼好?」那場混戰中,這女郎的表現實在突出,叫人眼前一亮,輕忽不得。

  小螢嘆氣道:「還不是因為傾慕大殿下所致!大殿下喜歡尚武的女子,原本備選的女郎有五六個,大殿下擇優而選,誰的武功好,就是誰!幸好我從小就跟爹爹跑船,很能打架,抓花了其他人的臉,這才近了大殿下的身!可大殿下還覺得我學藝不精,又讓我日日習武學射!一天都不得休息!」

  三皇子頭一次聽說,一時覺得他大哥選侍妾的流程,比宮裡選妃都靠譜!

  他有些不信,狐疑看著小螢。

  小螢乾脆一擼袖子:「不信你看,這是前些日子,我在習武場上被大殿下摔出的青印子!」

  那斑駁發青的胳膊的確有些悽慘。

  三皇子不禁同情深看了小螢一眼:「大皇兄竟然這般不懂憐香惜玉!若你過得太苦,不妨……」

  「不妨如何?」

  伴著冷颼颼的話音,鳳淵去而復返,帶著三分殺氣,突然出現在了他倆的身後。

  不過他看向的是閆小螢造次袒露的胳膊,滿臉陰鬱的郎君伸出長臂,毫不客氣地拽下了閆小螢的衣服袖子!

  「不是怕冷嗎?大冷天,露胳膊作甚?」

  小螢擡頭一笑,然後無辜眨眼。

  慕寒江跟在鳳淵的身後,也不知方才跟鳳淵說了什麼,似有心事,並沒有太注意她和三皇子的互動。

  等到眾人啟程,重新整頓出發的時候,慕寒江終於想起前塵,與鳳棲武獨處時再次開口問:「三殿下,在驛館的這一晚,可有什麼蹊蹺之處?」

  三皇子張了張嘴,有些納悶問:「你問的是哪方面?」

  「比如今晚驛館裡的行動,究竟是何人指揮?」

  慕寒江太了解三皇子了!當初去江浙剿匪,乃是他協助三皇子,軍中一應事務,都是他最後說了算。

  三皇子能在這麼兇險的情況下,如此從容指揮眾人脫險?慕寒江第一個不信!

  鳳棲武覺得傷了自尊:「你這是何意?為何不能是我?」

  慕寒江斟酌了一下措辭,委婉道:「今夜鬼謀,不像出自偉岸丈夫的手筆,反而有幾分……小閻王的狡詐路數!」

  聽他這麼一說,三皇子的眉頭先擰了起來。

  他親眼見到今夜指揮行動的就是那個大皇兄的小小侍妾。

  按照慕寒江的說法,那女郎豈不就是當初耍得他們團團轉的小閻王?

  這怎麼可能!三皇子直覺慕寒江的疑心病犯了,恐怕要殃及無辜。

  別看慕卿平日溫文爾雅,言語有度,可入了刑房時,便如被奪舍,里外皆換了個人,審問的手段冷酷無情,狠厲極了。

  方才他看見,那兩個自殺未遂的魏人,已經在一旁的山溝里,被暗衛切了三根腳趾下來,卸了下巴的嘴,一直在悽厲大叫。

  若是因為無妄懷疑,那個小女郎豈不是要被慕寒江抓入暗牢,一寸寸地拷打審問?

  方才女郎那條青痕斑斑的胳膊,還有她自述的淒楚身世,著實勾起了三皇子的俠義之心。

  一個弱質女流,在瘋子老大的鼻息下,每日練武,還要盡心侍奉已是不易,何苦來又要被這暗衛頭子盯上!

  這女郎拼死保護過他!算他鳳棲武的救命恩人!

  想到這,三皇子主意打定,毫無愧色道:「自然是孟准他們定的,他們以前跟小閻王一起廝混,應該也學了三分手段。沒什麼奇怪的」

  慕寒江眯眼沒有說話,三皇子一向對他無所隱瞞,應該不會無故為個賊子矇騙他。

  難道,真是他多心了?

  想到這,他目光一路流轉,看向了那肖似太子的女郎。

  此時她還沒有上車,許是驚魂未定,正披著斗篷,跟大皇子一起並肩靠坐在火堆旁,任著大皇子往她嘴裡遞著糕餅,吃得嘴角沾著些渣子,慵懶如貓。

  有那麼一刻,這女郎再次跟他記憶里那個散漫少年重疊在了一處。

  那個少年也是如此嘴饞,無論何種處境,都是先要痛快一下嘴巴……

  不怪小螢嘴巴攙,她熬了一晚上,又沒怎麼吃東西,那細瘦的胳膊射箭都射得疲累了。

  所以等大皇子餵了她一塊糕餅墊了墊肚子後,才隨眾人一起上馬車啟程出發。

  因為大殿下的馬被摔死了,所以跟小螢同坐一輛。

  到了馬車裡時,小螢懶得再坐著,頭枕著鳳淵的大腿直哼哼。

  「輕些,哪有你這般按摩的?手筋都要被你給揉斷了!」

  大皇子樣樣靈通,就是不太會給人按摩,她不用看,都覺得胳膊上的青紫又要添幾塊了。

  那麼纖細的胳膊,到了他的手掌里就跟揉搓麵條般。

  「上次讓你按的時候就氣力太大,害得我胳膊淤青一直沒消,算了,不用你了!」

  說著,小螢就要收回胳膊,卻被鳳淵輕巧一帶,將她攬入懷中。

  小螢無奈推了推他,方才她想給義父他們包紮傷口,鳳淵都不讓。

  所以她很不放心,想跟義父他們坐一輛馬車。

  「有郎中隨車,不用你做,再說男女有別,你怎麼可以隨意碰觸男子的身體?」

  小螢斜眼道:「這話有道理,應該早點同我講!」

  她給這廝包紮傷口時,怎麼不見郎君高呼男女有別?若早點說,她也不至於沒深沒淺,跟他糾纏一處。

  鳳淵被她嗔怪瞪了一眼,忍不住摩挲著她纖細的手腕,

  「除了胳膊疼,還有哪裡受了傷?」

  說著鳳淵上下掃視,似乎恨不能親眼替小螢驗驗身。

  小螢懶洋洋靠在他的懷裡:「真沒受傷!我可是很聽你的話,清楚自己的斤兩,不做那逞強的事,都沒下二樓給沈淨他們添亂!不過,這次魏人偷襲得有些蹊蹺,我們這一路行程,似乎都被他們知曉。」

  他們可以從容鋸橋,還在驛館埋伏,若無人接應,他們如何敢如此膽大妄為?

  小螢最先閃入腦子的便是那個安慶公主!

  她在堯城驛館跟義父打了照面,還停下來說了些話,看著像是試探義父。

  難道義父當年真是無意中發現了安慶公主在江浙行事的隱秘,才髒水潑身,全家慘遭滅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