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製作這樣式樣繁複的鞋子和禮裙費時費力,事先都得確定好尺寸,絕不會出現尺寸不合適的尷尬。
誰家的女郎啊?腳大得夠有福氣的!
小螢勾起那隻大繡鞋,轉身將它扔甩在了鳳淵的桌案上。
「說,這是給誰準備的?」
鳳淵似乎也沒料到小螢會去隔壁的房間翻出這東西,微微一愣,卻又十分坦然,擡起幽黑的俊眸看著小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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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小螢便自己猜:「我阿兄現在被你安置在哪了?」
鳳淵乾脆低頭繼續批改改文書,宛如犯錯被抓包的孩子,厚著臉皮,死不肯認錯!
小螢走過去一把奪了他的毛筆:「你不說,那我來說,你從一開始打的主意便是讓我阿兄替我嫁給你,對不對!」
那鞋大如船,有幾個女子能穿住?
倒是小螢在江浙與兄長別離時,備過鞋襪,這尺碼跟鳳棲原差不多。
鳳淵這次倒是乾脆「嗯」了一聲,卻依然不肯擡頭。
小螢擡手捏住他的下巴:「鳳淵,你有夠荒唐的!怎麼能想出讓阿兄跟你拜堂的餿主意?你是不是想嚇死他?」
鳳淵擡手捏住了小螢的手腕,下巴也因為用力而繃得很緊:「所以呢?你又心疼他了?」
「我不是心疼……是你這有夠混帳,怎麼能……」
「我怎麼能強迫你兄長頂著跟你一樣的臉替你成禮?因為你壓根就沒答應嫁給我,是不是?可那又怎麼樣?我鳳淵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女子叫閆小螢,就算她心夠大夠野,壓根沒想過嫁人又何妨?世人都知道我的妻子是小螢便足矣!至於你,我已經說過,我不會攔著你行事,你愛如何便如何!成禮那日,願飲一杯便來,不來也無所謂!」
聽這話說得夠有種的,難道說得理直氣壯,字正腔圓就能抵消了話里的荒誕無稽嗎?
什麼叫此生非她閆小螢不娶,至於成禮時,她愛來不來?
難道他要娶的是個牌位不成?
小螢已經被鳳淵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睜大眼睛瞪著他。
最後到底沒有被他氣死,她冷著小臉道:「做這怪有何用?你是知道我的脾氣,我若不認,讓我阿兄代為成禮,就能木已成舟了?」
鳳淵笑了,他摸了摸小螢氣漲了的臉:「這婚事從來都是我求的,而非你所願。所以成禮之後,我是螢兒的夫君,而你……愛怎樣便怎樣!」
小螢眨巴著眼,終於明白了鳳淵的意思。
他是說成禮之後,他就是已婚的郎君,自此約束自己,也可拒絕掉其他莫名聯姻。
而她閆小螢若不肯認,大可改弦更張,換成別的名姓,自去逍遙快活,他並不會迫著她成禮,讓她行妻子的職責。
這簡直荒天下之大謬!他是跟他的三爺爺相處久了,什麼荒誕念頭都能想出來了?
這跟抱著牌位娶妻有何區別?
鳳淵說完,自嘲一笑,或許女郎覺得他可悲可憐,但是他此生就是要做閆小螢的丈夫,她反對也是無用!
小螢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說不出是的情緒在胸口激盪。
他的意
思是哪怕以後她閆小螢寧死不嫁他,他也要守著螢兒女郎夫君的名分,孤獨過此一生?
這個混蛋怎麼能如此無賴!他簡直比他的三爺爺還無法無天。
如今大皇子門庭大熱,他完全可娶一個助力他的世家女郎。
娶了她這麼個身份低賤的女子做正妃,簡直自絕了聯姻之路!
鳳淵已經做好了小螢跟他翻臉的準備,一直以來,在這個話題上,他倆溝通得都不甚愉快。小螢也一直能避就避,一路躲避入了宮裡。
如今,他做出了逼迫他兄長出面,替嫁的荒唐事來,愛兄心切的女郎一定要罵人的。
可恨那總管不知何時將東西送到了隔壁,又被小螢早早發現。依著他的意思,是準備拜堂成禮後再跟小螢說的。
於是他也不看小螢,低頭繼續批改文書。
那女郎似乎不再糾纏,轉身又出去了,應該是實在受不了他,躲到別處消化悶氣了。
鳳淵緩下筆,頭一次腦子空空,心裡梗得難受。他清楚,這次小螢是輕易不會原諒他了
可不一會的功夫,女郎又回來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先將藥喝了,再繼續假裝用功。」小螢將碗放下,又拿了一小碟子蜜餞,放在了桌案旁邊。
看鳳淵不動,小螢端了碗,用碗沿碰了碰他因為流血太多而發乾的嘴唇。
「趕快喝了,不然就撐不到成禮那日了。你可別讓我阿兄成瞭望門寡!」
鳳淵的臉色難看,緊抿的嘴唇就是不張開,小螢心想,被逼迫的是哪個?他一個逼婚的惡霸,還要弄個什麼三貞九烈,寧死不從這一出?
小螢只能再放柔語氣道:「知道啦,阿淵可能幹了,一個人操持婚禮,累壞了呢!來,趁熱喝。」
覺得小螢有些陰陽怪氣,鳳淵忍不住反問:「你……什麼意思?」
小螢眨巴眼道:「你既然都想開了,願意如此,我能說什麼?堂堂瑞祥王行事,需要跟誰商量?就像你說的,你不過要娶一個閆小螢的虛名,自是娶吧。正好我也嫌這名字土氣,以後改了,叫……閆自在,你看可好?」
鳳淵覺得今日沒來得及流乾的血,全都掙扎著最後一點氣力往頭上涌去。
世間女子千萬,他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沒心肺的?
氣血翻湧下,血虧之症立刻顯現了出來,鳳淵的身子側歪了一下,直直往一旁倒去,幸而長臂扶住了桌案,才勉強撐住。
小螢顧不得再逗,連忙扶住了他,摸著他的額頭道:「怎麼又燒了起來,快點吃藥!」
鳳淵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吃什麼?死了豈不乾淨?也省得你不自由自在!」
說這話時,一向鎮定深沉的郎君全然沒了前幾日的莫測高深,蒼白失血的臉,襯得眼圈發紅,纖薄的嘴唇都在發顫。
等再次印證了女郎寧願捨棄他,也要自由時,鳳淵覺得自己恍惚又被拋甩回了荒殿。
是呀,他被養蠱積累起來的陰暗性情,執拗的脾氣,連自己審視起來,都厭惡以極。
看透了他的螢兒女郎,又怎會不舍留戀?
如今,自欺欺人的謀算,也被小螢識破,所有的絕望哭求掙扎皆是無用,曾經被女郎給予的些許光亮,再次被她收回。
偏偏那女郎還在氣人,聽他這麼說竟然道:「你不喝,那我可要端給慕公子了,他喝起藥來,定然沒有王爺這麼費事。」
許是失血太多,一時間,鳳淵渾身都失了氣力,沒法再像往日般用冷漠掩飾心底的脆弱,只是掙扎著捏住了小螢的脖子。
小螢有些心疼地看著他,卻依然嘴巴毒毒地問:「手軟得跟麵條般,捏著我又想做什麼?」
「要麼……你立刻要了我的命,不然,我便……掐死你算了!」這樣的話,若是昔日威猛健碩的瑞祥王來說,自是透著威懾。
可惜現在他說的,就跟沒吃到糖的孩子在原地打滾一般。
小螢有心再氣氣他,可看著他搖搖欲墜的光景,應該是禁不住了。
到底是心軟了,小螢伸手抱住了他,將頭挨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辛苦準備了這麼久,死了豈不是可惜?我阿兄一個大男人壓根不會欣賞嫁衣繡鞋,你給他做那麼精緻作甚?能不能讓人改小點,我想穿……」
若說之前,閆小螢對於嫁入皇室鳳家,還有千萬的不情願和顧忌。
可今日鳳淵差一點就在她眼前死掉,所有的顧忌都變得無足輕重。
鳳淵說,他想娶的不過是閆小螢而已。而她若想嫁,應該也只是眼裡有她的阿淵罷了。
至於外物阻礙,重重顧慮,全都隨便吧。
她和他,從來都不是生在安逸搖籃里的金貴命數,既然如此,又何必擔憂以後的分合紛擾?
只是堂堂瑞祥王的腦子似乎被她氣壞了,她都說得這麼直白露骨了,他卻依舊執著瞪著她,似乎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
「怎麼?捨不得花錢找裁縫?那算了……哎呀!」
這一次,鳳淵再次捏緊了她的肩膀,有些不敢置信地道:「你說的……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他如此算計,甚至都觸碰了小螢一向都不容人的逆鱗,她卻輕描淡寫,甚至鬆口要親自成禮?
這……莫不是怕算計了阿兄,與他的緩兵之計?
小螢可不管鳳淵滿腦子的算計,血都快流幹了的,又能算計出什麼好東西?
她乾脆捏著他的雙頰,總算將湯藥頂著些許熱氣灌了下去,又強拉起他重新回到臥房讓他躺好。
「成禮之前,讓傷口長好,我可不嫁瘸子!」
這次鳳淵將小螢緊緊抱在懷裡,再次問:「真的?」
小螢湊過去,親了親他帶著草藥味的薄唇,然後眨著眼問:「你說呢?」
雖然她現在裝著太子,但是成禮那日,想想法子還是能溜出來的。
總不能讓這位郎君真的跟她的阿兄拜堂吧。
只是鳳淵主意太大,做這荒唐前不同她商量,小螢總得氣氣他,免得他以後再生出什麼奇巧主意。
這次,鳳淵終於相信了他的耳朵,卻有些反應不過來地直愣愣看著她。
他冷漠表象下掩飾的,從來都是深深的缺乏安全感,畢竟他這輩子真正擁有的東西不多,產生親近感之人更是寥寥可數。
就連待他如親子的葛氏夫妻也會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離他而去。
鳳淵已經習慣一人應對,越是糟糕時,便越孤獨。
而這次,他身受重傷,被高燒折磨時,仿佛又回來了人生糟糕的節點。
原以為小螢會憤怒離去,可這覬覦許久的珍寶,卻主動認下,乖巧掉落到他的懷裡,美好得……簡直如幻如夢。
所以小螢輕巧應下了婚事,讓鳳淵一時怔住,不敢確定真假。
小螢可懶得搭理他,半夜起來又是翻箱子,又是溫熱藥汁,很費少女的心血。
她如今還在長身體,若睡不好覺,第二天可就扮演不好貴氣逼人的太子殿下了!
於是將鳳淵扳正了身體,避開他的傷腿之後,小螢便可堂而皇之,摟著她的「大枕頭」酣然入夢了。
直到小螢發出細微酣聲,鳳淵才緩緩伸手摸上她的臉頰。
這女郎竟然沒有惱羞成怒,還應下會親自與他成禮。
想到這,鳳淵終於激動,而又小心翼翼地親吻上了小螢的臉頰。
而女郎的反應,則是輕微哼了一聲,然後更深地依偎進了他的懷中……
這一覺睡得天色大亮,小螢才醒,身旁的鳳淵卻還在閉眼沉睡。
也不知他後半夜幾時睡去的,從來都是警覺淺夢的人,到現在都沒睜開眼睛。
小螢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小心起床,讓他多睡一會。
而她去了隔壁,喚來鑑湖幫忙整理了髮髻衣衫之後,才往花園處走走。
她想起了一直寄住在瑞祥王府的慕寒江,這人一直不肯「醒」,就這麼窩在瑞祥王府避世。
小螢曾問過鳳淵,慕寒江為何還沒有醒,是不是不相干的藥飲得太多了。
鳳淵卻
說,那藥早不餵了,慕公子只是在他的面前沒醒。
他說得甚是微妙,小螢立刻聽懂了。
若是以前,小螢體諒他不肯直面母親安慶,所以想理清思緒。
可是經過昨天的驚險,小螢實在壓制不住心底突然升騰的念頭,她需要親自見見慕公子,看看從他的嘴裡能問出個什麼。
只是到了慕公子暫居的客舍,小螢便被門口立著的人影嚇了一跳。
……這個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男人……是誰?
小螢被那人淒冷的目光嚇到,忍不住後退了兩步,這才勉強認出,這個邋裡邋遢的人,竟然是風光霽月的慕寒江?
「你……怎麼成了這模樣?鳳淵沒有給你剃鬍子?」
慕寒江表情木木沒有說話,只是用如針芒的眼神死盯著閆小螢。
沒等她再開口,慕寒江突然出手朝著閆小螢的面門襲去。
這招式來勢兇猛,且毫無收力的意思,若是被他點中咽喉,不死,也要受重傷。
小螢挨得太近,避無可避,唯有伸手格擋。
轉眼之間,便往來了數十招,小螢心知不妙,想要擊退慕寒江迅速脫身,
奈何著暗衛頭子在王府將養得太好,力道攻勢帶著瘋狂的兇猛。
幸而小螢在蕭大俠的指點下,功夫已經突飛猛進。
若是以前在江浙時的她,現在只怕已經被慕公子折斷手臂,踏在地上了。
就在這時,慕寒江卻突然收手,揚天大笑,然後用扭曲而痛苦的表情,指著閆小螢道:「你真的就是小閻……」
沒等他說完,閆小螢已經眼疾手快,使了個小擒拿,一把捂住了慕寒江的嘴。
這瑞祥王府內外,不知藏匿著多少暗探眼線,他一嘴喊出去,廷尉府的鍘刀就該抹上油等著她的脖子了!
「慕公子……剛養好傷,怎麼就迫不及待舒展拳腳了?我雖然跟大皇兄學了粗淺拳腳,可也不是你的對手啊……」
可惜經歷生死一場的慕寒江早不是小螢認識的那位隱忍克制的文雅公子了。
他被母親的親信暗算,在鬼門前遊走一遭,曾讓他引以為傲,立誓在他手裡發揚光大的龍鱗暗衛儼然成笑話。
而那個讓他屢次違背原則,一心維護的女郎,哪裡是什麼被陰毒皇后暗算,為救兄長身不由己的柔弱女子?
她竟然就是那個數次與他交鋒,拿他當猴子戲耍的悍匪小閻王!
而鳳淵顯然早就知道這一切!如此細想,在江浙時,他被小閻王戲耍一夜歸來後的那場飲酒,更是可笑至極!
那個鳳淵,居然還假惺惺地故意挨他一刀。
不就是故意施展苦肉計,引著他上鉤,成為了供他們二人驅使的一把趁手利器?
在不肯醒來的這段日子裡,慕寒江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全都成了他這輩子的恥辱與笑話!
至於他對螢兒女郎的心動,更是蠢不可及,罪無可恕!
慕寒江如今只想見這女子抓住,拖入刑房炮烙處之,從她嘴裡掏出過往的陰謀種種。
可是當女郎用手捂住他的嘴時,突然挨近的幽香還是讓他微微晃神……
心裡這麼想著,慕寒江卻突然推開她,轉身大步朝著王府外奔去。
小螢心裡一驚,心知不能讓慕寒江這麼出去。
眼看著慕寒江已經飛奔至月門,突然身後飛來一把利箭,差一點就穿透了他的耳朵,斜斜扎在了耳側。
慕寒江轉頭看,卻是鳳淵一身寬袍,拖著傷腿持弓斜坐在了窗欞處。
「慕公子,我辛苦餵藥照料這麼久,你不聲不響便走,有些不仗義吧!」鳳淵劍眉微挑,冷冷調侃道。
慕寒江如今跟這一對騙子無話可說,只是深吸一口氣冷冷回道:「既是養病,自然是病好便不多叨擾了。怎麼瑞祥王要阻撓臣嗎?」
「你確定這麼出了王府,還能安然活命?程琨背後若無人,可生不出那麼大的膽子行刺於你!」鳳淵提醒道。
慕寒江依舊冷冷看著鳳淵,還有閆小螢,那眼神滿是犀利與不信任。
鳳淵卻沉聲道:「跟我去書房,我有話同你講。」
小螢不知鳳淵要說什麼,不過看著慕寒江現在的狀態,他能承受得住更多的真相嗎?
慕寒江到底跟鳳淵入了書房裡去了。
鳳淵不讓小螢同去,只是讓她暫且不要回宮。
慕寒江既然知道了她小閻王的身份,一切都有變數,此時回宮,一旦生變,便無斡旋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