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慕寒江雙手接過了寶劍,拔開劍鞘,滿意看了看鋒芒,然後突然抱著鳳淵,在他後背狠狠拍了兩下。

  鳳淵向來不習慣與人親近相擁,被老友如此一抱,直覺便要推開,可到底還是忍著,默數三聲才急不可耐將他推開。

  慕寒江笑了笑,提劍上馬絕塵而去。

  京城的動亂,也波及到了宮裡。

  病弱的前太子終於沒有抵擋病魔,在剛滿十八

  歲的年紀匆匆離世了。

  因著那段時間,京城裡死了太多人,以至於前太子的離世都不足以成為府宅飯桌上的談資。

  也許是母子連心的緣故,在前太子病逝前一夜,湯氏皇后便先薨了。

  

  據說死的那夜,冷宮裡不斷傳來湯氏的掙扎尖叫聲,大聲咒罵皇帝,說他坑害了她,她死都不會放過皇帝的。

  這樣的大不敬的話,自然不能外傳。

  原本人們還在傳,皇后母子之死,大約跟大皇子脫不開干係。

  畢竟人人都知陛下仁厚,既然容忍了湯氏那麼久,豈會如此對母子痛下殺手?

  可是與此同時,大皇子被陛下貶去江浙的旨意也傳了過來。

  一時間,原本堵在大皇子門口指望求情之人,又作了鳥獸散。

  畢竟宮中接連死人,而剛剛新婚的大皇子此時被貶,陛下的意思自然分明,大約是也不看好大皇子的意思。

  不過大皇子離京的時候,前來送行之人卻是不少。

  他在吏部期間,提拔了不少的精英骨幹,如今借著朝廷洗牌之勢,紛紛上位。

  這次「被貶」反而成了試金之石,哪些人見風轉舵,哪些人真正堪用,簡直一目了然。

  宋文夫婦,還有接替了大皇子吏部位置的湯明江,都親自相送大殿下,一路走了十里。

  他們是在式微時受了大殿下的恩惠,對大殿下更是堅定不移地投注。

  眼下的形式,看似擾亂紛紜,有些人到處造謠大殿下被陛下疏離,豈不知,若要被貶,豈能去江浙那等地界?

  而且他與宋文,乃是大殿下的心腹,可這次,小吏出身的他,卻得了陛下破格提拔,在吏部委以重任。這還不明顯?

  大殿下雖然不在京城,可他的手與眼還在,何懼之有?

  而且江浙雖然不是鳳淵的封地,陛下更無給他配置兵馬職任,可二人清楚,依著大殿下的才幹,去了那裡,只要用心經營,必定收穫頗豐。

  所以湯明江最後敬酒別離時說:「願大殿下早日與王妃歸來,到時候我與老宋,再在此地,迎殿下歸京!」

  跟小螢一起呆在馬車裡的鳳棲原……不對,應該是閆宗寶,很是羨慕。

  「大皇兄……啊,是妹夫的人緣真好,我還以為依著他的性子,今日必定無人送別。」

  小螢看了一眼正給阿兄餵甜湯圓的鑑湖,賊兮兮笑道:『阿兄不也有人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嗎?」

  說起來,她最料想不到的便是阿兄回宮的那短短時日,竟然跟貼身服侍他的鑑湖生出了情愫。

  這位小宮女在日日都是揣著腦袋度日的艱辛里,突然發現原主不似他親妹妹那麼愛做弄人,而且性情溫良體貼,竟然有些生出依偎取火的溫暖。

  而閆宗寶知道這宮女曾一路艱辛,去尋他阿妹報信,這才解救下自己,自是感念。

  再加上鑑湖有在生死面前如醉酒般麻木的超然感,這巋然不動的氣質更讓宗寶佩服,覺得她是跟阿妹一樣,有俠女氣質之人。

  就此年齡相仿的二位,就這麼好上了。

  此時,鑑湖的肚子裡已經不聲不響揣了兩個月的崽,小螢再過幾個月就要做姑姑了。

  閆山知道這個消息大喜過望。

  他們閆家是戲子出身,絕不會挑剔女孩家出身一類,有鑑湖這樣知根知底,生死不棄的兒媳,他滿意得很。

  只是跟不再愁容滿面的鑑湖不同,跟在馬車外面的盡忠卻是恍恍惚惚。

  他現在正是後怕,怕的是當初前太子「病逝」時,若他一時鬼迷心竅,走通關係,不肯應下為前太子守靈三年的差,自己該是什麼下場。

  只怕是真的要被陛下賜死,被殺人滅口了吧?

  如今他也才知宮裡多年來的大秘聞,自己竟然傻乎乎地守在假太子身邊這麼久!

  一時間,儘是恍然而後怕,弄得好幾夜都不得安睡,還是鑑湖有法子,將自己珍藏的好酒勻給了盡忠,告訴他多喝些,就能倒地大睡了。

  不過比酒更管用的,還得是他新主子王妃的招數,當盡忠知道了兄妹更替的秘密時,瑞祥王妃起手便是五錠金的賞,還問他,用這個壓驚夠不夠。

  所以盡忠哭喪一遭之後,發現自己依舊跟著舊主,他家主子的慷慨勁兒,半點未變!

  他盡忠何德何能,能遇到這等英明神武主子?

  一時間,幽暗的前途頓時閃著若金子般的亮光!

  當一行人回到江浙聽心園時,已經過了嚴冬入春了。

  沉寂已久的園子,再次熱鬧非凡。

  小螢一家終於可以一起坐下,吃個團圓飯了。

  離開京城,便無那些囉嗦講究。院子裡鋪擺的幾張桌子坐滿了人,最後連盡忠都上桌了,眾人一起祝酒,起鬨著讓王爺早日添喜,好讓閆家老爺子能同時抱上孫子和外孫。

  小螢聽了這話,偷偷瞟了鳳淵一眼。

  這一路上雖然舟車勞頓,可他也尋著在客棧的機會,與她親近無數次。

  雖然不甚太懂,可小螢知道,鳳淵好像是用了些男子避孕的法子,並不想讓她有孩子的樣子。

  待得酒席散罷,她與鳳淵依偎在書齋窗前,對著滿園浸雪幽蘭,不經意地問起了此事。

  他難道不想當爹爹嗎?

  「不想!」

  沒想到鳳淵連想都未想,如此乾脆利落地說出這話。

  小螢雖然猜到了,還是詫異地問:「為何?」

  鳳淵伸手拿下小螢的髮釵,任著女郎烏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淡淡道:「你兩位阿爹,還有宗寶他們,已經分了你大半心思,若再添孩子,你的眼裡還會有我?」

  小螢沒想到他竟是這麼想的,竟然連自己孩兒的醋都要吃,一時忍不住失笑:「那怎麼一樣……」

  「是不一樣,做了母親,你會滿心滿眼都是孩兒。而且生育對女子來說,便是道鬼門關。我阿娘當年也是生下我後,便落了病根。你這般小,更不能生!」

  雖然阿母生育艱難,也有商貴妃做手腳的緣故,但是若不生他,他阿母的人生本就不必過得那麼艱辛。

  鳳淵從來不是在禮儀薰陶里教養長大的,對一般兒郎所執念的生兒育女更是毫無興趣。

  他此生摯愛的,就是這個叫閆小螢的狡黠聰慧的女子,跟她將來會不會延續自己血脈,毫無關係。

  小螢知道,這看似愈加成熟穩重的郎君,雖然政務上處理遊刃有餘,人情世故的方面,也比當年從荒殿出來的阿淵得體不少。

  可是這男子心中的某些地方,卻始終是那個十二歲的孤寂少年。

  讓這樣的偏執少年做父親,的確是有些為難了。

  小螢也不再問這個話題,因為她也覺得自己沒有做母親的準備。如今的他們,還沒積蓄足夠的力量。

  她和鳳淵的成長都是從血雨腥風裡一路走來,若不能給兒女一個周全,何必早早將他們帶到這世上來?

  不過他若這麼想,是不是應該歇一歇床榻里的事情,就算他年輕力壯,正值盛年,可每天都來,也太頻了些。

  試問哪家女郎每日清晨醒來,總是腰酸背痛,仿佛被石碾子壓了一般

  聽了小螢的話,鳳淵挑眉,揉著她的腰道:「當初練腰時,便讓你再多加兩個沙袋,你卻偷懶不肯,如今這般不頂用?」

  小螢一時瞪眼:「你當初逼著我掛沙袋,竟是練這個的!大色魔!從今日起,不許你入我的屋……唔……」

  她的話還沒完,便被鳳淵密密封住了嘴,然後語氣含糊道:「你忘了,我們成婚了,你哪裡還有自己的屋?」

  一時笑聲綿延,春風吹動簾幔,在春風香草中迴蕩。

  ……

  大奉中和二十三年,淳德帝採納了遠在江浙的大皇子諫言,重開科舉,減少世家子弟在各司為官的比例。

  大皇子還諫言減免了朝中幾大世家的賦稅,讓他們的子弟過上養尊處優的日子,以平息世家子弟不能入朝為官的怨氣,讓朝政新舊官員的更替能順利進行。

  只是世家數目龐大,減了他們的稅,朝廷錢銀的缺口就要及時補上。

  而江浙那邊,十年間與魏國的大小戰役打了足足有六次

  。

  每次都不是大奉軍馬出兵,而是江浙一帶悍匪出馬,打了頭陣。

  那個死灰復燃的匪首小閻王,原本聽說在臨川之戰中摔死了。

  可十年前卻突然死灰復燃,重新招兵買馬,擴展了軍隊,兵壯馬肥,配有庚鐵武器,儼然是打劫了大奉的軍火一般,愈加壯大。

  一開始,還有人說,應該是別有用心之人,假冒了小閻王之名,故意起勢,招攬人心。

  可這小閻王以少勝多,以區區不足百人的兵力,輕巧奇襲攻下了鏡州,還有田州兩地之後,再無人說此話。

  一個不容官府的悍匪,卻不斷螞蟻搬家般蠶食著魏國的國土,儼然要自成一國,更是招攬更多義士,實力不斷壯大。

  與此同時,因為這小閻王攻打下的地界都是兩國經商要塞,一時把控了咽喉,持有了南來北往的商路,自然是賺得盆滿瓢溢,愈加不容小覷。

  為此朝中有識之臣憂心不已,上書諫言陛下出兵,讓江浙羅鎮清繳匪首,以免養虎為患。

  其中以年十八歲的六皇子鳳棲若最急不可待。

  他如今的嫡母,乃是陛下冊封的湯氏女——湯覓。

  雖然當初陛下再次冊封了湯家之女為後,讓人大感意外。

  可是鳳棲若卻知這這位新後之所以能上位,是因為她自飲了紅花水,不再生育,以絕了陛下對她母族湯家的猜忌。

  鳳棲若從小在夾縫裡長大,最會看眼色抓住時機,立刻趁著雨夜,假裝受了宮人欺負,暈倒在新後跟前,從此歸於她的膝下,認她做了母親。

  如今父皇的諸位兒子裡,死的死,貶的貶,還有那二皇子,據說被幽禁得人快要瘋了。

  至於那老三,更是自毀前程,為了迎娶逆臣慕甚之女慕嫣嫣,竟然頂撞陛下,挨了板子後,獨自跑去江浙尋大皇兄去了,就在三年前,據說他沒有經過禮部,就私自成親了。

  直到現在,父皇都沒有認這門親。

  論資排輩,能承襲太子之位的,竟然只剩下了他。

  鳳棲若一時生出了無比心膽,更是積極結交臣子,想要在朝堂上有所建樹,讓父皇看看他的功績本事。

  而這剿滅江浙匪首的差事,顯然是個絕佳的機會。

  所以六皇子一時積極聯絡群臣,在上朝時紛紛上奏,懇請陛下出兵清匪。

  淳德帝如今頭髮已經花白,跟世家鬥氣的這些年太耗費原神,身旁無得力的兒子幫襯,的確是讓人吃不消。

  不過聽了老六的話,淳德帝半擡起眼,慢慢道:「這十年來,江浙呈交的賦稅糧食,占了國庫大半,而且逐年遞增,若是那匪首如此厲害,豈不是要禍害了朕的錢庫糧倉?」

  鳳棲若聽出了父皇似乎話裡有話,連忙恭維道:「兒臣知道,大皇兄身在江浙,且協同江浙地方軍羅鎮將軍操持兵馬,更與當地官員常有酒宴往來,這江浙富庶,論理也是大皇兄的功勞。只是這匪,終究是匪,若大皇兄忌憚地方賦稅,而不肯下手清理毒瘤,遲早要成為我大奉之患啊!」

  他這話,說得很有名堂,表面是讚頌大皇兄替父分憂,實際卻是含而不露地點出鳳淵身為皇子,卻結交地方武將與文官,拉幫結派,更又與地方賊首沆瀣一氣,私養兵馬的嫌疑。

  這話應該是說到了父皇的心坎處,只見淳德帝滿意點了點頭:「你既如此上心,不妨就去江浙查訪查訪吧。說起來你們兄弟許久未見,也當是聯絡下兄弟之情了!」

  風棲若聽了,大喜過望,回宮之後,迫不及待地與皇后湯氏說了這等好事。

  湯覓如今,對當初心軟認下這個兒子,早就隱隱後悔了。

  她的志向不高,只想在這宮裡宮外,不受氣地安穩活著,順帶保佑湯家在這世家清盪里,安穩落地,不必生出波折。

  可是這個小六,人小心思卻大,如今更是生出了問鼎太子的野心。

  湯氏不想讓陛下誤會是她攛掇的,最近都免了小六的問安,不再跟他見面。

  今日聽到他說這話,一向溫婉的湯覓難得冷厲擡頭,狠狠瞪向鳳棲若。

  不過聽陛下說,讓他去江浙查訪順帶看看大皇子時,湯覓想了想,終於開口點撥了一下自己這位便宜兒子:「你大皇兄乃是心有溝壑的君子。你的大嫂更是位女中豪傑,你若能當個好弟弟,有這樣的兄嫂呵護,以後的日子自不會差的。至於剿匪的事情,既然是在你大皇兄的地盤,你只需跟他諫言,由他做主便是,切莫生強出頭的心思,敗壞了兄弟的感情。」

  鳳棲若此時正是春風得意,準備大展拳腳之時,聽了這話,很不認同。

  「大皇兄若是有心,怎麼讓那個什麼『小閻王』囂張到如今?母后切莫擔憂,兒子此行,會向陛下請旨,請父皇命羅鎮將軍輔佐我,剿滅匪首,收復商道!」

  若立此大功,他與大皇兄的能力立刻高下分明,太子之位從此再無爭議。

  湯覓在宮裡呆了這麼久,深知不可對紅眼的牛彈琴的道理。

  她微微探口氣,揮手便讓老六下去。

  然後她想了想,晚上服侍陛下補藥的功夫,以方士說她與六皇子八字相剋,恐怕對母子不利的緣由,溫婉提出了想要解除六皇子的嫡母的身份。

  淳德帝拍了拍皇后的手,道:「你比你姐姐聰慧賢德,朕知道你的避忌。豈止你不愛做人母親,朕也懶得教養這些只懂鑽營的。好在他還有個大哥,朕也是圖省事,就這麼打發去江浙,讓他兄長教他做人的吧!」

  湯覓這才宛然,輕輕說著陛下聖明,然後端著藥碗出了陛下寢宮。

  一時間,她又有點替自己那個名下的兒子有些可憐,這趟江浙之行,想來六皇子會終生難忘吧?

  六皇子的確沒有想到,自己的江浙之行,會這麼新鮮刺激。

  當他到了江浙,特意避開了大皇兄相迎的隊伍,率先去了羅鎮的兵營,拿了父皇委任他為欽差的聖旨,示意羅鎮配合剿匪的時候,

  羅鎮居然恭敬獻出了兵符:「臣這些日子身子有恙,不能隨六殿下親征,不過這隻兵符可調遣臣之精良,為六殿下差遣。」

  鳳棲若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輕鬆拿到兵符,一時心中激盪,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牛刀小試。

  於是就在得了線報,知道小閻王喬裝打扮,去了附近村莊私會婦人時,他便親自率領精銳,包圍了村莊,想要生擒小閻王。

  一切都進行順利,所以到了最後,鳳棲若大頭朝下,被倒吊在樹上時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明明穩操勝券,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而那匪首小閻王,戴著猙獰面具,邁著囂張方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伸手便在他的腦門上彈了個大大的腦崩!

  「六殿下,長得真好,本王就喜歡這般鮮嫩的少年郎!」

  那腦崩太用力了,一時都給風棲若給彈恍惚了,因為他記得死去的太子哥哥,也喜歡這麼彈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