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贖人
離開百味樓,陳鋒並沒有立即回去。
接下來要去辦正事,總得穿得體面些。於是他牽著毛驢,徑直去了街上的成衣店。
置辦了一套青色暗紋的錦袍,陳鋒掂量了一下錢袋,方才覺得心裡有底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縣城裡最大的銷金窟——醉香樓。
難得穿越一回古代,這「特色」總得見識見識不是?
當然了,陳鋒自然不是精蟲上腦。正經人誰白天去青樓?
他心裡盤算的是另一樁事——眼下快過年了,手頭也寬裕了,是時候讓顧柔回到她哥哥身邊,一家人團圓了。
醉香樓的門前,朱漆大門緊閉,兩側的紅燈籠在白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寂寥。陳鋒走到門前,伸手敲了敲門環。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龜奴探出頭來,見是個陌生面孔,剛要不耐煩地趕人,卻見陳鋒一身嶄新的棉袍,氣質沉穩,不似尋常客人。
「這位爺,咱們醉香樓還沒開張呢,您要是尋樂子,得等到晚上。」龜奴語氣緩和了些。
陳鋒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隨手丟了過去,「我不是來尋樂子的,我是來買人的。」
龜奴眼疾手快地接住銅錢,眼睛頓時亮了。買人?這可是大生意!他連忙將門徹底打開,哈著腰道:「爺裡邊請,小的這就去通知媽媽。」
陳鋒大步走進醉香樓,入眼是雕樑畫棟的大廳,空氣中瀰漫著脂粉和淡淡的酒氣。白天這裡顯得冷清,少了夜晚的喧囂與靡靡之音。
很快,一個身著華服,身材豐腴,臉上塗著厚厚脂粉的老鴇扭著腰肢走了出來。她一雙丹鳳眼仔細地打量著陳鋒,見他氣度不凡,穿著得體,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哎喲,這位公子,稀客稀客!您可是頭一回光臨咱們醉香樓吧?」老鴇連忙起身,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不知公子需要點什麼類型的姑娘?咱們這兒啊,環肥燕瘦,各式各樣,保管讓您滿意!」
陳鋒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移開兩步。這味道,真讓人受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媽媽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想尋個丫頭。要年紀小的,好調教,往後也能貼身伺候。」
老鴇一聽,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笑得合不攏嘴。這可是大生意!買這種年紀小的丫頭,通常都是富貴人家買回去當通房丫頭或者侍妾的,出手都闊綽。
「爺眼光可真毒!小丫頭好啊,身子骨清白,調教出來也省心。咱們醉香樓里,別的沒有,水靈的小丫頭可是一抓一大把!爺是想要什麼樣的?溫順的?活潑的?還是伶俐的?」老鴇殷勤地問道。
陳鋒大手一揮,故作豪橫道:「不差錢!把合適的都叫來,我挑挑。」
老鴇一聽,更是喜上眉梢。這可是大主顧!她連忙吩咐旁邊的龜奴:「還不快去!把年紀在十四歲以下的,都給爺叫過來!」
龜奴領命而去,老鴇則繼續陪著笑臉,將陳鋒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來了茶水。
老鴇這麼幹脆也是有原因的。這種小丫頭片子,培養起來要花不少銀子和精力,將來能不能出落得花容月貌、是否聽話,都是未知之數。眼下亂世,賣女兒的也多,與其冒風險,不如趁早脫手,賺些現錢來得實在。
不一會兒,就見幾個面黃肌瘦、衣衫單薄的小丫頭,在龜奴的催促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這些小丫頭,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甚至只有七八歲,怯生生地站在堂屋裡,低著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她們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帶著藏不住的恐懼,在青樓這種地方,她們的日子可想而知。
陳鋒的目光掃過這些稚嫩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就是古代社會,人命如草芥,尤其是這些貧苦人家的孩子,更是身不由己。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挑選著,眼神卻在人群中仔細搜尋。果然,在最靠邊的一個角落裡,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顧柔。
十二歲的顧柔,比一年前瘦了一大圈,身上還有不少明顯的傷痕。
他隨手指向一個離顧柔最近的小丫頭,淡淡地問道:「這個,怎麼賣?」
老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笑眯眯地報了個價:「公子好眼光!這丫頭雖然小了些,但模樣周正,日後定是美人胚子。六十兩銀子,童叟無欺!」
陳鋒眉頭一挑,嗤笑一聲:「六十兩?太貴了!」他又指了指旁邊兩個小丫頭:「那這兩個呢?」
老鴇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了說辭:「這位七十兩,那位五十五兩。公子您看,咱們這兒的姑娘,那都是精挑細選的,價錢自然要高些!」
陳鋒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語氣也冷了下來:「老鴇,你是欺負我陳某人不懂行情嗎?就算去牙行買個及笄的女子,也不過三五十兩!這些小丫頭片子,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還這麼貴?」
他作勢要抬步離開,老鴇見狀,頓時急了。這可是個肥羊,豈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哎喲,公子爺,您可別這麼說啊!咱們這兒的規矩跟牙行不一樣,都是精養細訓的!您瞧瞧,這些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將來出落開了,那可都是搖錢樹啊!」老鴇趕緊賠著笑臉,好聲好氣地勸道。
陳鋒這才停下腳步,裝作不耐煩地掃了一眼,目光再次落在顧柔身上。他指了指顧柔,語氣隨意道:「那她呢?看著瘦瘦小小,估計也吃不了多少飯。多少錢?」
顧柔的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她再次偷偷抬眼,眼中有驚恐,有茫然,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希望。
老鴇看了一眼顧柔,臉上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了諂媚。這顧柔,雖然模樣不錯,但身子骨太弱,又是個不聽話的主兒,平日裡沒少挨打。再這麼下去,怕是還沒到能接客的年紀,就被折騰死了。與其砸在手裡,不如趁早脫手。
「哎喲,爺,您可真是獨具慧眼!」老鴇立刻換了一副說辭,堆起笑容道,「這丫頭雖然瘦小了些,可勝在清秀乾淨,性子也乖巧,奴家保證,只要爺您好生調教,將來定能伺候好爺!」
「這丫頭,奴家看在爺的面子上,五十兩……不,四十兩!四十兩就行!」老鴇仿佛下了血本似的,咬了咬牙,又降了價。
陳鋒聞言,心中冷笑。四十兩,這老鴇是真想把顧柔甩手啊。
陳鋒卻不買帳,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顧柔,嫌棄地搖了搖頭:「四十兩?你當爺是冤大頭呢?你看她這副模樣,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都能倒。還四十兩?二十兩不能再多了!」
「哎喲,爺,您可不能這麼說!」老鴇急了,顧柔要是再降價,她可就虧大了,「這丫頭是奴家費盡心思才調教出來……雖然是瘦小了些,可那眉眼,那身段,長大了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您看她這皮膚,這手,細皮嫩肉的,可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老鴇唾沫橫飛地誇讚著顧柔,恨不得把她誇成天仙。
顧柔呆呆地站在那裡,輕咬著嘴唇,目光游離,仿佛自己只是一個與她無關的物件,任由別人評頭論足。她知道,自己是個商品,沒有資格發表任何意見。
最終,經過一番唇槍舌劍,二人以三十八兩銀子成交。陳鋒付錢的時候,臉上還是一副「虧大了」的肉痛模樣,但心裡卻鬆了口氣。
老鴇笑得合不攏嘴,親自將陳鋒和顧柔送出了醉香樓,嘴裡還不停地恭維著:「爺慢走,下次再來啊!」
離開醉香樓,走在縣城的街道上,顧柔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陳鋒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甚至連腳步都輕得如同貓兒一般。陳鋒牽著小毛驢,聽到身後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心裡嘆了口氣。
陳鋒嘆了口氣。在他的記憶里,以前的顧柔雖然也比較文靜,但也沒有這般模樣。想來,在青樓里這一年多的時間,她受了不少苦,被調教得怕了。
「顧柔,別怕。我是你哥顧修遠的老大,受他的請求來救你的。」陳鋒停下腳步,轉過身,輕聲對顧柔說道。
顧柔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疑惑,愣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但依然沒有說話。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奢望。
陳鋒無奈。現在這種時候,說什麼她恐怕都不會相信。恐怕只有帶她去親眼見到她的哥哥,她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他牽著毛驢,又來到縣城裡的馬市。牽著的這頭驢子是老村長家的,遲早得還回去。
在馬市里轉了一圈,陳鋒挑了一頭看起來結實又溫順的毛驢,談好價錢,付了銀子,便牽著它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陳鋒讓顧柔騎上新買的毛驢。
顧柔連連搖頭,小聲地說道:「不……不用了。奴……奴家只是個賤婢,怎麼能騎主人的驢子?」
陳鋒眉頭一皺,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別廢話!讓你騎你就騎!你現在是我陳鋒的人,不是什麼賤婢!」
在陳鋒的「強硬命令」下,顧柔才勉強地扶著驢背,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這次回到清河村算是很早,太陽還沒西落。
陳鋒推測顧修遠他們應該也已經回來了。他徑直帶著顧柔,牽著兩頭毛驢,來到了顧修遠的家門口。
顧柔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家,那破舊的院門,歪斜的籬笆,還有院子裡那棵老棗樹,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卻又感覺隔了千山萬水。她心中五味雜陳,眼眶不禁濕潤了。
「陳哥!你可回來了!」顧修遠聽到動靜,從屋裡探出頭來,一看到陳鋒,立刻激動地跑了出來,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喜色,「陳哥,我跟你說,咱們今天又大賺一……」
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鋒身後那個瘦弱的身影。
顧柔也抬起頭,當她看到顧修遠那張熟悉的臉時,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哥……」她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
「柔……柔兒?」顧修遠眼睛猛地睜大,嘴唇顫抖著。
顧修遠猛地衝上前,一把將瘦弱的妹妹緊緊抱在懷裡。
兄妹二人緊緊相擁,泣不成聲。
「柔兒!我的柔兒!」顧修遠死死抱著顧柔,生怕她再次消失不見,「哥哥對不起你……都是哥哥沒用,讓你受苦了……」
「哥……嗚嗚……柔兒好想你……好想你啊……」顧柔也緊緊地回抱著哥哥,將頭埋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將這一年多來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都化作了淚水,盡情地宣洩出來。
陳鋒很自覺地走到一旁,背對著他們,給這對久別重逢的兄妹留下了足夠的空間。他看著遠處的天邊,夕陽如火,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悲壯的紅色。亂世之中,這樣的團聚,何其不易。
良久,兩人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顧修遠鬆開妹妹,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著面前瘦弱的妹妹,心疼得無以復加。
「柔兒,你受苦了……」他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自責。
顧柔搖了搖頭,眼眶紅腫,但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雖然帶著淚痕,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切。
顧修遠拉著顧柔的手,走到陳鋒面前,兩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陳哥!大恩大德,顧修遠無以為報!從今往後,我顧修遠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顧修遠聲音洪亮,字字鏗鏘,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顧柔也跟著跪下,無比感激:「多謝陳……陳大哥!」
陳鋒連忙上前,將兩人扶起。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說這些幹什麼!」陳鋒笑著擺了擺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腦袋,道,「哎呀,差點忘了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顧柔的賣身契,當著顧修遠和顧柔的面,『嘶啦』一聲,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了碎片。
「這東西,以後再也用不著了!」陳鋒將碎紙片隨手一揚,任憑它們在風中飄散。
顧修遠和顧柔看著在空中飛舞的紙片,再次呆住了。那不僅僅是一張紙,那是束縛顧柔自由的枷鎖,是她屈辱的證明。如今,它被陳鋒親手撕碎,就如同將顧柔從泥潭中徹底拉了出來,重獲新生。
「陳哥……」顧修遠再次跪下,聲音哽咽,眼眶再次紅了起來。他想說些什麼,卻又被喉嚨里的哽咽堵住。
顧柔也是淚流滿面,她看著陳鋒,那眼神中除了感激,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情緒。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不必再活在恐懼之中了。
「行了行了,讓外人看到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們呢!」陳鋒哭笑不得地將他們再次扶起,「好了,你們兄妹好好說說話,敘敘舊。我先回去了。」
在二人千恩萬謝之後陳鋒這才離開。
他把老村長的毛驢還了之後,這才牽著剛買的毛驢悠然自得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