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古絕對
第二日卯時三刻,陳鋒便離了住處,逕往侯府去。
侯府正門朱漆剝落,倒有些歲月痕跡,兩扇銅環在晨曦里泛著冷幽幽的光。門首立著兩個披甲護衛,腰懸環首刀,身姿如松,一看便是行伍里出來的精銳。
陳鋒上前,沖那面色稍和的護衛拱手:「這位大哥,在下陳鋒,聞說今日侯府有詩會,特來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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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護衛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著一身半舊青錦袍,眉宇間透著股沉氣,不似尋常附庸風雅的紈絝,便也頷首還禮:「公子客氣了。詩會本就是廣邀文人雅士,無需請帖。」他指了指天上的日頭,「只是辰時三刻才開席,公子若不急於進去,不妨先去附近轉轉。」
陳鋒道了謝,心裡那點揣度總算落了地。看來這詩會果然門檻不高,怕是侯府想藉此網羅些可用之才。
離詩會還有個把時辰,他也不急著走,轉身去街角酒肆打了壺燒刀子——這酒在冀州算不得上品,勝在夠勁。拎著酒葫蘆信步出了城,不多時便到了城外湖畔。
湖水晃著碎銀似的光,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翅尖掠起一圈圈漣漪。岸邊柳樹成蔭,倒是個躲清靜的好去處。陳鋒尋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拔開葫蘆塞子灌了口酒。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帶著股子糙糧食味。他咂摸咂摸嘴,心說這酒跟現代二鍋頭比差遠了,口感寡淡,少了那股子衝勁。
他對這勞什子詩會壓根提不起勁。眼下大乾朝風雨飄搖,北邊烽煙燒得正旺,百姓流離失所,冀州更是首當其衝。這節骨眼上,不厲兵秣馬,反倒有閒心辦詩會,附庸風雅?
陳鋒搖搖頭,又灌了一口,眼神裡帶著點嘲弄。
「都三天了,怎麼還沒找到……」
旁邊隱隱傳來低低的嘟囔聲。
「唉……京城如此,這冀州也如此,所謂才子,不是無病呻吟,就是爛醉如泥,大乾危矣!」
陳鋒差點笑出聲,提著酒葫蘆站起身。扭頭看去,不遠處坐著個少年人。
那少年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竟有幾分女相。不,不對,就是個女子。雖說束了胸,那胸前鼓鼓囊囊的弧度,絕不是男子能有的。她身後還跟著個隨從,瞧著也是個清秀的小丫頭。
至於那「爛醉如泥」……陳鋒低頭瞅瞅手裡的酒葫蘆,又聞了聞身上淡淡的酒氣,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他扯了扯嘴角,沒言語,提著葫蘆就往回走,打算再去打一壺。
那少女聽見他輕哼,眉頭一皺,抬眼見他往客棧方向去,也沒在意。
倒是她身後那隨從,冷冷剜了陳鋒背影一眼,嘴角撇著,不屑地嗤道:「這人倒有幾分自知之明,不敢頂撞小……公子!算他識相!」
「罷了。」少女嘆了口氣,目光又落回湖面,語氣里透著失望,「生得一副好皮相,可惜了,若我朝年輕一輩都這般遊手好閒,那真沒救了。」
她不再理會,口中兀自低語:「自陸大人出了上聯已過三日,竟無人能對……這可如何是好?」愁緒幾乎要從話音里溢出來。
隨從見主子愁眉不展,也跟著苦想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寬慰:「連陸大人自己都對不出,『三才天地人』,這怕不是千古絕對吧?公子您也別太憂心了。」
少女聽了只是嘆氣,失落地點點頭,不再說話。隨從也屏息靜立,大氣不敢出。
「這有何難?四德元亨利。」
陳鋒那不合時宜的聲音,冷不丁在兩人身後響起,打斷了少女的思緒。
少女一愣,猛地轉過身,怔怔看著路過的陳鋒,眼神愕然。
隨從見主子被打擾,柳眉倒豎,厲聲呵斥:「你這醉貓!胡言亂語!《周易》乾卦四德,分明是『元、亨、利、貞』!你這才三個字,也敢在此大放厥詞,討打不成?!」
陳鋒瞥了這對主僕一眼,懶得費口舌,轉身要走。
隨從正要上前教訓,卻聽身前的少女猛地失聲:「這……這才是絕妙好對!妙!妙極!」
她轉過身,激動地盯著陳鋒背影,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喜與敬佩:「《周易》乾卦四德確是『元、亨、利、貞』,但最後一字『貞』,乃是當今聖上名諱!為避聖諱,故而刪去一德!此對既合周易之理,又暗藏避諱之妙,巧奪天工,絕妙好對!」
那隨從頓時僵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羞慚得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半句話也擠不出來。方才還趾高氣揚,轉眼自己成了笑話。
「閣下留步!」少女急忙喊住陳鋒,快步上前,對著他深深一揖,「在下葉青鸞,閣下大才,寥寥數語便解我三日之困,敢問高姓大名?」
陳鋒回頭看向她,神色倒還真誠,不像作偽。他淡淡道:「市井酒鬼罷了,不值一提。看你愁眉緊鎖,於心不忍而已。」特意把「酒鬼」二字咬得重了些。
隨從的臉更紅了,羞愧難當,慌忙抱拳:「原來是閣下好心,是我有眼無珠,冒犯了,還望海涵……」
葉青鸞這才想起自己方才那番「爛酒鬼」的言語,頓時臉上飛紅,耳根子滾燙,支吾道:「這……是在下錯怪了。如今大乾內憂外患,可那些自詡才子的,不是傷春悲秋便是風花雪月,不思報國,所以……方才言語冒犯,公子恕罪。」
陳鋒擺擺手,剛要走,忽然又回頭問道:「姑娘剛才說,你叫葉青鸞?」
「是,是啊,怎麼了?」葉青鸞見他回頭問話,有些措手不及,不明白他為何問起名字。
「在下陳鋒,聽聞葉小姐在尋在下,特來拜訪。」陳鋒笑了笑。
「你……你就是陳鋒?!」葉青鸞眼睛猛地一亮,聲音都拔高了些,「那位射殺猛虎的勇士?!」連她身後的隨從都捂住了嘴,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勇士不敢當,僥倖罷了。」陳鋒道。
「陳公子過謙了!」葉青鸞連連擺手,眼中滿是讚賞,「我看過那虎屍,皮糙肉厚,尋常弓箭根本破不了防。尤其那射穿眼眶的一箭,令人驚嘆!這可不是僥倖能做到的!」
「呃,那葉小姐恐怕要失望了。」陳鋒見她誤會了,撓撓頭,有些尷尬,「那虎不是用弓箭射殺的,是用弓弩。」
「弓弩?」葉青鸞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那可是軍中利器,閣下如何得來?」語氣帶上了審視,私藏軍械可是大罪。
「葉小姐誤會了!」陳鋒連忙解釋,這誤會可要命,「在下不過一獵戶,哪弄得到神臂弩?只是在家閒得發慌,翻了幾本破書,照著上頭的鬼畫符瞎琢磨,把尋常獵弩鼓搗了幾下,算不得什麼好玩意兒。」
葉青鸞聽完,眼珠轉了轉。這人不像撒謊,真要走私軍械,哪敢這麼敞亮說出來?況且能把獵戶的玩意兒改出這勁頭,本事不小。
「陳公子還有這等手藝?」葉青鸞是真驚著了。她爹娘當年為改弓弩,不知耗了多少金銀心血。眼前這人翻兩本破書就成了?這天賦,簡直邪門。
她盯著陳鋒,目光灼灼:「不知陳公子可願將這改弩的法子賣給我葉家軍?」話裡帶了幾分急切,「一百兩!不,二百兩!若能將圖紙與我葉家軍的神臂弩相合,說不定能造出更厲害的殺器!對上北蠻子,也能讓將士們少死幾個!」
那眼神滾燙。對她來說,二百兩銀子不算什麼,可若能換回邊關兒郎的命,值當。
陳鋒心頭微動。他向來不喜跟貴人打交道,可葉青鸞這話,戳到他心窩子裡了。
「成啊。」陳鋒神色沉了下來,「能給大乾添一分力,給邊關將士添條活路,是分內事。」
他頓了頓,把酒葫蘆往腰後一別:「銀子免了。這錢不如換成鐵片子,多打幾副好甲,讓弟兄們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葉青鸞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她原以為這人會討價還價,或是趁機攀附,沒承想竟是分文不取,還把銀子推給了將士。
再看向陳鋒時,那眼神已不止是欣賞,更添了沉甸甸的敬意。
這哪是什麼市井酒徒?分明是心裡裝著家國百姓的漢子!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陳鋒又是深深一揖:「陳公子高義!青鸞代邊關將士,謝過公子!」
身後那隨從徹底呆住,看向陳鋒的眼神,再沒半點輕慢。
陳鋒見事已說清,便想告辭。
「葉小姐,家裡還有事,先走一步。下回來冀州,圖紙定當奉上。」
葉青鸞哪肯放人,急聲道:「陳公子留步!既來了,何不也去詩會瞧瞧?以公子的才學,今日必能拔得頭籌!」這等人物,必須攥在葉家軍手裡。
陳鋒擺擺手就要拒絕。
葉青鸞眼珠一轉,又添了把火:「今日詩會,是家父為吏部侍郎陸明軒陸大人辦的,專為朝廷遴選良才。若能得陸大人青眼,說不得能拜入門下,將來入朝為官,光宗耀祖,豈不美哉?」
陳鋒對當官沒半分興致,只想守著媳婦種地賺錢。正要再拒,葉青鸞緊跟著補了一句:「陸大人還特地從金陵帶了幾壇『醉江南』!這酒在冀州,可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物,尋常人見都見不著!」
金陵的酒?陳鋒心裡咯噔一下,想也不想脫口就拒:「多謝葉小姐美意,可在下囊中羞澀,不敢如此破費。」一聽就是天價,他那點家底可經不起折騰。
葉青鸞一聽他竟是心疼銀子,哭笑不得。強忍著笑意解釋:「陳公子說笑了!這是家父設的宴,公子既是我葉家座上賓,酒水管夠!你我同去,也多個伴兒不是?」
陳鋒一聽白吃白喝,眼睛倏地亮了。不要錢的?不吃白不吃!
「哦?還有這等好事?」他臉上頓時堆起笑,拱手道,「那便叨擾葉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