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詩會打臉
陳鋒鬆開手,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沒看柳文彥,反而掃了一圈大堂,那些或譏諷、或好奇、或等著看熱鬧的目光盡收眼底。他走到堂中空處,活動了下脖子,像是剛吃飽飯要消食似的。大堂里靜得能聽到燭火噼啪的輕響。
「秋思?」陳鋒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住了所有細碎的雜音。「行啊。」
他目光似乎飄向了遠處,又像是穿透了這雕樑畫棟的侯府,望向了某個蒼涼寥廓的所在。他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衣角,緩緩吟道: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兩句一出,剛才還等著看笑話的眾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原本嘈雜低語的大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嚨。
陸明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驟然亮起。葉擎蒼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葉青鸞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鋒。
陳鋒仿佛沒察覺這微妙的變化,繼續踱步,聲音沉鬱下來,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悲涼: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當「萬里悲秋」四個字吐出時,柳文彥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他身邊的幾個跟班,也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抽在臉上,眼神發直。
陸明軒已經放下了茶盞,手指微微顫抖著,在膝蓋上虛劃著名什麼。他旁邊的葉擎蒼,雖不算精通文墨,但那詩句中撲面而來的磅礴氣勢與沉鬱蒼涼,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心頭一震。
陳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絕的憤懣,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廳堂: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最後一句落下,整個大堂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只有燭火還在不安地跳躍著。
死寂持續了足足有十幾息。
「好!」一聲爆喝猛地炸開,竟是葉擎蒼!他拍案而起,臉上滿是激賞,那眼神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好一個『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好一個『艱難苦恨繁霜鬢』!小子,有你的!」
他這聲喝彩,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陸明軒長長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那詩句中的意境都吸進肺腑。他站起身,對著陳鋒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顫抖:「陳公子大才!陸某……陸某服了!此詩……此詩雄渾蒼勁,沉鬱頓挫,氣象萬千!『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何等壯闊!『萬里悲秋』、『百年多病』,又是何等孤寂悲愴!『艱難苦恨』四字,直指肺腑!此等境界,此等筆力,非身歷滄桑、心懷丘壑者不能為!此詩……當傳世!」
陸明軒是什麼人?當朝吏部侍郎,文壇泰斗!他的評價,無異於金口玉言!
「嘩——!」
大堂里瞬間炸開了鍋!所有剛才還帶著輕蔑、等著看笑話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狂熱般的崇拜!那些才子們交頭接耳,激動地討論著詩句的每一個字眼,看向陳鋒的眼神徹底變了。
柳文彥站在人群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得一片慘白。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無形的耳光反覆抽打。陸明軒那句「陸某服了」,更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滿堂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終於,他再也待不下去,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陳鋒身上,低著頭,腳步踉蹌地擠出人群,灰溜溜地消失在側門陰影里。
葉青鸞看著陳鋒的背影,眼睛亮得驚人,胸脯微微起伏,臉頰泛著激動的紅暈。葉凡則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興奮地捅了捅葉青鸞的胳膊,低聲道:「看見沒?我就說這兄弟不一般!」
這場風波算是被陳鋒一首詩徹底壓了下去,也奠定了他在眾人心中的地位——這哪是什麼山野獵戶,分明是潛龍在淵!
……
氣氛稍緩,葉擎蒼心情大好,朗聲道:「好了好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切磋過了,也開開眼。青鸞,葉凡,你們倆也別干坐著,給諸位才俊助助興!」
葉青鸞應聲而起,英姿颯爽。葉凡則苦著臉,磨磨蹭蹭地去搬了張古琴出來。
葉凡坐定,深吸一口氣,手指笨拙地搭上琴弦。琴聲響起,調子倒是古樸,就是偶爾蹦出幾個不和諧的雜音,惹得底下幾個懂音律的才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葉青鸞卻不在意,她手持一柄未開刃的銀亮短槍,走到場中。隨著葉凡那不甚流暢的琴音,她手腕一抖,槍尖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起勢並不快,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但漸漸地,槍勢變了。如靈蛇吐信,迅疾刁鑽;又如蛟龍出海,大開大闔!槍影重重,裹挾著凌厲的破空聲,竟將葉凡那略顯磕絆的琴音都壓了下去。她身姿矯健,騰挪閃轉間,裙裾飛揚,剛柔並濟,那槍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時而如暴雨梨花,密不透風;時而如孤峰獨立,凝練一點寒芒!滿堂賓客看得目眩神迷,喝彩聲不斷。
陳鋒也看得微微點頭。這姑娘的槍法確實得了真傳,火候不淺,比她那半吊子哥哥強太多了。
一曲終了,葉青鸞收槍而立,氣息平穩,額頭只微微見汗。滿堂掌聲雷動。葉凡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詩會繼續,觥籌交錯間,話題在陸明軒有意無意的引導下,漸漸轉向了沉重之處——大乾的時局。
陸明軒放下酒杯,輕輕一嘆:「如今北疆不穩,國庫空虛,民生多艱。諸位皆是我大乾俊彥,對此可有何高見?」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