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破陣子
「與陳公子相比……」不知是誰,在死寂中低聲說了一句,「這群所謂的世家才子,才是真正的笑話!」
這句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沉默。
「是啊!簡直枉讀聖賢書!」
「無恥之尤!」
「平日裡道貌岸然,原來骨頭都是軟的!」
「呸!丟盡我們讀書人的臉!」
原本還在觀望、甚至部分剛才附和崔琰的才子,此刻也紛紛調轉矛頭,對著崔琰等人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棄。大堂里的風向徹底變了。陳鋒那一番話,撕開了他們冠冕堂皇的外衣,露出了裡面自私怯懦的醜惡嘴臉。在赤裸裸的對比和振聾發聵的質問下,良知未泯者感到了羞愧,趨炎附勢者也急於撇清。
崔琰又驚又怒,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被一個布衣獵戶,當著滿堂權貴才俊的面,罵得體無完膚,成了千夫所指!巨大的羞辱感和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他指著陳鋒,面孔扭曲,聲音尖厲得破音:
「我們飽讀詩書,還不配稱為讀書人?你就配麼!你倒是告訴我啊!你不過一介山野獵戶,一個連字都未必認全的賤民!你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教訓我們?!」
他身後的幾個死黨也紛紛鼓譟起來:
「就是!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獵戶,也敢妄議國事,污衊我等世家?」
「滾出去!」
面對這歇斯底里的咆哮,陳鋒沒有憤怒,反而挺直了脊樑,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火山熔岩般的熾熱。
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那些色厲內荏的臉,最後落在大堂主位上的葉擎蒼和陸明軒,聲音不高,卻如同金石墜地,字字鏗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位卑,未敢忘憂國!」
短短六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崔琰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扼住了喉嚨。他身後的鼓譟聲也瞬間消失。整個大堂再次陷入死寂,但這一次的寂靜,充滿了震撼和悸動。
「好!」葉擎蒼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虎目圓睜,死死盯著陳鋒,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看穿!這個鐵血的將軍,被這六個字激得熱血沸騰!「好一個『位卑未敢忘憂國』!說得好!」
陸明軒也是渾身劇震,看著陳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撼,有激賞,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欣慰。他喃喃道:「位卑未敢忘憂國……位卑未敢忘憂國……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葉青鸞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看著場中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只覺得胸中有一股滾燙的東西在翻湧。他只是一個獵戶,卻比滿堂朱紫,更懂得什麼是家國!什麼是擔當!
葉凡激動地直搓手,恨不得跳起來叫好。
陳鋒深吸一口氣,胸中那團火,那腔來自另一個時空,卻同樣熾熱的赤誠,噴薄欲出!他朗聲道:「我陳鋒,雖身微力薄,然此心此志,天地可鑑!今日,便以此詞,敬獻於所有為大乾山河拋頭顱、灑熱血的忠魂!敬獻於所有『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匹夫!」
「取紙筆來!」
話音未落,葉凡已經像兔子一樣躥了起來,衝到旁邊的書案,手忙腳亂地去拿墨錠,嘴裡還嚷著:「我來我來!我給陳兄磨墨!」
然而,一道紅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葉青鸞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把奪過葉凡手中的上好松煙墨錠!她動作快如閃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來!」她聲音微顫,卻異常清晰。
她將一張上好的宣紙在案上鋪開,鎮紙壓好。然後,毫不猶豫地拿起墨錠,在端硯上用力研磨起來!墨條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墨汁漸漸濃稠如漆。她全神貫注,動作乾脆利落,仿佛這不是在研磨,而是在擦拭一桿即將刺破蒼穹的銀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小小的書案,聚焦在陳鋒身上,聚焦在葉青鸞那雙飛快研磨的縴手上。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墨條摩擦的沙沙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陳鋒走到案前,提筆在手。那筆,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他微微閉目,腦海中閃過的是前世邊境線上犧牲的戰友,是記憶里幽州城外數不盡的墳堆,是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面孔……一股蒼涼悲壯、卻又激越豪邁的氣息,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他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飽含著鐵與血的氣息!手腕懸停,飽蘸濃墨,然後,筆走龍蛇!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鐵畫銀鉤,力透紙背!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瞬間從紙面上騰起!
陸明軒離得最近,他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住那行字,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葉擎蒼也忍不住離開座位,大步走到案前。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筆鋒如刀,氣勢磅礴!那字裡行間,仿佛有戰鼓擂動,號角長鳴,有篝火熊熊,將士分食,有塞外寒風呼嘯,戰馬嘶鳴!一幅壯闊的軍營點兵圖,躍然紙上!
大堂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那些才子們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陳鋒手腕不停,筆鋒陡轉,由壯闊激昂,轉入一種沉鬱悲愴: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這兩句一出,葉擎蒼虎軀一震!他仿佛看到了當年自己縱馬馳騁,箭矢破空的戰場!那速度,那力量,那驚心動魄!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陸明軒看到這裡,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葉青鸞研磨的手也頓住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
陳鋒的筆鋒猛地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點,如同英雄心頭滴落的血淚。隨即,他重重落下最後一句,那筆力,帶著萬鈞的遺憾和悲憤,幾乎要撕裂紙張:
「可憐白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