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花魁的船隊
淮水之上,煙波浩渺。
那艘經歷了一場血戰的渡船已經被遺棄在河中央,隨著水流緩緩打著轉,船身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像一頭擱淺的、死去的巨獸。
而蘇芷晴的船隊則像一座移動的水上堡壘,井然有序地繼續向南航行。
是的,不僅僅是一艘畫舫,而是一個船隊。
陳鋒一行人在蘇芷晴的「邀請」下,登上了那艘華麗的畫舫。
他知道,自己這次欠了蘇芷晴一個天大的人情。
一個……他可能,永遠都還不清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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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別無選擇。
為了月顏,他只能……登上這條船。
畫舫順流而下,船頭破開渾濁的淮水,犁出兩道白色的浪痕。陳鋒站在畫舫二層的圍欄邊,目光沉沉地掃視著這支龐大而古怪的船隊。
蘇芷晴的畫舫居中,通體楠木打造,雕樑畫棟,紗幔低垂,精緻得不似凡品。
畫舫的前後,各有兩艘體型稍小但同樣堅固的商船。船上的水手一個個都孔武有力,眼神精悍,絕非普通的船工。
而後面有幾艘明顯經過改裝的貨船吃水極深,船身寬厚笨重,甲板上堆著用厚重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只露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更引人注目的是周圍各一艘的護航船,形制雖比朝廷水師的戰船小些,但船體堅固,兩側船舷開有射擊孔,甲板上身著統一勁裝的護衛持刀挎弓,沿著船舷來回巡視。
他們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彼此間以手勢和短促的口令交流,行動間透著一股令行禁止的肅殺之氣。
這……這哪裡是商隊的護衛?
分明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士卒!
陳鋒的眉頭鎖得更緊。商船?戰船?花魁?這三者雜糅在一起,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蘇芷晴的身份,絕非一個青樓花魁那麼簡單。
可她敢大張旗鼓地行駛在河面上,必定是打點好了關係。
「公子。」李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鋒轉過身。李山和另外十二名在岸上等待的赤羽衛已經登船,此刻都站在他身後。
「公子!屬下該死!」李山聲音嘶啞,「未能護住主母,更讓公子身陷險境!請公子責罰!」
他身後的赤羽衛們,包括幾名在渡船上浴血廝殺、此刻身上還纏著染血布條,但受傷不重的傷員,也紛紛單膝跪地,甲板上響起一片沉重的膝蓋觸地聲。
「起來吧!」陳鋒將他扶了起來,搖了搖頭,道,「李叔,這不怪你。」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是賊子太過陰毒狡詐,設下連環殺局,連我也始料未及。」
他頓了頓,又道:「弟兄們的傷勢,如何了?」
「回公子,」李山道,「方才,蘇大家已經派了大夫,為受傷的弟兄們都看過了。傷勢最重的幾個也都……處理妥當了。蘇大家還送來了上好的金瘡藥和……一些補身的藥材。」
陳鋒聞言,心中更是複雜。
這個蘇芷晴做事……當真是滴水不漏。
「走,去看看弟兄們。」
侍女連忙引路,陳鋒示意李山和葉承跟上。一行人來到畫舫中層幾間寬敞整潔的艙房,受傷的護衛都被安置在此。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味,顯然已經過處理。
房間裡躺著五六個個受傷的赤羽衛。他們有的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最嚴重的一個,胸口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雖然已經包紮好了,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公子!」
「公子!」
看到陳鋒進來,那些還能動的護衛掙扎著就要起身行禮。
「都躺下!」陳鋒快步上前,按住他們的肩膀沉聲道,「都是自家兄弟,別搞這些虛禮!」
陳鋒走到那個左臂重傷的護衛床邊,看了一眼染血的布條,對旁邊候著的侍女道:「取乾淨的熱水、烈酒和新的布條來。」
侍女很快取來東西。陳鋒挽起袖子,示意那護衛躺好。葉承在一旁看得有些愣神,李山則欲言又止:「公子,這等事讓屬下來……」
「無妨。」陳鋒打斷他,語氣平靜。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護衛手臂上染血的舊布條,動作輕柔卻穩定。
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陳鋒用烈酒浸濕乾淨布條,仔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和腐肉邊緣,動作專注而熟練。烈酒刺激傷口的劇痛讓年輕護衛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卻硬是一聲不吭。
「疼就喊出來,忍著作甚。」陳鋒一邊清理,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不用好面子,戰場上受傷是常事,活下來才是本事。忍著傷裝好漢,耽誤了恢復,以後還怎麼跟我上陣殺敵?」
那護衛眼眶瞬間紅了,低聲道:「屬下……屬下記住了,公子。」
清理完畢,陳鋒從侍女捧著的藥匣里取出蘇芷晴提供的上好金瘡藥,仔細地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新布條一層層裹好,動作比剛才更加輕柔。
他又走向另一個大腿受傷的護衛。那護衛也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被陳鋒按住了。「別動。」
他檢查了一下大腿的傷口,同樣清洗換藥,動作一絲不苟。整個過程,陳鋒神色專注,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沒有半分敷衍和不耐。
陳鋒又挨個看望了其他的傷員,一一詢問了他們的傷勢,又親手為其中一個手臂受傷的護衛,換了藥。
那些鐵骨錚錚的漢子看著他們的主帥,竟親自為他們這些小兵做著這些……下人才會做的事,一個個的,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士為知己者死。
能跟著這樣的主帥,便是戰死沙場,也……值了!
葉承也跟在一旁笨手笨腳地幫著遞水換藥,嘴裡還不停地安慰著那些受傷的弟兄。
「王哥,你放心,等你傷好了,我……我請你喝酒!」
「李二狗,你小子……可得給老子挺住了!你要是敢死,老子……老子就把你埋在亂葬崗!」
他雖然說得粗魯,但那份真摯的關心卻讓那些受傷的護衛都會心地笑了。
李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揖,一切盡在不言中。
待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員的換藥,陳鋒洗了手,對李山低聲交代了幾句傷員休養的注意事項,這才帶著葉承離開艙房,走向甲板。
……
走到相對僻靜的船尾甲板,遠離了喧譁和藥味,河風帶著水腥氣撲面而來,吹散了他們心中的那份沉重。
陳鋒扶著冰冷的船舷,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穿梭在船隊間、宛如幽靈般的青衣護衛。他們步履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河面與兩岸,彼此間的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人。
他發現,這些護衛不僅僅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他們的身上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殺氣。
那是……只有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才能有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