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再見木易
趙德海帶著官兵衝到跟前,看到地上哀嚎打滾的山本一夫和那群狼狽不堪、猶自拔刀怒視的扶桑武士,再瞅瞅氣定神閒、衣衫不過略沾塵土的陳鋒一行人,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這扶桑使團是朝中幾位大人物的座上賓,跋扈慣了,京兆尹大人私下都交代過要「懷柔遠人」,意思就是忍讓。
他立刻板起那張常年處理市井糾紛練就的、能隨時變出威嚴的臉,伸手指著陳鋒,聲音拔高,帶著官腔特有的尖利:「反了!簡直反了天了!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爾等刁民,竟敢聚眾鬥毆,重傷外邦使臣!此乃動搖國本,破壞邦交之重罪!來人!給我把這伙目無法紀的兇徒鎖了,押回京兆府大牢,嚴加審問!」
趙德海一聲令下,身後的官兵們便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手中的鐵鏈嘩嘩作響,就要鎖拿陳鋒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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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百姓見狀,頓時炸開了鍋。
「官爺!不能抓好人啊!」
「是那些倭寇先動的手!他們當街打人,還罵我們大乾人是病夫!」
「這位壯士是為我們出頭啊!你們官府不抓壞人,反倒要抓好人,天理何在!」
一時間,群情激憤,叫喊聲、辯解聲此起彼伏,將京兆府的官兵們都給擋在了外面。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人群往前涌,幾乎要把官兵的隊列衝散。趙德海臉色鐵青,騎虎難下。
他何嘗不知道是扶桑人理虧。可這扶桑使團是右相柳越親自接待的貴客,聽說其正使在朝中很吃得開,連柳相都對其禮遇有加。自己一個小小的捕頭,哪裡得罪得起?今天這事,必須得給扶桑人一個交代,否則自己的烏紗帽怕是就要戴到頭了。
「都給我讓開!」趙德海拔出腰刀,厲聲喝道,「本官奉命維持治安!任何人膽敢阻撓公務,一律同罪論處!給我抓!」
他刻意將事情上升到「邦交大事」的高度,就是想用這頂大帽子把陳鋒壓死,讓圍觀的百姓不敢再多言。
「我操你姥姥的!你個黑白不分的狗官!」葉承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就要上前去揪趙德海的衣領,「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道理!」
「三弟,回來。」
陳鋒伸手,一把將暴怒的葉承拉了回來。
他知道,跟這種只看上司臉色、不問是非曲直的官僚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拳頭或許能讓他一時屈服,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反而會授人以柄。
對付這種人,必須拿出讓他從心底里感到畏懼的東西。
「趙捕頭,你口口聲聲邦交大事,口口聲聲要拿我問罪。那我倒要問問你……」
陳鋒迎著趙德海和一眾官兵逼視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了一抹冷笑。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令牌。
令牌約莫兩指寬,三寸長,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質。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玄黑,被打磨得極其光滑,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內斂而幽深的光澤,仿佛能將人的視線都吸進去。
令牌的正面,只陰刻著一個字,筆畫遒勁有力,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賢!
此物,正是當今大乾天子為廣納天下遺珠,打破門閥壁壘,特意頒下的「求賢令」!持有此令者,無論出身高低,無論所犯何罪,地方官府皆無權私自審問處置,必須第一時間上報,並將其人護送至京,由天子親自面見審度!
這塊令牌,代表的是天子的意志,是皇權的延伸!是一張直達天聽的護身符!更是地方官避之唯恐不及的催命符!
「你看清楚,這是什麼!」
陳鋒將令牌高高舉起,讓那幽黑的牌身和那個刺目的「賢」字,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此乃聖上親頒的求賢令!我等此番,正是奉了冀州刺史嚴大人的舉薦,持此令入京,面見聖上!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自有聖上明斷!你一個區區捕頭,是想越俎代庖,替陛下審案嗎?」
趙德海的瞳孔在看到那塊令牌的瞬間,就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求賢令!
他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武官,但在這天子腳下混飯吃,這點眼力價還是有的。這求賢令自頒發以來,整個大乾也沒發出去幾塊,每一個持有者,都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眼前這個平平無奇,頂多有張帥臉的年輕人,竟然有此物?
冷汗,瞬間就從他的額角冒了出來。
陳鋒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話鋒一轉,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趙德海和那群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正怨毒地看著他的扶桑人,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平地起驚雷,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凜然正氣!
「我再問你!此地,是我大乾帝都,天子腳下!爾等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眼見外藩惡徒在此當街縱馬,肆意欺辱我大乾子民,非但不思嚴懲兇徒,以彰國法,反倒要將護民義士下獄問罪!」
他踏前一步,逼視著趙德海:
「你眼中,可還有煌煌大乾律法?」
「你心中,可還有萬千陛下子民?」
「我倒想問問你趙捕頭,你頭上的這頂官帽,究竟是扶桑國的國王給你的,還是我大乾的天子給你的!」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不僅將趙德海的失職與偏袒揭露無遺,更是直接將他放到了大乾律法和萬千子民的對立面,最後一句質問,更是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德海的心口上!
這頂帽子扣下來,他要是敢接,明天就得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原本還只是竊竊私語的圍觀百姓,被陳鋒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瞬間點燃了胸中的熱血與怒火!
「說得好!」
「這位公子說得對!」
「狗官!你到底是哪國的官?!」
「嚴懲倭寇!還我大乾公道!」
聲浪如同潮水般一波高過一波,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官兵。他們握著刀柄的手開始顫抖,看向趙德海的眼神也變了。
他們也是大乾人,也有父母妻兒,眼見同胞被外族欺辱,官府卻要偏袒外人,他們心裡同樣憋著一股火。
趙德海被這震天的怒吼和陳鋒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上淌下,後背的官服瞬間被浸濕。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那枚「求賢令」上的「賢」字,仿佛化作了無數利劍,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完了!踢到鐵板了!還是燒紅的鐵板!這年輕人手持求賢令,身份非同小可!自己剛才那番話,句句都踩在了大忌上!萬一傳到上面……
毆打外邦使臣是重罪,但得罪一個手持求賢令、即將面聖的人,後果可能更嚴重。這人萬一真是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被陛下一眼看中,平步青雲,那自己今天這番作為,就是他日後清算自己的鐵證!
趙德海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就在趙德海搖搖欲墜,不知該如何收場之際,人群外傳來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
「這裡發生了何事?為何如此喧譁?」
擁擠的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四個人緩緩走了進來。
為首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著一襲青色儒衫,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氣質從容淡定,仿佛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不過是尋常街景。
陳鋒的目光與他對上,微微一怔。
來人竟是那日在徐州聞香水榭見過的氣質不凡的青年——木易。
在木易身後,跟著一位身穿藍色儒衫的中年男子,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靜,氣度沉穩如山嶽。
中年男子身旁,則是一位雍容華貴的美婦人,雲鬢高聳,珠釵搖曳,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憂色和倦意。
婦人的手裡,還緊緊牽著一個粉雕玉琢、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的年紀,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量著四周。
趙德海正處在崩潰邊緣,看到有人竟敢無視官差維持秩序,分開人群闖進來,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遷怒般地厲聲呵斥:「大膽!京兆府辦案,閒雜人等速速退開!否則……」
他話未說完,木易已經走到了近前。面對趙德海的呵斥,木易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在趙德海眼前極快地一晃。
趙德海只覺眼前一花,似乎看到了一塊非金非玉、形制古樸的令牌一角,上面隱約有一個極其特殊的紋飾。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紋飾所代表的含義,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趙德海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的怒容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和恐懼取代!他雙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倒在地,連忙用手撐住膝蓋才勉強站穩,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第二層衣衫。
他認出來了!那是……
「在下木易。」木易迅速將令牌收回袖中,語氣依舊平淡。
「木……木公子!」趙德海的聲音都變了調,怪不得覺得此人如此眼熟!
他顧不得滿身狼狽,連忙朝著木易深深一揖到底,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不知……不知木公子在此,下官有失遠迎,眼拙未能認出公子,驚擾了公子,罪該萬死!罪該萬死!還請公子恕罪!」
他此刻哪還有半分捕頭的威風,活像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周圍的官兵和百姓都看傻了眼,不明白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公子是何方神聖,竟能讓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趙捕頭嚇成這副模樣。
木易沒有理會趙德海那近乎諂媚的請罪,只是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哀嚎的山本一夫、拔刀對峙的扶桑武士,最後落在了陳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趙捕頭,能和我說說,這裡究竟發生了何事嗎?」他淡淡地問道。
趙德海此刻哪裡還敢有半點隱瞞和偏向?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木易看。
「是是是!回稟木公子!」趙德海腰彎得更低了。
他連忙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只不過,這次他口中的主角徹底調換——扶桑使團如何當街縱馬、如何推搡行人、如何鞭打老漢、如何辱罵「大乾病夫」、山本一夫如何意圖調戲良家女子……而陳鋒等人,則是如何路見不平、如何忍無可忍、如何被迫出手自衛,說得繪聲繪色,義憤填膺,仿佛他親眼所見、感同身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