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
巨大的承天門在「嘎吱——」的沉悶聲響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開宮門——!百官上朝——!」
一名太監特有的、尖利而悠長的唱喏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廣場上所有的官員立刻停止了交談,整理好衣冠,按照品級的高低排成數道整齊的隊列,如同數條溪流匯入宮門那深邃的門洞之中。
陳鋒作為新科狀元,與趙景行、裴寬等一眾新科進士,走在百官隊列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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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宮道,和遠方那座在晨光中反射著金色光芒的、威嚴無比的金鑾殿。
那裡,就是他今日的戰場。
卯時正,金鑾殿。
殿內金碧輝煌,氣象萬千。數十根巨大的盤龍金柱,高聳至穹頂,仿佛撐起了整片天宇。巨大的龍椅高踞於九階白玉台基之上,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鴉雀無聲。
陽光從高大的雕花窗格中透入,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皇權天授的威嚴之下。
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陳鋒等一百二十名新科進士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踏入了這座代表著大乾最高權力的殿堂。
他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個個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抬頭直視龍椅上那位身著龍袍的天子。
「宣,本科新科進士,覲見——」
隨著司禮太監的一聲唱喏,他們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禮儀,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著高高在上的乾帝蕭景貞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在大殿中迴蕩。
「平身。」
蕭景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謝陛下!」
眾人再次山呼謝恩,這才敢起身,垂手立於百官隊列的末尾,一個個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早朝的議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戶部尚書奏報秋稅入庫事宜,兵部尚書稟明北疆軍備所需,工部尚書呈上黃河大堤的修繕方案……
一件件軍國大事,在皇帝與大臣們的問答之間,被迅速地處理著。
終於,在處理完幾件緊要的政務之後,到了為新科進士授官的環節。
吏部尚書,鬚髮皆白的趙安手持一卷黃綾名冊走出隊列,來到大殿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宣讀任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本科三甲同進士出身王啟年,授大理寺評事,從七品……」
「本科三甲同進士出身張遠,外放揚州丹陽縣縣丞,正八品……」
被念到名字的同進士們,一個個都激動得滿臉通紅,連忙出列叩謝皇恩,喜不自勝。
對他們而言,十年寒窗,一朝能夠踏入仕途,哪怕只是一個微末的官職,也已是天大的幸事。
三甲進士宣讀完畢,趙安再次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一節,開始宣讀二甲進士的任命。
「本科二甲進士出身吳孟,授兵部職方司主事,正七品……」
吳孟聞言出列,叩首謝恩。兵部職方司主掌輿圖、軍制、城隍、鎮戍、征討之事,是兵部內的重要實權職位。
「本科二甲進士出身馬愈,授光祿寺署丞,從七品……」
二甲進士的任命,明顯比三甲要好上不少,大多都在京中各部司擔任有具體職司的官員,品級也多在正七品到從六品之間。
當念到最後一個二甲進士時,大殿中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本科二甲進士出身公孫玉,授戶部度支司主事,正六品!」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戶部乃是六部中的要害部門,而度支司更是掌管全國財政預算、審核各地開支的實權機構。一個二甲進士,竟然能直接獲得正六品的實職,這背後若無暗地運作是絕無可能的。
隊列中,公孫玉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昂首挺胸地走出隊列,跪下謝恩。
「臣公孫玉,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時,他挑釁似的瞥了陳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狀元又如何?還不是要被我壓在下面?
二甲進士任命完畢,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後那三個人身上。
趙安將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整個人的姿態也變得更加莊重,開始宣讀一甲三鼎甲的任命。
「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裴寬!」
裴寬渾身猛地一震,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僵硬著走出了隊列,在殿中跪下。因為過度的激動,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趙安高聲道:「探花裴寬,授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轟!」
這個任命,讓裴寬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翰林院!那可是被譽為「儲相之地」的清貴之所!
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寒門士子,竟然一步登天,直接進入了翰林院,並且官居從六品!
這無疑是皇帝在向天下人釋放一個信號,一個「唯才是舉」的最強信號!
巨大的驚喜與感激讓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他重重地磕頭謝恩。
「臣……臣裴寬,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安目光掃過趙景行,微微滿意地笑了笑。對於這個孫兒如今的表現,他很是滿意。
「本科一甲第二名,榜眼,趙景行!」
趙景行從容地走出隊列,跪在了裴寬的身側。
「榜眼趙景行,授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趙景行平靜地叩首謝恩:「臣趙景行,叩謝陛下天恩。」
但在叩首的瞬間,他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上神色莫測的皇帝,又看了一眼身後尚未被念到名字的陳鋒,嘴唇微微動了動。
他想開口,想按照昨夜的計劃搶先向皇帝求親,為陳鋒解圍。
但最終,當他想起陳鋒所說的話,想起他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趙安見孫兒終於謝恩了,也是鬆了口氣,還以為他對於這任命不滿。他不知道,自己的孫兒差點給他個大驚喜!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人,也是最萬眾矚目的那一人。
整個金鑾殿,在這一刻,落針可聞。
趙安看著剩下的最後一人,那個力壓自己孫兒的狀元,既有欽佩,又有無奈,深吸一口氣,正要宣讀最後的任命,卻被龍椅上的蕭景貞抬手打斷了。
皇帝的臉上帶著一絲莫測的笑容。
「新科狀元陳鋒,才兼文武,德備忠良,朕心甚慰。特授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正六品修撰!
比榜眼探花的編修,高了半級!這正是狀元獨享的榮耀!
陳鋒走出隊列,跪於最前方,叩首謝恩:「臣,陳鋒,叩謝陛下天恩。」
「先別急著謝恩。」蕭景貞笑道,目光落在陳鋒身上,「朕昨日在瓊林宴上說過,要給你一份天大的賞賜。朕金口玉言,自然要兌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百官。
「朕欲將愛女,昭陽公主,許配於你,為狀元郎之正妻。陳鋒,你可願意?」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雖然早有風聲,但當皇帝在這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口說出時,其震撼力依舊是無與倫比的。
右相柳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撫著鬍鬚,好整以暇地準備看戲。
武安侯秦元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剛剛謝恩起身的趙景行和裴寬,兩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跪在大殿中央的,孤單的身影上。
陳鋒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深深地叩首,朗聲道:「啟稟陛下,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粉身難報。然,臣在鄉中已有結髮之妻。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萬萬不可為妾。故,臣……不敢領此天恩!」
「大膽!」
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朕將公主下嫁於你,是你的無上榮光!區區一個鄉野村婦,豈能與朕的公主相提並論?朕許你休妻再娶,此事,便算揭過!」
陳鋒抬起頭,目光直視丹陛,不卑不亢地說道:「啟稟陛下,《大乾律·戶婚》篇明文規定,『妻無七出之條,及無義絕之狀,夫不得出』。此乃太祖皇帝為天下百姓安家之本所定下的國法。」
「臣妻林氏,上敬長輩,下睦鄰里,操持家務,未犯國法家規,無半點過錯。臣若無故休之,有違法度,是為不義。懇請陛下明察!」
滿朝文武都聽呆了。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新科狀元竟然敢當著皇帝的面,引用太祖律法,來硬頂當今聖上!
皇帝被他噎了一下,隨即氣得笑了起來:「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狀元郎!那朕不讓你休妻!朕許你那林氏為平妻,與公主並列,如何?」
陳鋒再次叩首:「陛下,大乾立國三百載,承襲古制,定下禮法,向來只有妻妾之分,並無平妻之說。此舉,於禮不合。」
「且公主殿下乃萬金之軀,天家血脈,豈能與一介民女平起平坐?此乃折損天家顏面,亂朝堂綱紀之舉。臣,萬萬不敢!」
「放肆!」蕭景貞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指著陳鋒怒喝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陳鋒,你究竟意欲何為?莫非真要效仿那謝靖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道:「那便降妻為妾!這是朕最後的底線!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朕不念你的狀元之才!」
大殿之上的氣氛,已經凝重到了極點。
陳鋒挺直了脊樑,依舊反駁。
「陛下!古人云,『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臣於微末貧寒之時,與妻相守,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她未曾有半句怨言。今朝幸得陛下恩寵,身著錦袍,位列朝堂,豈能因一時富貴,而行此拋棄糟糠之無義之舉?」
「若臣今日為一時榮寵,便可降妻為妾,他日,是否也會為更大利益而作出出賣同僚,背棄君王的不忠之舉?」
「臣之心,天地可鑑!臣,寧死,不負髮妻!」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好!好!好!」
蕭景貞怒極反笑,他從龍椅上緩緩站起,指著殿下的陳鋒,對群臣道:「眾卿都看到了!這就是朕親點的狀元!與那謝靖,如出一轍的硬骨頭!」
「來人!給朕將這藐視君王、抗旨不遵的狂徒,摘去頂戴花翎,打入天牢!」
兩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陳鋒的胳膊。
秦元、陸明軒等人臉色大變,正要出列求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陛下,且慢!」
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監張德海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