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會友
犬子每日都很忙,他要餵豬放羊,給田地鋤草澆水,捕魚拾菌子,還得四處轉悠,看有沒有水鳥可以射殺,改善他們母子的伙食。
近來豆子開花,結出豆莢,犬子得空便在豆田裡抓蟲子——掐死,敢跟他搶口糧。正做得專心致志,突然聽得一句:「犬子兄。」
是女孩的喚聲,單聽聲音也知道是莊蘭。
「犬子兄,阿春和阿提搶了我們的桑樹,你幫我們搶回來。」
「……」
犬子沒興趣去幫人打架,他不像莊家的孩子這麼清閒,也不像竹里那些窮人家孩子那樣蠻橫。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不會打架。
「犬子兄,你把桑樹搶回來,桑樹分你一半。」
莊蘭想做交易,她不愧是商人家的女兒。
「山上的桑葚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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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桑葚成熟時節,竹里有不少野生桑樹,不稀罕。
「那我們幫你抓蟲,你幫我們搶回桑樹好不好?」
莊蘭挽袖子,準備幫忙。她身後站著阿平和阿離,還有一條小黃狗蛋餅。
犬子不予理會,他沒興趣。阿提那幫人很久都沒到過西岸,雙方儼然分河而治,涇渭分明,誰也不招惹誰。
見犬子無動於衷,莊蘭知曉犬子兄不會幫,索性在豆田裡追起蝴蝶。反倒是阿離和阿平蹲在豆田裡,幫犬子抓蟲。
對於他們這些富家孩子而言,田園生活很有趣,只當是在玩戲般。
「犬子兄,你可以教我弓箭嗎?」
待抓好蟲,三人在田堤上歇息,阿平難得開口,詢問犬子。
犬子搖了搖頭,他不覺得阿平能學好弓箭,何況自己要幹活,沒有閒空。
「白白,白白。」
莊蘭跑豬圈去,拿樹葉逗小豬。小豬側臥在地,吃飽喝足,懶得動彈。
聽得豬叫聲,阿離朝豬圈走去,探看裡邊豢養的小豬。
易家養有兩頭豬,都是肥大的豬,終日在地上打滾,渾身髒兮兮,避之不及。再來看犬子家的豬,好小一隻,身上皮毛乾淨。身為一頭豬,之所以如此乾淨,因為豬圈才沖洗。
「白白,別睡覺了,快起來。」
莊蘭丟掉樹枝,拍打雙手,弄出聲響。小豬擺動耳朵,覺得嘈雜,它對莊蘭不予理睬。
「阿蘭,你別去吵豬。」
阿平過來,正見莊蘭用力拍著竹籬笆,弄出啪啪地聲響。往時去煩人便也算了,連他家的豬都不放過。
「它一直都在睡,什麼時候不睡覺呢?」
「吃食的時候不睡覺。」
阿離回答莊蘭的疑問,阿離見過養豬。
「菜葉子它吃嗎?」
「吃。」
得到想要的答案,莊蘭飛也似地跑過橋,往自家院子奔去。
不會,莊蘭提著一個竹籃子過來,籃子裡是兩頭乾枯的蘿蔔和一些棄用的植物根塊。犬子見都是豬能吃的東西,就也由她去了。
莊蘭將一頭蘿蔔丟在小豬身邊,小豬立即起身,奔到蘿蔔旁,歡喜啃起來,一掃慵懶形象。
阿離陪伴在莊蘭身邊,兩人一個丟蘿蔔,一個拋根塊,把小豬忙得不亦樂乎。
唯有阿平穩重,他沒去看豬,而是跟在犬子身邊,看他忙農活。
犬子將今早采來,晾在屋外多時的菌子收起,放入陶罐中。阿平在旁看著,他沒看出這是什麼菌子,阿平屬於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
「你要學弓箭,你有弓嗎。」
犬子突然問話,大概阿平一直跟他身邊,他以為阿平是在糾纏他教授射術。莊家的孩子莊蘭便是這般纏人,不折不饒。
「有。」
阿平十分高興,連忙應聲。
富貴人家的子弟,不只需要讀書,還得懂弓箭。阿平的長兄莊秉和仲兄莊揚都會弓箭。當初長兄教莊揚弓箭時,曾把阿平一起喊去學習,無奈阿平覺得粗魯,不樂意學。阿平也不清楚他心態因何而轉變,也許是因為阿提的欺負,使得他激發了鬥志;也許是因為犬子擅長弓射,是現成的老師。
這日阿平回去,便和莊揚說,他要跟犬子學弓箭,犬子也答應教他。
「兄長,我需要買張弓。」
「明日兄長去縣裡幫你買。」
明日正好要去縣城買筆墨、針線,順便去買張弓,給阿平練習。
縣城裡有位孫弓匠,工藝精湛,許多人家都是跟他買弓,莊揚兄長總是攜帶在身邊的一副弓,便是出自這位工匠之手,是張漂亮的檀木弓。
孫木匠的弓好,且不便宜。
莊揚最多一月前往一次縣城,他會採購大量用品,都是為家人添置。偶爾,他去縣城也會拜訪一個人。
當年教他讀書的儒生周景,有兩位弟子,一位是莊揚,另一位年長莊揚兩歲,就住在縣裡,他是莊揚師兄,喚袁安世。
莊家有馬車,進縣城方便。第二日一早,易叟便載莊揚進城。
莊揚購買筆墨、針線,為家人購置布匹、草藥,便去孫弓匠那邊,選購木弓。孫弓匠認得莊揚,接待殷勤。
「需一張小弓,一張大弓。」
莊揚想為犬子也購置一張弓,做為他教阿平弓射的酬勞。
孫弓匠讓學徒取來兩張弓,莊揚見弓身彩漆,箭囊用皮革製成,綴有青銅飾,可算奢華。
「弓身是何材質?」
美是美,可也要實用。
孫木匠將弓身各部位材質都做了陳述,大弓所使用的材料,比小弓好,自然也貴上許多。阿平是初學,力氣小,適合用小弓,而犬子適合用大弓。一張弓好好愛惜使用,能相隨一生。
莊揚想大弓確實有些貴重,然而即是要贈犬子弓,便送一張好弓,配得上他精湛的射術。
買得兩副弓,莊揚坐上馬車,準備返鄉。
縣城自然比竹里熱鬧,商賈往來,店鋪眾多。居住於臨邛的富商不少,許多人都跟莊家一樣,在數年前,從錦官城遷來臨邛。
曾聽得舅父說,當年錦官城興盛時,商人馬車落落不絕,繁華不亞於都城。
車馬緩緩行進,莊揚打量商肆中叫賣的人們,他想起他的長兄,卻不知長兄和舅父幾時返家。他們兩人在谷昌販馬,深入蠻地,獲利雖多,可也令人擔慮。
莊揚的父親,是位布商,當年莊揚祖父發跡於錦官城,曾一度是城西的巨富。
「二郎,這便回去嗎?」
馬車已駛出縣城,路過郊外。易叟數次載莊揚來縣裡,知曉莊揚的一位友人就住於附近。
「去拜訪安世吧。」
莊揚笑語,看著山道上盛開的野花。
袁安世家清貧,家中務農,家境雖然不好,卻是曾經的世家子。
莊揚的馬車抵達袁家,安世長兄出迎,告訴莊揚安世在田上勞作,手指向屋前數畝農田。
「他在田裡,二郎在此歇息,我讓小兒去喊他來。」
「還是我去找他。」
莊揚笑言,躬身行禮。
袁家院中種桃,正值花期,開滿枝頭。兩個小孩兒在院前追趕嬉戲,莊揚聽得身旁犬吠鵝叫,心想真是熱鬧。
「阿合,你帶揚叔叔去找你小叔。」
「好。」
安世的侄子頭上扎兩羊角,看起來也不過六七歲。他蹦蹦噠噠在前領路,莊揚緊隨在後,怕他一腳不慎,滑落到別人家的稻田裡。腳下田堤狹窄,不便於行走。
阿合如碾平地,腳步輕快,反倒是莊揚穿著絲絹錦袍,在草叢中亦步亦趨。
小孩將莊揚領到一處豆田,豆藤長勢茂盛,爬滿竹架。莊揚在竹架間尋覓袁安世的身影,卻是什麼也沒尋覓到。
「安世。」
莊揚出聲叫喚,他聲音剛落,立即有一位穿藍衣的年輕男子從竹架中鑽出,他頭上戴著草帽,手上拿著一把短柄耨,顯然適才貓身在田中鋤草。
「阿揚,你怎麼來了。」
見得是莊揚,袁安世樂呵呵迎來,領著莊揚到溪旁歇腳。
「今日到縣裡買布,順道過來。」
莊揚收攬被風颳亂的髮絲,微微笑著。他穿著一身白袍,優雅恬靜,站於這翠綠的農田間,本該十分違和,卻又不知為何覺得般配。
袁安世從莊揚身上收回目光,步下石板,弓身在溪邊將手腳上的泥土洗去。他一個讀書人,卻要終年在田地里勞動。
「阿揚,來,到我家去。」
袁安世擦擦手,熱情邀請莊揚。每每看到莊揚文質彬彬、俊美卓然的樣子,便會想起他們的師父周景。
當年兩人一起受業,莊揚還是一個小孩子。
「近來縣令張榜求才,我險些去應檄。」
袁安世朗笑,他自己便是避世於郊野,這種兵荒馬亂的年頭,讀書人都不大願意出仕。無奈家中清貧,他也成年了,七尺男兒,總不至於坐在家中挨窮。
「後來為何沒去成?」
「前些日不是來收賦嗎?春時收賦便算了,竟連孩子的也收取,這縣令遲早要完。」
袁安世提起這事,顯然他和莊揚有相同的擔慮。
莊揚輕輕點頭。田野四下無人,否則袁安世這話,被人聽去了,可就不好。
兩人不知不覺已走至袁家院子,袁安世請莊揚到桃樹下落座。
桃樹下有石案草蓆,安世平日在此讀書。
「哎呀,阿揚,你可要常來。」
安世興奮地將棋盤擺上,分給莊揚一盒棋子。
「來陪你下棋嗎?」
莊揚笑語,摩挲粗糙的自製石子,輕輕敲放在木製的棋盤上。
頭上桃花盛開,田野間牛哞羊咩,院中雞鴨叫喚,不時夾雜幾聲孩子們的笑聲,真是清閒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