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撕毀和約


  錦官城學風興盛, 郡學中有四百餘學子, 學官數名。莊揚身為學官,但是學官中頗為低微的卒史, 他看守書閣, 樂得自在。

  平日整理書卷, 幫二三學子解解疑惑,更多時候是悠閒坐在案前讀閱。郡學中的藏書豐富, 雖然遠遠不及長安的石室, 卻也可觀。莊揚溫雅親和,深受學子們喜愛。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許多學子, 挨了其他學官的訓責, 還喜歡跑來莊揚這邊訴苦, 莊揚多少會安撫他們幾句。學子們有的年紀小於莊揚,有的和莊揚差不多大,莊揚幾乎是將他們當成莊平照拂。

  莊揚學識淵博,也有自己的才幹, 但是莊揚似乎只對沒有什麼實權的小官職感興趣。章掾史曾想將莊揚的文章推薦給蜀王, 被莊揚謝絕。章掾史想莊揚似有所顧慮, 即使是友人,莊揚的有些行為,讓人費解,不只是關於出仕,還有成親。

  二十歲的莊揚,仍未成家。

  若是問郡學裡的學子, 他們肯定會說莊卒史高雅曠達,對名利無所求,即不愛錢財,也不好美色。

  黃昏,莊揚牽馬出院門,學子們向他揖手相別,莊揚微笑頷首,騎馬離去。他風度翩翩,容貌出眾,惹人張望。

  莊揚在柳下信手遊韁,看著湖畔的春光,行人從他身旁經過,他旁若無人,直到聽得身後噠噠的馬蹄聲,他才回頭。

  他看到陽光下的一位武官,俊朗高大,騎著匹棗紅馬,一身皂色官袍。武官的身手背負弓箭,腰間夸刀,似乎隨時會拔刀出鞘,與人搏鬥。

  有好一段時日,沒有見到虞督盜,不想又在街上遇到。

  這人看莊揚的目光仍帶著迷戀。

  莊揚策馬離去,再無看湖光春色的心情。

  同樣是對他有愛慕之情,莊揚待劉弘幾乎是寵溺,而待這人,則毫無感情,甚至覺得麻煩。

  披著霞光歸家,莊揚把馬韁遞給僕人長宜,蹲下身拍拍蛋餅的狗頭。蛋餅總是守在家門口,見莊家人誰外出回來,就歡喜撲上去。

  「兄長,你回來了。」

  莊蘭迎出來,身邊跟著侄子阿原。

  「阿叔。」

  阿原親近莊揚,張開手臂把莊揚大腿抱住。

  「有好好學習嗎?」

  「有,阿叔,阿蘭姑姑教我畫魚,還有花。」

  阿原歡歡喜喜說著,他學得很開心,覺得會得到叔父的誇讚。

  「兄長,我也教他寫字。」

  莊蘭辯解兩句,她帶的侄子,也不是跟她小時候一樣就愛玩。

  「好了,進屋去。」

  莊揚笑語,阿原已有五歲,也該請個先生了,他也不指望阿蘭教阿原讀書識字,阿蘭自小不愛讀書,倒是喜歡舞刀弄槍。

  莊蘭牽走阿原,說他:「又出賣姑姑,這樣姑姑就不幫你抓蝴蝶了。」

  看著一大一小離去,莊揚笑著搖搖頭。

  莊揚登上樓,在二樓忙碌的細絹走過,溫聲說:「二郎,你回來了。」

  細絹過來,把莊揚提在手中的筆墨盒取走,拿進莊揚房中。

  莊揚進房,細絹擰來濕巾,遞給莊揚擦臉,擦手。

  她待莊揚殷勤,任誰都能看出。

  自從於奴市將細絹買來,細絹便成為莊揚的貼身侍女,她服侍莊揚梳洗、更衣。在莊家人看來,莊揚買她來,大抵是喜歡她。也不知曉,兩人其實沒有體膚相親過,莊揚連細絹的手都沒碰過。

  細絹是奴婢之女,為主人家交付人販售賣。莊揚坐馬車經過奴市時,正見細絹不肯跟一位買主走,而被人販痛打。被抽打得鮮血淋淋,細絹始終不肯討饒,真是位倔強的女孩。

  莊揚讓阿易去搶奪人販的鞭子,他則將細絹扶起。後來才得知那位要買細絹的老男子,細絹認識,是她主人家的客人。細絹因得罪他,而被主人售賣,和母親分離。由此,便是死也不想為他擁有。

  柔柔弱弱的一位女子,不想會有這麼倔的性格。莊揚同情她遭遇,且他也需要一位侍女,便將細絹買下。

  莊揚擦拭臉龐時,細絹低著頭,她不敢正視莊揚,帶著少女的羞赧。無疑,莊揚在她看來長得極好看,人又溫柔。

  細絹不敢對莊揚有過多的想法,覺得服侍的是這樣一個人,就已很滿足。

  莊揚將巾布遞還細絹,聽得樓下阿易在招呼什麼人。莊揚站在窗前探看,他見到一位做商人打扮的肥胖男子,正是穆征。

  穆征前來,每每都帶來劉弘的消息。

  莊揚連忙下樓,接待穆征。

  穆征進入莊揚書房,讓侍從將一件木匣遞給莊揚,擦著汗說:「二郎先看,若有什麼擔慮寫信里,我會帶給公子,二郎別太擔心。」

  因為胖得像只大貘,穆征走上幾步就會氣喘吁吁,好在他出門都是馬車。

  聽穆征這麼說,莊揚深覺不安。做為一位商人,穆征健談,這次是因何,如此急忙要將信給他看。

  莊揚打開信函,發現有兩份帛書,他取出一份展開讀閱。劉弘在信中寫滿對莊揚的思念,並談及隴西的戰況。劉弘的字體剛健豪邁,遣詞造句精準貼切,尋覓不到一絲早年的拙劣。不過劉弘傾訴相思時,用的情話讓莊揚感到羞赧,在穆征的注視下,莊揚保持鎮定、平靜的模樣可不易。

  莊揚低頭微笑,將這份帛書揣入懷中,這才取出另一份查看。打開帛書,便覺得驚訝,因為這份帛書不是出自劉弘之手,但字跡很熟悉,這是子慕先生的字。

  周景在信中告訴莊揚,初春,漢軍攻打天水,經過一番苦戰,劉弘在攻城時身中一箭,墜下馬來,因傷勢較重,只得送回長安醫治。

  莊揚執帛書的手激烈顫動,他知道這必然是很嚴重的傷,由此周景才會特意告訴他。

  「二郎?」

  穆征大致猜曉到周景信中寫了什麼,他知道他送的信函,一封來自劉弘一封來自周景。當然,劉弘那封,則全然不知曉內容。穆征是個講信用的人,不會去偷窺,何況信函上有封泥,他一旦偷偷啟開過,就會被收信人察覺。穆征見莊揚執著帛書驚慌、難過的樣子,心下也是不忍。

  莊揚將帛書折起,捏在手中,他擡起頭,悲慟問:「他傷情如何,可會危及性命?」

  「二郎,公子在這邊中了一箭,當時是騎兵互沖,所以墜下馬時,遭到馬蹄踏傷手臂,這隻手。」

  穆征先是用手指向右肩,繼而又移動肥肥的手指戳著自己的右手臂。

  莊揚雙手握緊,將頭低下,連並他的肩膀都在止不住顫抖。

  這該是得多疼啊,不說被箭射中肩膀,就是那馳騁的馬蹄踏上手臂,骨頭也要開裂。

  「你離開時,見過他嗎?」

  莊揚噙著淚,聲音哽咽,周景的信中對傷情描述簡潔,並且多用安撫的詞語,莊揚反倒由此擔心。

  「二郎,我離開前,見過公子,公子氣色不錯,傷是挺重的,會好起來,二郎莫要慌張。」

  穆征知道公子弘和莊家二郎是摯友,而且送過這麼幾次信,穆征覺得可能還不只是摯友這麼簡單。

  「我此時無法回信,明日,我再將信託寄你。」

  莊揚心亂如麻,已經無從下筆。

  「那我明日再過來,這趟回來,也不急著回去了。」

  穆征站起身要告辭,突然又嘆息:「漢和蜀這關係越發緊張,做點買賣真不容易。」

  穆征的一批貨物被江畔的巡卒扣押,本來貨物從漢國要運進蜀國,不想巡卒說他運的貨物要做檢查,約莫是被沒收了。蜀王也不是傻子,眼看漢王劉豫就要啃下隴西了,再來說不準就要起兵南下。蜀國對漢國的親好關係,已瀕臨崩裂。對於兩國往來的商人,也不再友善對待。

  穆征離去,莊揚獨自前往院中,他走過竹徑,孤零零坐在亭上。

  初月爬升,亭中風起,稍稍有些寒意。

  莊揚想如果當初留在漢國,那麼他此時也就能陪伴在劉弘身邊,他是想保護劉弘,所以必須離開,卻不想到阿弘受這麼重的傷時,他卻無能為力。

  子慕先生書寫之時,正是初春,至此時,也有一月余。

  阿弘的傷,可好了嗎?

  他是漢王之子,本不該跟隨將領衝鋒陷陣,他必是著急想打下隴西,作戰才如此不要命。

  莊揚想,當時自己為何要和他約定,待他兵入錦官城再給予他答覆。那時有太多顧慮了,可好些顧慮,根本比不上阿弘的命。

  懊悔著或許不該給予他希望,也懊悔著或許當時便該答應了他。

  阿弘以往,每每受傷,都會來找自己,那時阿弘還是個孩子,莊揚會為他包紮傷口,而後摸摸他的頭。

  再稍大些,阿弘便會耍賴似的將自己抱住,埋頭在自己肩上,尋求莊揚的安撫。

  莊揚多想此時能抱住他,然而他張開手臂摟抱住的,不過是這空蕩冰冷的夜風。

  莊揚在亭上坐了許久,直至莊蘭找來,不安喚他:「兄長。」莊揚才站起身說:「阿蘭,大兄回來了嗎?」

  莊家總是等莊秉從商肆回來,一家子才聚在一起吃晚飯。

  「兄長,你怎麼了。」

  莊蘭關心問著,她覺得兄長有些不對勁。之前那位叫穆征的商人過來,帶給兄長阿弘兄的信,兄長讀了信後,獨自一人在亭子這邊坐了許久。

  亭子在院子角落裡,這裡黑漆漆,根本什麼景致也看不到,兄長從不曾有這樣的舉止。

  「阿蘭,兄長沒事。」

  莊揚不願告訴莊蘭原由,許多事,他都不能說,哪怕是對至親之人。

  「兄長有心事,總是不跟我們說。」

  莊蘭顯得傷心,兄長仍很溫和很好,可是她又覺得兄長比以往疏遠多了。

  莊揚停下腳步,他的臉色蒼白,只是昏晦的月色下看不出來。

  「兄長?」

  莊蘭牽住莊揚的手,她擔憂的守在莊揚身邊。

  「無妨,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

  「兄長,我牽著你,我們慢慢走回去。」

  莊蘭提著燈走在前,莊揚走在後,兄妹倆牽著走,緊緊相隨。

  這夜,莊揚用過飯後,不似往常那般陪伴家人在堂上說話,而是獨自上了樓,將自己關在房中。

  莊揚躺在榻上,從懷中取出劉弘的帛書,他撫摸帛書,手指碰觸每一個字,細細地讀,反覆地讀。眼前逐漸模糊,擡手碰觸臉龐,才發覺手指上沾染了透明的液體,莊揚詫異想,這是淚水。

  從幼年遭遇變故後,莊揚幾乎再沒流過淚,他很溫柔,卻也很柔韌。

  莊蘭和細絹進來時,莊揚已睡去。莊蘭想必然是阿弘兄那邊出了什麼事,兄長從不給她看阿弘兄的信,大概有什麼機密,所以她也不敢問。

  今晚兄長突然說胸口悶,可是在吃飯時,又說他沒事。莊蘭很擔心,特意過來探看。

  莊蘭坐在床沿,幫兄長拉被子,她眼尖,察覺兄長手中似乎有樣物品,莊蘭低頭端詳,發現是一枚錯金的帶鉤。

  兩月後,長安城。

  穆征將莊揚的信函,呈上劉弘。劉弘身上的傷還未痊癒,躺在榻上,右手臂用布條吊在脖子上。劉將軍如此英武的男子,此時的模樣,多少有些滑稽。劉弘穩坐在榻上,詢問穆征錦官城和莊揚的情況。穆征說錦官城一切依舊,二郎也還在當學官,很受學子們的愛戴。

  大概也是穆征心虛,順便也把劉弘受傷的事,莊揚已知曉告知。

  劉弘聽穆征說是子慕先生的書信中講述,他陷入沉思。

  心想二郎必然是要急壞了,子慕先生不是愛生事的人,卻是為何要把這事告訴二郎呢。

  劉弘賜穆征錢物,送走穆征。

  摒去左右,劉弘推動木函,取出一份帛書,帛書滿滿都是關切的話語,能看出書寫人的擔慮和驚慌失措。

  劉弘執著帛書,心中為一份不安籠罩,慌亂之下,他想喚回穆征,但漸漸他捏緊帛書的手鬆開了,像似泄氣了那般,他把帛書貼在唇邊,低喃:「二郎。」

  也就在劉弘收到莊揚的回信後不久,還未完全康復的劉弘,再次跟隨大軍出征隴西。隴西的勢力,已被漢國吞併大半,唯剩武威的李軍未攻下。

  夏時,漢國攻打武威,蜀王趁機發兵占據武威的險關,漢與蜀休兵的盟約,自此撕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