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菀羲:我不會說的,永遠
菀羲坐在末席,一直沒說話,兩手交握著擱在膝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周圍人多,又閉上了。
秦無夜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隕星郡一切照舊。若有變故,不必等我回復,自行決斷。」
眾人應聲。
人散之後,秦無夜獨自在後院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風吹過來,帶著入秋後第一絲涼意。
夜裡,內院正房。
靖司安南坐在床沿,膝上攤著一件疊好的玄色短袍,手裡在縫一處鬆了的袖口線頭。
秦無夜從外面進來,在門檻上頓了頓,脫了外袍掛好,坐到她旁邊。
」不用縫了,壞了換一件就行。」
」這件你穿得順。」靖司安南沒抬頭,針線走得利落,最後拉了一下線頭咬斷,把袍子抖開疊好,擱在床頭的包袱上,」路上穿。」
她拍了拍那個包袱,轉頭看他。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安靜了好一會兒。
靖司安南忽然伸手,把他鬢角那縷白髮掖到耳後。
指尖蹭過他顴骨的時候涼涼的,帶著她身上慣有的那股清寒氣息。
」你是頭髮白得……越來越多了。」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秦無夜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攥住她手腕,沒使勁:「等我把他們找回來,就回來好好養一養。」
靖司安南盯著他看,忽然湊過去,額頭抵在他肩窩上。
彼此依偎著。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菀羲站在正房門外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個黑色布袋。
她已經在這兒站了好一會兒了。
屋裡那盞油燈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暖融融的一小片。
她聽見裡面的說話聲停了,那種安靜里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燙得她腳底生根,邁不出那一步。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袋,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
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走上前,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主人……你,你們睡了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
秦無夜站在門內,外袍已經重新披上了,頭髮有一縷沒束好垂在頰側。
他低頭看她:「怎麼了?」
菀羲把黑色布袋遞過去:「這個……你帶上。」
她手指有點抖,袋子遞出去的時候碰了一下秦無夜的手背,又飛快地縮回來。
「裡面有幾樣東西——避水珠,海底行走能撐兩個時辰;還有一張海圖,我從妖族學員那邊問來的,標註了主要海域的位置,有些地方連海神宮的人都不常去……你,你一定要小心。」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秦無夜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辛苦了。」
菀羲搖了搖頭,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袖口摸出一樣東西。
一根細長的琉璃尾羽,只有小指長,通體流轉著極淡的紫色光暈,在夜色里像一小截凝固的月光。
那根羽毛在她掌心微微發著熱,像是活著的一樣。
「這個也帶上。」她把羽毛放進秦無夜掌心,動作很輕,「是我褪下來的本命羽……胐狸一族有趨吉避凶的天賦,這根翎羽帶著我的氣息,能幫你擋一道死劫。」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只有一次,用完了……就碎了。」
她沒有說,本命羽是刻意取下來的。
離體之後,她的命就不完整了。
如果那根羽毛真的替秦無夜擋了那道死劫,她會死。
本命羽碎,元神崩裂,魂魄散盡,連輪迴都入不了。
但她算了算,覺得值得。
主人能活著回來……就好。
這些,她都不會跟秦無夜說的。
永遠。
她抬起頭來,紫色豎瞳緊緊盯著秦無夜,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晃,亮晶晶的。
說完這些,想透這一切後,她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瞬。
「你一定要儘快回來。」她的聲音忽然大了一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但很堅定。「我……我和安南姐姐都很想你。」
秦無夜看著她。
掌心裡那根琉璃色的翎羽微微發燙,像一顆小小的、跳動的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知道菀羲那後半句是什麼。
她想說的不是」我和安南姐姐」,她說的就是她自己。
她只是不敢單獨說。
秦無夜點了一下頭,聲音很輕:「我會回來。」
菀羲站著沒動,又看了他幾息。
然後她才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轉身往外跑了。
背影在月色里有些倉皇,跑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後沒有回頭地拐過牆角,消失在夜色里。
秦無夜站在原地,把掌心那根翎羽看了很久,才輕輕合攏手指,連同那個布袋一起收進懷中。
他回到房內,吹了燈,在黑暗中躺到安南身邊。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他的手,十指扣住。
他沒說話,回握住。
天亮的時候,隕星城北門外站了一排人。
幽、靖司安南、厲滄海、冥燭、菀羲、裘武,還有賀長林等幾名城防營的將領。
秦無夜走到飛舟前,回頭看了一眼。
幽見他回頭,只是抬了一下下巴,什麼都沒說。
秦無夜已經悄悄把魔盒給到幽了。
若是再有大戰,幽隨時可以將靈姬召喚而來。
靖司安南站在她旁邊,冰藍長發被晨風吹起來又落下。
她看著秦無夜,最後也只說了一句:「東西都帶齊了。」
厲滄海在後頭又叮囑了一聲:「山河鏡省著用。到了那邊先找個安全地方落個腳,別一上來就往深處扎。」
秦無夜點頭:「記住了。」
菀羲站在最後面,兩隻手絞在一起,紫色豎瞳濕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秦無夜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飛舟升空的時候,晨光剛好從東面的山脊線上漫過來,把整艘船鍍了一層淡金。
秦無夜站在船頭,沒有回頭。
地面上那幾道身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幾個點,融進城牆和山野的背景里。
山海之間,新的一頁,就這麼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