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運的低吟


  桉城是這個國土面積不足四十萬平方公里的東南亞國家的第二大州級行政區,當地人與華裔混居,共同經營著這座繁榮而腐朽的老城。

  平民經營城市,而金錢和權力則掌控城市。

  暴雨過後,桉城迎來了梅雨季節里少見的大晴天,熾烈的陽光烘烤著地上的濕氣上涌,還沒進六月,天氣已經悶熱起來。

  ⓈⓉⓄ⑤⑤.ⒸⓄⓂ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終於從警署出來的姜宥儀穿過城市中心那鱗次櫛比的高樓,來到掩蓋在繁華之下的、如同城市瘡疤一樣的老舊街區里,在低矮的建築、狹窄的馬路與雜亂的商戶之間穿行,心裡盤算著,出租屋那邊出了事,她不能再住下去,得趕緊換個地方。

  老街舊巷中的桉城與十六年前記憶里的樣子沒太大變化,街上還是隨處可見穿著T恤短褲拖鞋,嘴裡嚼著檳榔,遊手好閒四處亂逛的社會蛀蟲們,空氣里依舊混雜著各種難言的氣味兒,就連巷子兩邊那些小店外花花綠綠的招牌,都仿佛從沒換過似的依舊戳在那裡招搖過市,可這裡的房價照比十六年前,卻翻了不止一倍。

  姜宥儀在一家中介前面駐足,看著上面那離譜的房價信息蹙眉,在反覆猶豫自己是繼續合租還是咬咬牙整租一套的時候,腹部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突如其來,電鞭一般攀上脊椎直襲大腦,在轉瞬之際打斷了她所有的思考——

  「呃……」

  她猝不及防,疼到悶哼出聲,捂著腹部在街邊蹲下來,轉頭就出了滿身的冷汗。

  當年的手術沒有得到妥善的治療和恢復,一旦熬夜、疲憊或者情緒波動過大,身體裡那個永遠都無法被填補的瘡口就會這樣如同刀割一般地疼起來。

  ——刀割。

  這個詞對姜宥儀而言,並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客觀陳述,因為她曾經完整地體會過手術刀和止血鉗在腹腔進出、撥弄內臟的感受。

  哪怕已經十六年過去了,依舊刻骨銘心。

  她蹲在地上熬過了最強烈的那陣子痛感,而後扶著酸脹的腰站起來,捂著肚子強撐著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路邊招手打車。

  雖然對身體的這種疼痛並不陌生,但還是得去醫院檢查一下,畢竟她怕死,因為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她去了聖心醫院,得益於本地最大財團瑞森資產的投資,它是桉城醫療資源最好的醫院。

  馬上快中午了,醫院這會兒人不多,她流著冷汗步履不穩地去掛了號,轉身從隊伍里出來的時候卻與對面剛取了藥的人撞在了一起。

  嘩啦一聲——

  對方懷裡的藥灑了一地,原本就疼到頭重腳輕的姜宥儀失去重心,朝後仰去。

  電光石火間,姜宥儀只來得及擔心以此刻的身體狀況,她結結實實地摔一跤會不會把身體摔出更大的問題,而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一把抓住,繼而被對方扶了起來。

  「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抱歉的聲音傳來,姜宥儀驚魂未定地抬頭,同一時間裡,她認出了方才在警署里走路帶風的林意,而林意也一眼就看見了她冷汗直流的蒼白臉色。

  「我撞到你那裡了嗎?你要不要緊?」

  在醫院裡的林意與在警署里被她看到的林意不一樣,被警察稱為桉城最好私家偵探的前律師此刻眼神抱歉神態關切,她扶著姜宥儀以目光上下查看,姜宥儀看著她,還沒說話,嘴角已經勾起了不好意思的笑。

  「我沒事,是我撞到你了,該我說抱歉的……」

  她試圖蹲下去幫林意把地上的藥撿起來,林意攔住了她,三下五除二地把藥撿起來塞進手提包里,而姜宥儀在這個過程里注意到,她開的全都是神經類的藥物。

  裝好了東西的林意起身再抬頭的時候,很自然地朝另一側的走廊指了指,對姜宥儀示意:「腎內科在那邊。」

  姜宥儀愣了一下。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林意怎麼知道她要看什麼病的,直到林意笑著指了指她捏在手裡的掛號單。

  一向抗拒被人知道自己身體問題的姜宥儀仿佛觸電一般,倏然將單據攥緊,林意收回手,善意地對她眨眨眼,「快去吧,待會兒醫生午休了。」

  林意說完就颯然地轉身上了扶梯,而此時默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下行扶梯盡頭的姜宥儀怎麼也沒想到,林意在離開醫院之後,竟然驅車去了她那間出租屋的樓下。

  一夜暴雨將所有觸目驚心的痕跡沖刷得乾乾淨淨,曾經桉城最好的刑辯律師站在依舊攔著警戒帶的墜樓現場邊上,抬頭望向六樓昂坤與陳佳萱同居的房間。

  桉城的警務系統和公務財政,都遠沒有達到能讓警署到處裝天眼監控的水平,這邊整條街上都沒有警務監控,昨晚出事的時候,因為正下暴雨,路上一個目擊者都沒有。

  陳佳萱一直在重複昂坤的死與她無關,他是自己從窗戶翻下去的,可只用了半晚上和一個早晨的時間就已經帶人把周圍盤查一遍的池浪也在說,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死者是跳樓自殺。

  林意抬頭朝老舊的紅磚樓房上面看了看。

  片刻後,她轉身上了樓。

  昨晚警方強硬破門,出租屋的大門已經鎖不上了,此刻只在攔在門框上的警戒帶後面虛掩著,林意套上鞋套,拉開警戒帶,輕輕地推門走了進去。

  陳佳萱和昂坤的房間在警方搜證之後顯得凌亂,房間的窗戶還開著,昨夜的暴雨在窗邊留下積水,門被推開之後,過堂風將桌子上的書吹得沙沙作響。

  林意戴上手套,翻了下書名,竟然是羅納德的《溝通的藝術》。

  看得出來,在昂坤出事之前,陳佳萱是曾想過跟他挽回感情的。

  作為朝夕相處的愛人,昂坤長期使用致幻劑,陳佳萱不可能不知道——這也許就是他們感情出現裂痕的開始,沒有哪個女人能對男朋友沾染LSD無動於衷,她肯定阻止了不止一次,但癮君子不會聽勸。

  林意注意到了牆上、桌子上以及地板上的一些或新或舊的痕跡。

  她戴著一次性乳膠手套的手指輕輕在那些並不起眼的細微痕跡上撫過,意識到,那是磕碰的外力造成的。

  ……所以當感情在反覆的爭吵與撕裂中被迅速消磨的時候,陳佳萱與昂坤互相摔過東西,打過架。

  ——或者不是打架,從雙方的體型差上來看,陳佳萱沒有能跟昂坤動手的條件,所以這是單方面的家暴,那麼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原本開朗樂觀的陳佳萱在長期遭受精神折磨後,慢慢地患上了抑鬱和溝通障礙。

  林意的目光再度落在了那部《溝通的藝術》上。

  她腦子裡甚至可以勾勒出坐在桌前慢慢翻閱這本書的陳佳萱,她一頁一頁地認真翻看,即使在這種情況里,依舊試圖挽回昂坤,想將她的愛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可昂坤卻在她照片的背面,在曾經寫滿愛意的「Lover」後面,一筆一畫地補上了「Enemy」。

  愛人,仇人。

  人心不可測,愛意在欲望下分崩離析。

  林意寥落地勾勾嘴角,眼底卻沒有笑意,只是替這份曾經純粹而真摯的愛感到不值。

  她走到窗邊,纖塵不染的高跟鞋不可避免地踩進了積水裡,而她毫不在意。

  從這裡朝外看去,能將這條街的大部分都盡收眼底。

  樓下狹窄坑窪的馬路上偶爾有車輛艱難地穿行而過,兩旁林立的商鋪中,只有一家,在炎熱的中午依舊排著長隊。

  那是這條街的標誌性店鋪,在桉城開了二十年之久的椿日烘焙店。

  聽說老闆很倔,全城只此一家,沒有分店,但前兩年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盤下了烘焙店樓上的幾間房子,開起了學員培訓。

  林意朝烘焙店的樓上看去,果然它上面的二樓到六樓,全都掛著「椿日烘焙培訓」的招牌。

  而下一秒,她的目光倏然頓住,被她盯住的斜對面的六樓,她在一間烘焙教室的陽台上,發現了一點星火般不斷閃爍的微弱紅光。

  林意神色一凜。

  她掏出手機,打開拍照功能,將相機焦距拉到最大,試圖藉此確認那一點隱約的紅光到底是不是烘焙教室里的監控,而就在她所有的心思都被此刻這一件事所吸引的時候,門口一個猶豫的、探究又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動作——

  「不好意思,那個……你怎麼在這裡……?」

  林意倏然回頭,只見大門口,看病回來的姜宥儀拎著醫院裝藥的便利袋,正怯弱而疑惑地朝她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