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提升自己,少蛐蛐別人
傍晚時分,在椿日甜品店斜對面的小咖啡店裡,林意約了池浪見面。
外面落日熔金,夕陽的關照下,下城區陳舊而凌亂的街道帶著南洋特有的風情,從咖啡店裡往外看,一切都仿佛變得慵懶而悠閒,然而推門進來的人卻打破了被屋裡空調營造出的假象……查了一天案子的池浪汗流浹背地進來,屁股還沒等坐穩,先拿起林意給他點好的冰美式幹了半杯。
「讓你猜著了,陳佳萱一直服用的那些藥確實有問題,我找藥監署的人鑑定過了——」
池浪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外勤,說話的時候覺得嘴裡仿佛都在冒火似的,他牛飲著把剩下的咖啡兩口喝了下去,邊說邊從一起帶過來的牛皮紙袋裡拿出了一份檢測鑑定報告,還有兩板陳佳萱沒吃完的抗抑鬱藥物。
他把鑑定報告推給林意,說話間指尖在藥品上輕扣了兩下,語氣沉肅地說道:「這裡面根本沒有藥物成分,都是澱粉。」
——也就是說,陳佳萱一直服用的抗抑鬱藥物,都是澱粉偽造的。
「陳佳萱父母說她一直都是在聖心醫院看病開藥的,但你看,今天中午我從醫院開出來的和你從她家裡搜出來的,這兩種藥外觀上幾乎看不出差別。」
林意看著那份鑑定報告,她把中午時在醫院開出來的相同藥物與陳佳萱吃剩下的那兩板作對比,而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池浪,「陳佳萱和昂坤一直是同居關係,她總不至於自己花錢在醫院開藥然後又換成澱粉,」
她說著,目光嘲諷地勾起嘴角,卻沒有絲毫笑意,「所以,昂坤是有意不讓陳佳萱恢復的。」
池浪點頭,臉色也不好看,「我的人今天查到了一份保單,是陳佳萱在前年年底給自己投保的,保額是八百萬,受益人是昂坤。」
「抑鬱和溝通障礙如果一直處在高壓環境裡且得不到有效的干預的話,情況加重是必然結果。」林意垂眸看著面前的咖啡,她抬手輕輕刮掉了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指背感受到的一點涼意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陳佳萱因為抑鬱的原因出了什麼意外,那他就能得到保險公司的那筆錢了。」
「但是沒有證據,」池浪煩躁地長出口氣,他下意識地摸煙盒,手伸出一半想起來咖啡廳禁菸,又作罷了,「藥監署的鑑定結果出來之後,我讓人把陳佳萱送到了精神衛生中心,那邊承諾了針對陳佳萱的情況會積極地給予治療,但短時間內人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他們不敢保證。」
林意聽著池浪說話,招手想再給他要杯咖啡,被他攔住了,「你那邊有發現嗎?」
林意回憶著陳佳萱和昂坤同居的那間臥室,「他們的房間裡有很多打鬥——或者說是家暴的痕跡。」
「我知道,」池浪說:「但是陳佳萱身上沒傷。」
林意涼涼地笑了一下,「你我都知道,實施暴力卻不見傷痕的辦法有多少。」
「可至少要陳佳萱本人開口指認,」池浪用勺子在咖啡杯里舀了塊冰,咬牙切齒地兩口把冰塊嚼碎了,「現在的情況是,陳佳萱到底能不能開口說明一切的真相,還是個未知數。」
「也不見得完全沒有辦法,」
林意說著打開了手機相冊,將先前站在昂坤墜樓的那扇窗戶前拍到的照片遞給池浪看。
那是兩張照片,一張是掛著「椿日烘焙培訓」橫幅的樓體,另一張是相機焦距被拉到最大之後仍舊顯得有些模糊的陽台,而池浪一眼就看出了照片裡那個隱約閃著紅色光點的東西——
「監控?」
池浪挑眉,他又確認似的看了眼照片,繼而抬頭朝外面看去,他們坐在窗邊,從這個角度往外看,正好能將街對面椿日甜品店的門市和它樓上的甜品培訓機構看得一清二楚。
「是烘焙培訓的六樓,」林意說:「但之前在警署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出事之後你帶人沿街都走訪過,沒有發現沿街有監控拍到當時情況的?」
「對,」池浪看著不遠處的甜品店,這家火了二十年的老店到了下午東西就基本賣空了,這會兒雖然店還開著,但沒了熱熱鬧鬧排隊的人群,它在傍晚很快融入到了老街的底色里,看上去充滿了歲月陳舊的味道,「椿日甜品店我也帶人查過,老闆說他們只有一樓的門市有監控,但每天閉店後就會斷電的,所以不可能拍到半夜發生的事情。」
「至於樓上,他們雖然在干甜品培訓班,但理論上,那上面還是民宅。」
池浪說著偏頭聳了下肩,面對橫在警方眼前的掣肘,他陰陽怪氣地開嘲諷,「你也知道這邊的法律,民宅的監控涉及隱私,在目標不是犯罪嫌疑人的情況下,取得監控必須經過屋主同意,否則是禁止警方強行帶走民宅監控的。老闆既然跟我們說了他樓上的幾個房子沒裝監控,那就是不想提供,你即使拍到了也沒有用。」
咬著吸管喝咖啡的林意笑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抬頭看向池警官,修長的食指在他眼前搖了搖,笑了起來,「你沒辦法,不代表我沒有。」
池浪朝她探身,「大佬請賜教?」
林意沒說話,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遞給了池浪。
合同打開的瞬間,原本一臉諱莫如深等待賜教的池警官立即愕然地瞪圓了眼睛,指著街對面的甜品店咋舌,「……你報名了他們家的甜品培訓班?你??啊???」
「……」林意以專業的態度忍下了想把咖啡潑他臉上的衝動,「或者你還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嗎?」
「不是,」池浪的目光在林意和椿日甜品之間逡巡了兩個來回,從表情來看,他大概是想忍住自己極度的震驚的,然而失敗了,於是後面的吐槽稀里嘩啦地都掉了出來——
「你連個米飯都蒸不熟,你去學做甜品?!這不立馬就露餡了,還能等到你找機會去拿監控??」
林意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那要麼你去?」
「我有那時間?再說,早上叫他們老闆來配合調查的時候,我們全隊差不多都在老闆那兒刷過臉了……」
被靈魂拷問的池警官逐漸從驚駭中緩過神來並持續英雄氣短,林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把合同從他手裡抽出來,重新放進了包里,淡淡地將他方才的質疑和吐槽一起打包回敬了回去,「多提升自己,少蛐蛐別人。」
她說著,拎著文件包站起身,臨走之前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池浪的肩膀,「要不然遭人煩,懂了嗎?」
「……」她說完就踩著細高跟像只優雅驕傲的天鵝一樣走出了咖啡廳,留下了遭人煩的池警官,看著桌上那兩板用於抑鬱症治療的藥物,獨自陷入了沉默。
一起沉默的,還有此刻拉著行李站在另一間老房子裡的姜宥儀。
剛住了兩天出租屋出了人命官司,姜宥儀斷然是不敢再住了,送走了林意後,她跟房東說了退租,收拾了為數不多的行李,直接拉著行李箱搬了出來。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她從城市信息板的招租小GG上記下一個電話,那是位於下城區邊上的一間一室一廳的老屋,處於上下城區交界的地段,地理位置不錯,最重要的是,招租的是個人房東,如果價格合適的話,還可以省下一筆中介費。
姜宥儀提前聯繫了房東看房,從合租的小房子裡搬出來後,直接按房東給的地址打車過去了。
房子是沒什麼可挑的,至少比她先前合租的那個小房間好很多,可價格也貴了一倍不止。
「你也看到了,我這房子位置好得很,交通也方便,唯一就是屋子太老太小了,現在人都喜歡住大房子,我一直沒賣出去,才想著先租著。」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當地女人,她挽著頭髮,是精明幹練的長相,連說話也很乾脆,「我看在你小姑娘一個人,也不容易的份兒上,最多一個月再給你讓五十,不能再少了。」
姜宥儀在還沒來桉城之前,其實就已經一直在網上看房子了。她知道這個位置,房東開的這個價格其實已經很公道了,但不公道的是她自己的錢包。
她有積蓄,但不多,花掉卡里三分之一的錢來付這一年的房租,她實在有點捨不得。
但也實在猶豫。
因為站在這個房子臥室的窗邊,從窗外下城區參差不齊的建築遮擋的空隙里往遠看,她能看到遠處上城區一座三層樓建築的一角。
還沒入夜,但那棟建築的標誌燈箱已經亮起來了,那是瑞森資產的LOGO,在那個LOGO下面,是那棟建築的名字——
半島悅禾國際學園。
是姜宥儀竭盡全力想要應聘進去的地方。
「我……」
姜宥儀尷尬地看著房東,她思來想去,還是捨不得花這筆錢,正打算跟房東告辭的時候,還沒出口的話卻被手機的提示音打斷了。
她本來就有些猶豫無措,手機一響,她下意識逃避般地立即低頭去看手機,一看之下,卻錯愕地怔住了。
……那竟然是一筆轉帳實時到帳的信息,打款人姓名那裡寫的是「姜媛」。
媽媽?
這筆錢來的讓姜宥儀有點措手不及,但還沒等她多做反應,姜媛的電話已經打了進來。
姜宥儀對房東抱歉地笑笑,想借著這個機會離開,然而她推著行李剛要走,房東卻把她攔下了。
「你在這邊接吧,我出去等你,正好你也可以再猶豫考慮一下。」這邊的房子其實不太好租,雖然位置好,但老破小得天怒人怨,在出租和售賣二手房的市場上椅子上有價無市,房東看得出來姜宥儀的猶豫,突如其來的這通電話,沒給姜宥儀退兵的機會,反倒成了房東的緩兵之計。
慢了半拍的姜宥儀怔愣地看著那扇被房東虛掩上的大門,悄悄鬆了口氣,微微放鬆下來,坐在只放了一張破舊薄床墊的床邊,接通了電話。
「媽媽,」即使知道對方看不見,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她還是本能地笑了起來,語氣卻又意外不解,「你怎麼忽然給我打了那麼多錢?」
「你一個人那麼老遠地跑到桉城去,你不管老娘,老娘總不能不管你吧?」
電話那邊,遠在彬城的姜媛用一根油筆隨便挽著染成了栗色的長髮,她叼著煙,一條腿曲起踩在了自己的凳子上,說話時兩條染過又掉色的細眉高高挑起,顯得很不耐煩,「今兒手氣好,贏了不少,補貼你一點兒,你去買兩件像樣的衣服和包去,別整天摳摳搜搜的。桉城跟我們這鄉下小地方不一樣,你打扮得太土挨欺負,天高皇帝遠的,老娘又不能跑過去給你打架!」
她打麻將洗牌的聲音稀里嘩啦地透過話筒傳到了姜宥儀耳邊,姜宥儀對母親一年365天長在棋牌室的習慣早就見怪不怪了,從小跟著姜媛長大,對這種呵罵式的關心也接受良好,聞言甜甜地笑起來,「媽媽給我當後盾就行了。您這錢來的是及時雨呢,本來我還在猶豫租房子的事情。」
叼著煙的姜媛含混地問她:「你不是已經租好了?怎麼又租?」
姜宥儀沒有跟母親說陳佳萱和昂坤的事情,「那個房子合租的是一對情侶,我住了兩天覺得不太方便。」
「我就跟你說合租不方便,先前你還不聽!」姜媛沒好氣地斥她,末了又笑了一聲,「去租個差不多點兒的,錢不夠就跟老娘說,反正你媽在牌桌上穩贏。」
姜媛說完這句話之後,姜宥儀聽到了她那邊牌友們陰陽怪氣地吐槽,她本來想勸姜媛注意身體少去打牌,即使去打也不要這麼囂張地惹眾怒,但她向來語速慢,還沒等她說話呢,姜媛的聲音又壓過她那邊打牌和吐槽的聲音,傳了過來,「你應聘的事怎麼樣了?」
「幼兒園招聘還沒開始,我這幾天也在準備應聘的事情。」
「你去哪兒都行,想幹什麼我都不管你,但唯有一點,『半島悅禾』不要去,跟那家集團有關的事情你都不要沾,能聽懂嗎?」姜媛的語氣倏然強烈起來,「姜宥儀,別忘了我們約法三章過的——我同意你去桉城,但我不允許你碰的事,你都不能碰。」
「知道啦,」姜宥儀乖乖地應聲,她坐在床上目光沉靜地看著遠處「半島悅禾國際學園」的金色燈箱,卻不動聲色地以慣常甜糯的聲音哄著姜媛:「你女兒這麼乖,當然你說什麼我聽什麼啦。」
姜媛一貫是不習慣與人膩味親近的,哪怕這人是她女兒,況且這一圈的牌已經開了,她也沒工夫再管姜宥儀的事情,然而掛了電話的姜媛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姜宥儀之所以看中了這套房子,就是因為它能夠遠遠地看見「半島悅禾」。
掛了電話的姜宥儀站起來,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在夜風吹拂起她鬢邊長發的同時,她若有所思地伸出手,豎起食指,慢慢地調整位置,直到她的手指將遠處桉城最好的私立幼兒園那一排豎著的名字、以及上方瑞森資產的LOGO徹底擋住了。
她的手指遮住了那耀眼的燈光,在她的視線里,那棟大樓的光芒徹底黯淡了下去。
直到這一刻,姜宥儀才又重新笑了起來,但與她慣常掛在臉上的單純無害的甜笑不同,此刻她嘴角勾起的弧度顯得格外複雜,像是極致的悲哀,又仿佛壓抑的期待。
「阿姨,」
半晌後,她將行李箱留在臥室里,獨自去走廊找到了等在外面的房東,「這房子我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