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愛嗎?


  姜宥儀的運氣一向不太好。

  高高在上的半島悅禾,要求園內教師要具備幾乎所有幼兒成長中所能涉及到的領域的基本功,包括但不限於外語教學、鋼琴彈唱、書法繪畫、演講口才以及舞蹈手工等等項目,而一直把半島悅禾當成自己階段性目標的姜宥儀,這些年是對著他們的招聘要求一項一項把自己練出來的。

  她甚至在出發去半島悅禾之前,先去納康大叔那裡借他教室里的烤箱,做了自己拿手的小蛋糕杯一起帶過來,分給面試官們做了自己的加分項,然而展示才藝的抽籤上,她除了練了很久的鋼琴彈唱外,還抽到了她最弱勢的舞蹈。

  她的琴和蛋糕有多驚艷,她的舞蹈就有多拉胯。

  ……因為受限於身體的原因,缺失的腎臟和預後並不好的刀口都限制了她學習大幅度的舞蹈動作。

  她可以跳,簡單的兒歌伴舞,這種程度教授小朋友們沒有任何問題,但顯然入不了面試官們的法眼。

  一曲結束,她收回自己僵硬的四肢,忐忑地站在面試官們的面前,看向了坐在正中的園長。

  園長鮑里斯是個已經滿頭白髮戴著眼鏡的高加索人,他看上去文質彬彬又和藹可親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為難。

  他再度低頭翻閱姜宥儀的簡歷,半晌後抬頭問她:「你此前曾在彬城的市立幼兒園工作了四年,一直在做主班老師?」

  姜宥儀收拾起自己忐忑的情緒,大大方方地點頭應答,「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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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公立幼兒園,很穩定,你為什麼放棄了那份安逸的工作,反而選擇跨越了這麼遠的距離,來到桉城應聘我們學園呢?」

  姜宥儀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她坦然地看著一眾面試官,柔和的聲線聽上去讓人感到舒服,「為了更好的待遇。」

  鮑里斯理解地點頭,「還有嗎?」

  姜宥儀頓了頓,她有點赧然又有點嚮往地笑了一下,和緩地接著回答道:「也為了看一看……我沒有看過的世界。」

  眾所周知,能在半島悅禾上學的孩子們,都有一個處於桉城金字塔上層的家庭,他們的父母非富即貴,而上流社會的圈子,天然地與普通人存在無法打破的壁壘。

  但在這裡上班,通過教授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而結交他們的父母,顯然是一個行之有效的捷徑。

  這是半島悅禾的招聘每年都被擠破頭的最主要原因之一,但鮑里斯——包括坐在面試桌後的幾個學園管理者們,他們其實很少有機會能聽到面試者,甚至是學園的老師們,會把這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目的這樣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優雅而矜持的,那些是個人都會有的欲望被藏在各自營造的人設里,不肯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窺探。

  而姜宥儀呢?她像是在彬城那種三四線的小城裡長出來的野草,奮力地對抗著命運,既努力,又誠實。

  鮑里斯想,在這裡的孩子們需要越過那些吹捧和奉承,看到一點兒誠懇和努力的本質,因為那是道德的基石,是立世的根本,可是儘管如此,姜宥儀的長處與短板依舊都非常明顯。

  「我們需要綜合其他應聘者的條件,慎重地考慮一下,」面試的最後,斟酌了半天的鮑里斯對姜宥儀道:「如果面試通過的話,我們會在一周內發郵件給你。」

  「好的,」姜宥儀對面試官們淺淺地鞠了一躬,「那辛苦老師們了。」

  她從面試大廳里出來,將仿佛一直含在胸腔里的那口氣重重地吐出來,從仍然在外面排隊等待面試的應聘者中間越過,走向了電梯間。

  她回想著方才面試時園方領導們的態度,覺得自己通過的可能性大概有70%,這個概率比她之前預估的情況要低不少。

  ……但是也沒什麼辦法,運氣這個東西,幾乎從來都沒有眷顧過她。

  她苦笑著從電梯裡出來,打算從各種幼兒遊樂設備一應俱全的操場穿過去,從大門離開。

  但剛走出教學樓,卻被操場上格外嘹亮的哭聲吸引了。

  一個看上去只有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兒坐在草坪上哭得撕心裂肺,兩條嫩藕似的小短腿兒不斷地踢蹬著草坪,用力之大,連鞋子都已經被踢飛了。

  一個看上去大概是保育員的女生對小男孩兒的嚎啕大哭束手無策,她一邊一疊聲地哄著孩子,一邊拿著鞋試圖給男孩兒穿上,但男孩兒不肯穿,反而推了她一把,哭得更聲嘶力竭了。

  從姜宥儀的角度,她看見小男孩的腳後跟已經在跟草皮的劇烈摩擦中明顯泛紅了,再這麼下去,磨破皮的成就簡直馬上就能實現了。

  可是這個園區的孩子們都金貴著,家長如果看見孩子腳都磨破皮了,肯定不會跟園方和保育員善罷甘休的。

  姜宥儀看著那個當保育員的姑娘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大,被這孩子鬧得束手無策,簡直也要跟著哭了。

  她遲疑了一瞬,走了過去。

  保育員看見她想說什麼,但她朝對方微微搖頭,將保育員手裡攥著的給男孩兒擦眼淚的紙巾拿了過來。

  男孩兒鬧著脾氣,根本不讓保育員碰,那張皺皺巴巴的紙巾上只沾著保育員手心急出來的汗漬,微微有一點潮。

  姜宥儀拿著紙巾,想了想,在男孩兒面前蹲下來,溫聲問他:「寶貝,怎麼哭啦?有什麼事讓你不高興啦?」

  男孩兒大概是聽見了陌生的聲音,他暫停了嚎啕,撇著嘴憤怒地看向姜宥儀,滿臉指控,「我不睡覺!我不困,不困為什麼要睡覺?!就不睡!!」

  「那就不睡,」姜宥儀在男孩兒的瞪視下示意保育員離遠一點,在保育員遲疑地往後退了兩步之後,她乾脆跟男孩兒一樣,席地而坐在了他對面,「給你折個小動物陪你玩兒好不好?」

  她說話的時候,手已經開始折那張紙巾了,男孩兒對她手上的動作感到好奇,莫名其妙地看著,一時之間把哭聲收住了。

  沒看見她怎麼費勁,不過轉眼的工夫,她竟然用紙巾給小男孩兒折出了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哇!!」

  男孩兒驚喜地看著被姜宥儀輕輕放在他掌心的小白兔,那張哭得滿臉淚痕的臉上很快從陰轉晴,「它好可愛哦……」

  姜宥儀眨著眼睛輕輕地撥弄了一下小兔子的耳朵,對男孩兒充滿神秘感地誘惑道:「你還可以讓它更可愛哦。」

  「真的嗎?」男孩兒好奇地看向她,奶聲奶氣地問:「怎麼做?」

  「穿好鞋,讓老師帶你去畫室,你幫它畫上圓圓的眼睛和小小的嘴就好啦——你會畫小兔子的眼睛和嘴嗎?」

  男孩兒驕傲地拍拍屁股站了起來,「當然!」

  「那你自己去把鞋穿好,讓老師陪你去畫室吧,」姜宥儀從保育員手裡把男孩兒的鞋接過來,放在了他面前,「不要哭了哦,小兔子不喜歡小哭包,你哭著畫它,它肯定就不可愛了!」

  姜宥儀的語氣嬌憨可愛得不行,奶聲奶氣的聲音聽上去簡直就是個大齡兒童,男孩兒被她唬住了,捧著小兔子,自己抬腳往鞋裡蹬。

  姜宥儀幫了他一把,同時給了旁邊保育員一個眼色。

  保育員感謝地對她笑著點點頭,趕緊趁機領著穿好鞋的小男孩兒回了教學樓,姜宥儀有點好笑地看著瘋狂輸出哭嚎過後還有點抽噎的小男孩兒的背影,好笑地搖搖頭,朝學園外面走去了。

  哄孩子對姜宥儀而言不是難事,方才也不過是順手而為,反而她並不知道的是,在面試的中場休息里,結伴跑去吸菸室吸菸的鮑里斯和副園長站在三樓吸菸室的窗前,將這個小插曲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裡……

  「您這是看好她了?」

  副園長夾著抽了半截的煙,察言觀色地笑著看向鮑里斯,雖然是問句,語氣卻很篤定。

  鮑里斯看著一手捧著小兔子,一手拉著保育員,乖乖回到教學樓的小男孩兒,並沒有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決定,只是感嘆地說道:「因為喜歡孩子而選擇為孩子工作,和為了工作而不得不選擇喜歡孩子,這兩者之間還是有本質差別的。」

  「可她的簡歷確實不太亮眼,我擔心……」

  「沒什麼可擔心的,」

  鮑里斯欣賞的目光追逐上已經走出學園的姜宥儀的背影,長長地吐了口煙,「簡歷是死的,能力才能證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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