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術後應激反應
隔天,聖心醫院腎內科病房。
周六午後本該安靜的病房一陣騷亂,姜宥儀隔壁床的病友上午剛出院,下午就有患者從加護病房轉了過來。
住院的日子無聊,病房裡的「原住民」們看著護士和家屬合力把人搬到病床上,豎起耳朵把跟著病人一起過來的邱主任的醫囑當成八卦聽——
「不用緊張,前天晚上的手術很成功,目前也沒有出現明顯的排異症狀,這一關算是過來了。」
因為聽到了「前天晚上」和「排異」這兩個關鍵詞,病房裡這幾天已經互相熟識的患者和家屬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
這是周四那天晚上剛找邱格做完手術的那個人,沒想到竟然是個腎移植患者。
新鄰居搬進來的時候,姜宥儀正在跟林意低聲聊天,一周已經過去了,她至今沒有接到「半島悅禾」的入職電話,她原本滿心都在為自己沒有通過面試而憂慮,這會兒卻也因為聽到了邱格說的「排異」而分了心思,看向了平躺在隔壁床上,正在被南熙上心電監護的患者。
那是個年輕的女人,看樣子,至多也就三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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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三天需要臥床,雖然換到普通病房了,但不能大意,另外這兩天還是要吃流食,等到周一了可以嘗試起床活動,同時慢慢恢復正常飲食。」
等南熙把心電監護打開,邱格看了看儀器上那組很穩定的數值,點了點頭,轉而交代家屬,「家屬還要觀察一下她尿液的顏色,如果尿液顏色不對,傷口出現滲血、滲液,或者下肢出現水腫、渾身突發高熱的情況,要立即跟值班大夫反映。」
「好,」答話的看起來應該是病人的丈夫,他看起來比病床上躺著的女人還要緊張,甚至把每一項內容都拿手機打字記錄了下來,又誠惶誠恐地問:「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邱老師?」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要開心。」邱格在患者家屬擔憂的目光中輕鬆地笑起來,「不要讓你老婆覺得壓力太大,不要惹她生氣,除了遵醫囑好好休養之外,情緒對腎病康復影響很大。」
男人把醫生的話奉為圭臬,認認真真地大聲答應下來,病房裡的其他人都被邱格帶了點調侃的溫暖叮囑逗笑了,而在這個和諧融洽的氛圍里,沒人看見同樣在柔柔微笑的姜宥儀在被子下面攥到直接發白的手指。
血尿,傷口滲血滲液,下肢水腫,突發高熱……
這些邱格囑咐要格外在意的情況,曾經一樣不落地問候過她的身體。
門診的時候這個男人曾說她的傷口至今仍然會感到痛癢,是因為當初恢復期沒有得到良好的照顧,而姜宥儀只想說,她能在邱格給自己做的這台手術後活下來,都是老天爺格外開眼的眷顧!
姜宥儀下意識地看向邱格。
同一家醫院,同一個醫生,甚至是異曲同工的手術,如今這個人醫者仁心似的在跟病人與家屬談笑風生,而十六年前的那間手術室里,他說的又是什麼呢?
「普明你不是還沒有做過活體的腎臟摘除手術嗎?這是個實習練手的好機會。」
「你不知道這孩子的身世嗎?無足輕重的社會拖油瓶罷了,即使長大了,也只會是個默默無聞的螻蟻,這樣的存在桉城多得是,哪有人會在意。」
「人怎麼可能醒?就算麻藥沒給夠,她現在不是也好好地躺著呢麼,保證身體不動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不要補麻藥了,對器官有影響,畢竟我們要保證的是左腎的絕對健康不是嗎?」
「人各有命嘛,有的人天生尊貴,有的人命賤如泥,這怎麼比?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嘍!」
……
十六年前手術室里慘白的無影燈與此刻明媚耀眼的陽光重疊,姜宥儀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迫感受著非人痛苦的夜晚,她無意識地咬緊了牙關,摘除左腎時留下的傷口又猝不及防地幻痛起來。
冷汗瞬間沁滿額頭,她疼到捂著刀口彎下了腰,接著被林意一把扶住了,「宥儀?!」
林意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抬頭就喊還站在兩個病床之間的邱格,「邱主任!!麻煩您來看看!」
這邊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朝姜宥儀看了過來,連南熙也嚇了一跳,她下意識擔憂地想上前,但在看見已經繞過去查看姜宥儀情況的邱格時,默默地止住了腳步。
「還是刀口處的突然疼痛?」
事出突然,邱格來不及再去準備什麼一次性手套,他撩起姜宥儀的衣襟,以兩指輕輕按壓姜宥儀的刀口查看情況,而當他的手指毫無阻隔地直接觸碰到傷口那脆弱不堪的粉紅色瘢痕皮時,姜宥儀根本無法自控地猛然向後躲了一下!……
「別碰!!……」她近乎失控地抗拒,直到憤怒的阻攔脫口而出,她才在滿屋子人同樣驚訝的目光里緩過神來……
她顫抖地抽著氣,讓暴怒跟難言的痛苦混在一起,眨眼之間,她眼中淚水迷濛,「對不起邱老師,我不是有意吼您的……我只是、太疼了……」
她泫然欲泣的樣子簡直要碎了,任誰都會把她的眼淚與她此刻所遭受的疼痛聯繫在一起,從而充滿了心疼和同情。
邱格理解地點點頭,他放開手站了起來,面對擔憂不已的林意和根本沒心思聽他說什麼的姜宥儀,神色既鎮定又篤信,「我昨天就看過了你的各項檢查結果,比我預想的好很多,留下的右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有輕微蛋白尿,但考慮細菌感染導致腎功能受損,出現一過性蛋白尿,這在臨床上屬於正常情況。」
林意蹙眉,「那她為什麼會突然這麼疼?明明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這個我之前在門診的時候就跟宥儀說過,」邱格遺憾而憐憫地看著疼到打顫的姜宥儀,「考慮應該是當初手術處置不當,事後也沒有得到很好的調養,但其實她的身體目前看著還算健康,如果總是這種突如其來的疼……」
他打量著滿頭冷汗的年輕患者,隨著說話,一種猜測逐漸成形,「也考慮可能是有心理應激因素的影響。」
姜宥儀按在刀疤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伴隨著林意的詫異,「應激??」
「就是在某種特定情形下的幻痛——」邱格看著十幾年之後仍舊備受術後應激反應折磨的姜宥儀,惻隱地低聲道:「其實疼的不是身體,是心。」
邱格掛著那張偽善的面具一臉黯然地說出這句話,讓姜宥儀一邊想笑,一邊又想吐。
多諷刺啊……
明明曾經被當成螻蟻一樣對待的人就在面前,可作惡者卻認不出她,甚至可能……完全忘記了有過她這麼一個人。
他口口聲聲一遍遍地強調,她如今的情況全都要怪當初手術和調理不當,卻全然沒有意識到,她身體上如今的悲劇,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高高在上地享受讚譽,曾經被他拿來「練手」自己卻痛了整整十六年……
姜宥儀眼底的恨意幾乎要藏不住了,她借著疼痛的由頭蜷縮起來,拉起被子蒙住了頭臉。
邱格終於走了,需要談資的病房裡感嘆心疼的唏噓此起彼伏,林意應付了幾句病房裡其他人的關心,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沒去拉她的被子,只是低頭用很輕的聲音隔著被子問她:「宥儀,你還好嗎?」
姜宥儀不太好,牙齒咬得太緊,牙齦大概是出血了,她甚至在嘴裡品出了一點鐵鏽的味道……可是她不能讓林意知道,因為沒法解釋。
所以她在被子裡點了點頭。
她儘量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不著痕跡的辦法收斂情緒,片刻後,把嘴裡淡淡的血腥氣都吞進了肚子裡的她掀開了被子,目光空洞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無從反駁邱格的猜測一樣,對林意失意地勾了勾嘴角,「之前沒覺得,但我仔細想想,確實跟邱老師說的差不多……我每次特別緊張和焦慮的時候,傷口就會很疼。」
「你那這次是在焦慮什麼?」林意拽了個枕頭讓她枕著,說話間想起之前她們的對話,反應過來,「……是因為面試還沒結果?」
「其實已經有結果了吧,」姜宥儀躺了片刻,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他們說如果通過的話,一周內會聯繫我,但現在一周已經過去了。」
「也不是非得在半島悅禾,」林意勸慰她,「雖然他們的幼師待遇是桉城最好的,但貴族學校,帶班的壓力很大,你的身體情況也不一定能吃得消。我知道桉城有其他各方麵條件也不錯的幼兒園,回頭兒我們一起篩選看看,興許有更合適的。」
姜宥儀沒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邱格的離去讓她的身體和心理同時放鬆下來,傷口那難以言喻的疼慢慢淡去了,她對林意笑笑,趿拉著妥協,無視了病房裡有意無意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種打量的、探究的以及憐憫的視線,去了洗手間。
她反鎖了洗手間的門,從對面的鏡子裡看到了那個身體無力地靠在門板上,蒼白的臉上卻毫無表情的自己……
偽裝,防備,欺騙,粉飾太平——她其實很厭惡這樣的自己。
可原本的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她回想著十歲前的記憶,然後自嘲地搖頭……她不知道自己原本該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好像即使是十歲之前,她也在揣摩著別人的喜好,因為她要依附肖媽媽,所以她讓自己變成了肖媽媽喜歡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們叫她「茉莉」。
一朵真正的單純、清澈、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真善美的小白花。
可是茉莉花的花期很短,綻放了之後,不過一兩天,也就凋謝了。
零落成泥之後,從焚燒的焦土中重新站起來的這個人,有了全新的名字和身份……
叫姜宥儀。
她慢慢地走到水池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地笑了起來。
只是笑容看起來很有心機的樣子,讓她自己不太滿意。
所以她把水龍頭擰到了最涼的那邊,掬了捧水,撲在了臉上。
冷水容易讓人清醒,附帶著,在胸膛中醞釀翻滾的那不受控的情緒也逐漸冷靜了下去……
她扶著流理台,滿臉是水地抬起頭,對著鏡子又和緩地勾起了嘴角——
好了,這次終於是平時她慣用的那種,柔軟的,既謙和又溫順的弧度了。
她滿意地看著鏡子裡此刻的自己,心裡阿Q地想,既然早就沒有那個所謂的「本我」了,那現在這個樣子是喜歡還是討厭,也沒什麼差別。
這麼想著,她深吸口氣,嘴角的笑容更甜了一些。
她抽了兩張擦手紙準備把臉擦乾淨,但這時候林意忽然在外面敲了衛生間的門——
「宥儀,你有電話。」
「來啦!」
她清脆地應了一聲,擦乾淨了臉上的水,打開了門。
入院後因為怕打擾別人而換成了震動的手機,此刻在不停地嗡鳴著,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她接起來,林意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但從她簡單的應答和逐漸染上真切驚喜和喜悅的表情里,林意大概猜到了答案——
「阿林!!」
果然,掛了電話的姜宥儀興奮地一把抱住了她,「是半島悅禾,我被錄取了!!!」
林意被撞了個趔趄,她替姜宥儀高興得不行,「說了什麼時候入職??」
姜宥儀的開心肉眼可見,她放開了林意,「他們說周一。」
林意擔憂地蹙眉,「跟他們說晚幾天不行嗎?你病還沒好利索呢。」
「好了!!入職通知治癒一切——!」
姜宥儀張開手臂把一個雀躍的自己展示給林意看,「HR說稍後會給我發入職的確認郵件,然後還需要一個體檢的健康證明,正好他們還要個體檢的健康證明,我都省了再跑一趟醫院。」
她興奮地抓著林意的手,方才還疼到蜷縮在床上掉眼淚的人,這會兒簡直跟吃了興奮劑一樣健康快樂,林意看著她,知道即使自己阻止她出院她也不會接受的,只能沒轍地搖搖頭,選擇了站在支持她決定的這一邊,「行吧,」
林意嘆了口氣,笑起來,「那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