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長公主與小皇孫
在彬城這種五六線的小城市裡,路上緩行兩分鐘就叫堵車,吃飯前面等兩桌就算人多,動物園裡一隻越獄的猴子能引來全市的關注,姜媛跟牌友打了一架雙雙進了鎮上的警務中心受教育,不到兩天,就在鎮子上傳了個人盡皆知。
但在桉城,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無人在意。
晚高峰沒有兩個小時就到不了家的通勤,歌舞昇平與勉強果腹的貧富差距,在生老病死的生活壓力下,有人露天席地的睡在橋下等死,有人披星戴月地在辦公室里內卷,於是屢禁不止的街頭流浪漢與寫字樓里徹夜長明的燈就都成了常態。
自己老媽跟人打架打進了局子的事情姜宥儀一直不知道,姜媛對此隻字不提,她也沒機會在培訓期間回家去,半島悅禾長達半個月的入職培訓遠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直至最後培訓結束的時候,一場考試直接把新入職的員工人數砍成了一半。
所幸姜宥儀的學習能力一直很強,毫無攻擊性的性格也討喜,考核的結果出來,她表現突出,以培訓排名第一的成績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
一直很看好她的鮑里斯校長把她單獨叫到辦公室去談了話,在同期入職的同事們大多從保育和暑期教務工作開始實習的情況下,鮑里斯給她的職位,是讓她直接去暑期留園班裡當副班老師。
於是給她的新工牌上,她的職位也變成了「星耀一班副班主任」。
進展比想像中順利太多,姜宥儀說不高興是假的,只是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旁人看見了她的新工牌,卻顯得擔心。
——「旁人」就是她來面試那天在操場上哄小孩兒的保育員,叫米薇,如今她跟姜宥儀已經成了關係不錯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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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命啊怎麼給你分『星耀一』那個倒霉班去了?」
正好趕上了下班的時間,米薇拿著她的工牌替她叫苦,「還以為你能來我們班呢。」
「你們小班的留園班又不缺副班,還要我幹什麼?」姜宥儀好笑地把工牌拿回來放進了包里,跟著她一起邊聊邊往外走,「校長剛才也說了,學校一共就開了三個暑假留園班,大中小一級一個,現在只有大班的『星耀一』缺副班老師——而且大班的孩子不是更好帶一點?」
米薇痛心疾首,「理論上是這樣,但你知道它為什麼缺副班?那屬實是因為前面的人都干不下去啊!!」
姜宥儀不解側目,「怎麼說?」
米薇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才貼近她耳邊,小聲地對她八卦:「你還不知道吧?『小皇孫』在你那個班呢!」
……姜宥儀早就知道了。
就因為她知道,所以她才想盡辦法地讓自己培訓成績突出,讓校領導注意到自己,繼而被順理成章地安排到星耀一去做配班老師。
因為目前只有星耀一缺副班主任,那麼最被看好的新人的就職去處,只會是那裡。
但她還是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懵懂,奇怪地看著米薇,問了幾乎每個新人來時聽到這個稱謂都會問到的問題:「『小皇孫』?」
說話間,她們已經走到校門口了,米薇朝校門上那個瑞森資產的Logo揚揚下巴,既諱莫如深又禁不住想要爆料地壓低了聲音,「宥儀你看見那個了嗎?」
「?」姜宥儀用懵然的表情提供了完美的情緒價值,「那不是集團Logo嗎?怎麼了?」
「這就對了,你也知道我們學校是瑞森資產旗下的,那小皇孫你說還能有誰?」
米薇故意賣了個關子,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姜宥儀,直到她露出了催促好奇的眼神,才挽著她的胳膊,悄悄地說了答案,「眾所周知,我們集團的董事長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而她的寶貝女兒也只有一個寶貝兒子,也就是說,董事長也就只有一個寶貝外孫——」
她繞口令似的說了一長串,然後用胳膊輕輕戳了戳姜宥儀,「所以你現在知道小皇孫是誰了嗎?」
縱然姜宥儀在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答案,但此刻她還是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就是董事長的寶貝外孫,」她啼笑皆非,「那你直接說不就完了?兜這麼大個圈子。」
「兜圈子是為了讓你知道這孩子有多重要,有多惹不起,所以你也就能理解了,你那個星耀一班有多難待。」
米薇認真起來,心有餘悸地給姜宥儀講,「星耀一的主班就不是個善茬兒,很不好相與的,而且那是『長公主』的狗腿。」
「……」好了,現在姜宥儀不用問也該知道,「長公主」就是那位董事長唯一的女兒了。
「金善妍那個人啊,幹啥啥不行,拍馬第一名,整天把安娜和小皇孫哄得心花怒放的,上個副班是給她背鍋才被辭退的,」米薇一言難盡地看向姜宥儀,實在是為她的前途擔憂,「而在上個副班走之前,星耀一班今年也已經換過兩個副班老師和四個保育員了。」
——安娜。
回到家吃完晚飯的姜宥儀反鎖了房門,打開電腦登陸ins,用她那個主頁上空空蕩蕩的帳號打開關注列表,仿佛肌肉記憶似的翻到第三頁,從裡面進了一個名為「AnnnnnnA」的人的主頁。
這個帳號的博主就是安娜,那個米薇口中的瑞森集團長公主。
米薇以為新入職的她對集團高層一無所知,卻不知道,安娜的照片,光是被她放在那個鎖滿秘密的匣子裡,都已經整整放了十六年。
姜宥儀就是為了接近安娜,才千方百計入職半島悅禾的。
她不只很了解這位所謂的「集團長公主」的人生經歷,甚至連安娜每一個時期的長相,都仿佛刺青一樣牢牢地印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甚至於,每當姜宥儀想起這個人的時候,左腹下面那個早已缺失了的器官,都還會隱約地跟著幻痛。
可是啊……
姜宥儀轉動著滑鼠的滾輪,從ins里看安娜最近更新的動態,毫無笑意地勾了勾嘴角,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喃,「可是明明都是做過腎臟手術的人,為什麼你就可以毫無罪惡感,並且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個世界呢?」
照片裡的安娜跟電腦前的姜宥儀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她像是被眾星捧月的公主,穿著高定禮服坐在金色大廳里聽了一場世界著名小提琴家的音樂會,而這張最新動態照片的配文上也寫著,「為了一場音樂會,特意跑了一趟維也納。」
……姜宥儀實在默默地關注安娜太久了。
所以她能分辨出來,安娜發這個,其實根本就不是炫耀的態度,而只是對於生活碎片的隨手記錄。
但是照片下面的評論里有人在酸——
【看你整天到處飛,是買了航空公司的年卡嗎?】
然後這條評論的下面,安娜的粉絲陰陽怪氣地回復了評論的人,【姐姐有私人飛機哦,酸雞就不要跳腳啦,畢竟怎麼跳也飛不到維也納,嘻嘻!】
粉絲在嘲諷留言的人不管怎麼酸都追不上安娜的腳步,話是難聽,但說的是事實……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而有的人終其一生,也到不了那個地方。
所謂的「人人平等」,可能在別的地方有,但在姜宥儀所熟悉的生活里,她沒見過。
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姜宥儀目光陰鬱地看著安娜最新的那張照片——在禮堂里,安娜儀態優雅表情矜持,整個人明艷耀眼得仿佛在發光。
可是……她明明是個小偷啊。
腦海中那個尖銳的哀嚎伴隨著指控一同響起,讓姜宥儀心裡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她閉了閉眼,為了壓下自己煩躁的情緒,乾脆拿過之前隨手放在桌上的四四方方的彩色摺紙,憑著本能地折了起來。
她特別擅長摺紙,但並不是因為她有多喜歡。
是因為人總要有需要發泄情緒的時候,可是她從小到大所處的環境,無論是十歲之前的桉城還是十歲之後的彬城,都不允許她能通過肆意哭鬧,或者是大喊大叫的方式來達成這個目的。
……摺紙是個很好的辦法。
材料隨手就能得到,專注摺疊的時候可以轉移注意力,並且,無論是發泄還是發瘋……都可以做到悄無聲息。
而且折得久了,人也會被磨平那一瞬間的稜角,慢慢地冷靜下來。
最初姜宥儀摺紙,只是為了有一個情緒的寄託,但這麼多年下來,每當她思緒紛雜需要平復的時候,倒是養成了摺紙的習慣。
而房門,就是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敲響的。
這個家裡只有她和林意,而無論她關不關門,林意來找她的時候都會先敲門,在得到了她的許可之後才會進來。
姜宥儀應聲的同時把電腦關掉了。
她合上了筆記本,起身去給林意開門,外面只穿了件寬鬆卡通睡裙的給她送了一碗即食花膠過來。
這段時間「同居」的過往經歷讓姜宥儀明白她推不掉林意的好意,她雖然沒推拒地直接把林意送來的東西接了過來,卻還是不好意思,「……我這整天白吃又白住的。」
「難不成我沒吃你的嗎?」林意環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眉毛挑得老高地揶揄,「我是沒吃你天天都把冰箱塞滿的水果和零食,還是沒吃你天天下班回來都準時下廚的那三菜一湯?」
姜宥儀也挑眉,學著她的樣子,靠在了門板上,「你死活不收我房租,我只好給你當田螺姑娘了,要不然怎麼還住得下去。」
林意要反駁什麼,但她那套「你住這裡也算是陪我」的鬼話姜宥儀已經會背了,因此在她開口之前,姜宥儀就打斷了她,「你要麼別在門口拗造型了,進來坐會兒,我們聊會兒天?」
同一個屋檐下住了半個月,兩個人早就熟悉得不行了,林意被姜宥儀拽進了屋,坐在了她鋪著淡粉色床單的床邊,打量著這個如今已經被屋主布置得個人風格鮮明的客臥——
淡粉色的床品,素色的座椅套,上面柔軟的毛絨卡通靠墊,飄窗上面的一串貝殼風鈴,以及放在桌子角落裡的那盆,全屋最醒目的茉莉花。
枝繁葉茂白花盛開的一盆茉莉,全部都是姜宥儀用彩色摺紙一點點折好又插出來的。
除了沒有香味兒,那盆花看上去簡直能以假亂真。
每次看見這盆茉莉花都會感嘆室友心靈手巧的林意,將目光落在了她方才折了一半的摺紙上。
這次這個紙片用的是深淺不一的粉,從她折好的一葉一葉的小零件上看,林意無法窺見她的新作品是什麼,因此饒有興趣地問她:「你又在折什麼?」
姜宥儀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因為被問到,她隨手拿了一葉折好的粉色「零件」來把玩,「七月了,折荷花吧。」
林意眼睛放光,「做好了送我??」
「行,」姜宥儀說著笑起來——對著林意,她的笑容大多數時候都是真心的,「那我再給你折個小池塘,之後把花插在上面造個景。」
姜宥儀說得稀鬆平常,林意聽得卻一愣一愣的,「……池塘也能用紙折出來??」
姜宥儀理所當然地挑眉,眉宇間有一些很罕見的小得意,「萬物都可以折,其實就是個固定的邏輯,只要想通了,折什麼差不多都是那個套路,本來也不難。」
她嘴裡的不難把林意給聽麻了,「要是早知道你這麼心靈手巧,當初在你跟陳佳萱合租的房子裡碰見你的時候,我就應該把你綁到我家來,這樣不僅我每天都能有飯吃,你也不用遇到那個缺德房東,還發燒住院。」
「那會兒剛到桉城就碰上了人命官司,你不知道我有多焦慮。」
現在提起昂坤墜樓的那件事,姜宥儀仍舊心有餘悸,但是說話間,她話鋒一轉,唏噓而慶幸地看向林意,「但現在想想,我也慶幸自己當初租了那間合租房……」
她說著,看著林意的目光慢慢正色起來,一字一句地,很認真也很感激地說道:「因為它讓我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