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悸動與克制


  嘉和醫院的花園裡有段路,搭了很長的拱門形葡萄架,茂盛肥厚的葡萄葉將一天中最強烈刺眼的艷陽擋在了花架外面,只有細碎的金色的光落在地上成片的陰影里,像是落了一地金燦燦的碎鑽。

  午後的花園安逸靜謐,只有不遠處水潭噴泉打出的一點讓人舒服的白噪音,姜宥儀打開相機去拍噴泉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一道小小的彩虹光暈,池浪把輪椅停下來耐心地等著她拍完,看著她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方才被池仲孝突然到來攪沒了的悸動,逐漸又強烈地反撲了回來。

  他又開始焦慮了,儘管表面維持著那副與周圍環境十分相得益彰的平靜閒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抓著輪椅扶手的那兩隻手,轉眼已經是滿把的汗了。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55.🄲🄾🄼

  「姜宥儀……」

  他情不自禁地叫她的名字,她不明所以地回過頭,手機屏幕上是那張她剛拍下來的小小的彩虹,在水幕之中,充滿了和煦的生命力,「嗯?」

  「我那什麼,」池浪以要把輪椅把手活活擰下來的力量抓著那玩意,「我剛才在病房裡,我其實……我想說我——」

  池隊緊張到嘴都有點不聽使喚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因為姜宥儀把剛拍的照片舉到了他面前,仿佛對他即將要做的事要說的話毫無所覺一樣,笑盈盈地問他:「好看嗎?」

  ……池浪把張開的嘴閉上了。

  他看著那張照片,和被手機擋住的姜宥儀的半張臉,挫敗地心想:又來了。

  每次自己想把關係更進一步的時候,她總要顧左右而言他。

  ——可是剛才在病房裡他靠得那麼近的時候,她沒躲啊!!

  剛才沒躲,他覺得她是對自己也有意思的,可是現在……現在她又躲了啊?!

  那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池浪這輩子都沒這麼內耗過自己,這會兒不到五秒鐘的時間裡,他快把自己CPU燒乾了。

  姜宥儀還舉著手機,被擋住的半張臉從手機後面挪了出來,歪著頭很清澈地看他,似乎只是在等他一個對照片的評論。

  池浪放開了死死攥著輪椅扶手的雙手,挫敗地嘆了口氣,「好看……好看死了。」

  見他偃旗息鼓,姜宥儀方才悄悄吊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又落了回去。

  她先前摸不准池浪的心思,可有了今天中午他忽然充滿侵略性地挨近自己,質問她到底是不是裝傻這件事之後,又經過了一頓飯這麼長時間的消化,姜宥儀終於想明白了……原來先前那些真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錯覺,池浪是真的對她有了意思。

  可確定了這事兒……她反而更不安了。

  拋開偶爾的情不自禁不談,她原則上不想跟任何人有感情上的牽扯,因為大仇未報,她怕情情愛愛會絆住自己的手腳。

  尤其這個人如果是池浪的話……她就更不敢靠得太近了。

  畢竟心裡的悸動她自己清楚,她怕離得越近越守不住自己的心神,因為越親近的人越容易發現對方的秘密,可實際上,姜宥儀的那些不堪,她這輩子都不想讓池浪知道。

  所以,如果說原本她的顧左右而言他還只是懵懵懂懂,那這會兒她實打實地就是在故意裝傻了。

  好在之前這種事兒幹得多了,現在裝起傻來,倒也很絲滑。

  畢竟瞧著池浪的臉色,姜宥儀就知道,今天這事兒差不多是已經過去了。

  可她沒想到,明明灶都要熄滅了,轉頭居然還能有人趁其不備地過來給添了把柴火……

  同病區的大爺不知道從哪邊散步散到了這裡,迎面走過來的時候,挺高興地跟姜宥儀和池浪打了個招呼,「哎呦,小姜啊,男朋友推你出來曬太陽啦?」

  「不是……」姜宥儀和池浪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想否認,但大爺此時已經走到了近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認知里,讚嘆的語氣,絲毫沒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郎才女貌,般配!」

  「……」姜宥儀愣住了,池浪閉嘴了。

  大爺含笑經過呆若木雞的兩個人身邊,剛走出去,又兩步退了回來,不是很滿意地給池浪使了個眼色,「曬太陽也不能讓人小姑娘頭頂著太陽直接曬啊,你怎麼不給小姜找把太陽傘遮一遮?」

  大爺說完,以過來人的教學心態拍了拍池浪的胳膊,施施然地走了,剩下姜宥儀和池浪面面相覷,半晌後,池浪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姜宥儀覺得自己剛才裝傻打出來的拳頭這會兒都落在了棉花上,她佯怒地瞪身後那個嘴角笑容越來越大的人,「笑什麼笑!」

  池浪沒說話,但在姜宥儀驚疑不定的視線里,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然後兜頭罩在了她腦袋上。

  姜宥儀:「……」

  被大爺這麼一助攻,方才表白沒說出口的池浪,這會兒也不那麼著急想分辨姜宥儀的態度了,只拽了拽外套把姜宥儀捂得更嚴實了一些,意味深長卻又心照不宣地把大爺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不能讓小姑娘頭頂著太陽直接曬。」

  姜宥儀沒說話。

  她想,幸虧池浪先拿衣服把她頭罩上了,要不然他一定會發現她倏然通紅的臉,這樣的話,她就有口難辯了。

  池浪打直球她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地裝傻回絕,可他又退回到了這種似是而非的態度里,她就也跟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

  「所以,你是直到今天才確定池浪在追你嗎??」

  傍晚的病房裡,林意和姜宥儀肩並肩地擠在單人病床上躺著,因為太過驚訝,她翻了個身,改成了面朝姜宥儀側躺著的姿勢,「我還以為你一直沒回應是因為你不喜歡他。」

  她說著,又晃了晃姜宥儀枕在頭下面的胳膊,探究好奇又著急地跟她的同居閨蜜確認:「那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我……」姜宥儀一直看著天花板的眼睛閉了起來,毫無感情地平鋪直敘著回答:「我不喜歡。」

  林意捏了捏她住院這些日子被養得有點可愛嬰兒肥了的臉,「你不喜歡你臉紅什麼?」

  姜宥儀倏地睜開了眼睛,急切地反駁:「誰臉紅了!」

  她難得有這樣強烈的語氣和如此急切的態度,下意識地否認了,才看清林意那雙笑盈盈的眼睛。

  「……」姜宥儀哭笑不得,「你連這也要炸我。」

  不過這也算是姜宥儀變相承認了。

  林意來了精神,她又換了個姿勢,背朝上地趴在床上,用胳膊支起了半個身子,慫恿地去看姜宥儀,「喜歡就在一起試試啊,你躲著幹什麼?」

  「我不知道……」姜宥儀別開頭避過她灼灼的視線,可一時之間連飄忽的目光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跟她此刻擂鼓的心情一樣找不到落點,「我沒想好,我沒喜歡過什麼人,也沒被什麼人喜歡過,我……」

  姜宥儀頓住了,半晌後,她收起聲音,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些理由都不是什麼理由,可這種心神不寧的時候,她甚至沒辦法弄清楚,這樣站不住腳的話到底是在搪塞林意,還是在搪塞自己。

  林意卻被她不知所措的樣子逗笑了。

  「只是讓你試試,又不是讓你馬上去跟他領證結婚,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是談了就有人綁著你們一定要在一起,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姜宥儀震驚地回看她,「你是怎麼好意思跟我頭頭是道講這些的?」

  她以同樣看戲的眼神把林意也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滿心腹誹地回敬,「那同樣的道理,你現在跟池仲孝不也還是不上不下吊著呢?」

  「那不對,」林意施施然地挑眉,「我今天有了新的打算。」

  「嚯?!!」姜宥儀也來了精神,她一個鯉魚打挺地想要坐起來,過於活躍的動作牽扯了肋骨上的傷,一陣教她做人的刺痛又把她薅回了床上……

  她猝不及防地痛叫一聲,林意嚇了一跳,連忙要起來查看她的情況,但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臂,「你打算跟他複合了??」

  驚訝之下,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甚至讓姜宥儀顧不上肋骨的刺痛了,她迫不及待地問林意:「為什麼?吃飯的時候你還對他愛答不理呢,我和池浪離開之後他做了什麼?讓你這麼快就轉變態度了?」

  林意哭笑不得地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她扶著姜宥儀讓她老老實實地平躺好,又拉過薄被給她蓋了一半,才一五一十卻又十分簡略地給姜宥儀講了她和池浪離開之後的事。

  「他很認真地跟我道了歉,說當初一味地想說服我去他的城市是他自私,還有就是……他承認了,他這次調任到桉城,有一半的原因是我。」

  「一半?」姜宥儀震驚於這個答案,下意識地問:「那另一半呢?」

  林意笑著看她,輕輕搖了搖頭。

  她無法回答的態度不言自明,姜宥儀反應過來,這個答案的另一半,應該是屬於池仲孝的秘密。

  姜宥儀努著嘴恍然地點點頭,對此表示了理解。

  林意的不可說和她的理解都互相表達得非常直白,因此這個話題甚至不需要被小心翼翼地繞開。

  「不過話說回來,」林意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聊,「我的想法倒也不是因為今天這一下子就改變的,他這兩個月表現得挺好,原本我也一直在猶豫。」

  她又躺在了枕頭上,語氣里幾乎帶著一種在剖析自己的冷靜和理智,「其實不管怎麼說,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對池仲孝還是有感情在的,不然對我而言,分手了就是從感情上徹底一刀兩斷了,愛和恨都不會再有。」

  姜宥儀很理解地笑了,「但你一直對他有很大的怨氣,所以是由愛生恨?」

  林意想了想,卻若有所思地搖頭否認了,「怨的話,大概是介於愛與恨之間更微妙的一種情緒吧……先前不許我身邊的人提他,是因為我很努力地想把這段感情徹底做個了斷,但自欺欺人罷了。」

  她無奈地聳聳肩,自嘲的結尾,她話鋒一轉,繞回到了姜宥儀身上,「所以你也要自欺欺人嗎?」

  姜宥儀沒直接回答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慢慢道:「但其實,你跟池法官談戀愛,最終目的也是衝著領證結婚,兩個人組成家庭,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去的。」

  「可你如果只是想泡池浪,我也支持你啊。」林意挑眉,那語氣簡直天經地義。

  「不,」姜宥儀啼笑皆非,「我對戀愛的想法跟你是一樣的。」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可是我覺得,我跟他不會有結果的。」

  「為什麼?」

  林意分辨了一下姜宥儀那個篤定的語氣,覺得很奇怪,「先說好我真不是替池浪說話啊,但真的,他雖然名字裡帶個『浪』,平時看上去也像個撩貓逗狗的混帳吧,但他實際上真的不是那樣的人,私生活很乾淨,對待感情很認真,從我高中認識他到現在,這些年他一直是單身,在你之前,我沒見他對哪個女生動心過。」

  林意很認真地看著姜宥儀,語氣難得地嚴肅,「我用人格擔保,以上所有,沒有半句是特意維護他的假話。」

  「我當然信你,」姜宥儀苦笑,「但我說的沒結果,跟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沒關係——至少目前是。」

  林意意會,「你是說是你自己的問題?」

  姜宥儀眸光黯然地點了點頭。

  林意一聽,反倒笑了,「那是池浪要擔心的事情。他都不怕,你怕什麼?」

  「……」姜宥儀總不能跟林意說自己大仇未報無心戀愛,所以她也只能沉默地搖了搖頭。

  林意和姜宥儀之間的默契就是,對方不想說的時候,她們就一定不會刨根問底。見姜宥儀搖頭不語,林意也不再在這事兒上糾纏,想了想,有了個新的主意,「或者,先不考慮要不要在一起的問題,先給他、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林意雖然問了姜宥儀,但她沒等姜宥儀回答,自己先把安排說了出來,「池仲孝今天送過來了幾張票,是十天後燃燈節開幕式的,桉城的燃燈節開幕式很值得看的,正好後天你也出院了,回家再養一個禮拜,去看開幕式應該沒有問題,我把池浪也叫上,我們一起去吧——你、我、池浪,還有池仲孝,我們四個一起。」

  她說完,期待的目光才炯炯地落在了姜宥儀的臉上,姜宥儀下意識地抿住了嘴唇,卻控制不住心臟再度緊張地狂跳起來。

  騙不了自己,她對「燃燈節」和「四人同行」這幾個字是有期待的,但是那樣的期待,卻又讓她無端地膽怯。

  「我……我還是……」她頓了頓,理智上,她知道她應該拒絕,可是感情上,拒絕的話卻有點捨不得說出口。

  林意看出了她的掙扎,握住了她因為緊張而冰涼的手,鼓勵地對她點了點頭,接著她的話,兀自替她下了決定,「——還是去吧。」

  姜宥儀閃爍的目光看向林意,那個到了嘴邊的回絕,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