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絕境初逢


  看著姜媛如今已經有些發福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姜宥儀輕手輕腳地從包里把先前買的那串珍珠項鍊拿了出來。

  轉眼的工夫,姜媛已經把西紅柿雞蛋的湯底炒好了,她在鍋里加了水,等水開下面的時間,她打算再給姜宥儀炒個快手青菜,剛要轉身去翻冰箱,卻感受到姜宥儀站在了身後。

  「起開,不用你幫忙,別給老娘搗亂。」

  姜媛好話不會好說地趕人,但身後的姜宥儀沒吱聲,她話音剛落的時候,脖頸間倏然感覺到一陣冰涼,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成色很好的白珍項鍊。

  姜宥儀不語,默默地站在她身後,給她將項鍊的卡扣系好了。

  姜媛有點反應不過來,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多出來的東西,才突然回過神來,轉身皺眉瞪她女兒,「你換新工作錢多嗎?亂買這些東西!」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說著作勢要解下來,姜宥儀知道她想幹什麼,十分遺憾地聳聳肩,「買了一個多月了,你解下來也退不了了,愛要不要吧。」

  「……」姜媛摘項鍊的手停了下來,轉而作勢在姜宥儀的胳膊上雷聲大雨點小地掐了一把,「死丫頭,你想氣死老娘。」

  姜媛仿佛懶得再跟姜宥儀說話,轉身去冰箱裡找菜,她潑辣慣了,從來好話不會好說,好在姜宥儀能自己從她那些不近人情的冷言冷語裡尋找潛台詞——

  她賴唧唧地跟了上去,從後面抱著老媽的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知道你早就想要條珍珠項鍊,自己捨不得買罷了,就別死鴨子嘴硬了。」

  「你又知道了。」姜媛吐槽她,從冰箱裡拿了一把空心菜出來,關上冰箱的門,語氣卻有點複雜地沉了下去,「什麼時候買的?」

  「你生日之前,」姜宥儀枕著她的肩膀輕聲說話,把她受傷和在半島悅禾上班的事情都繞開了,「本來想請假回來給你過生日的,但那會兒學校太忙了,我實在走不開,趁著這會兒忙完了,學校允許補休,我就趕緊回來了。」

  「以後不要亂花這個錢了。」

  姜媛讓她鬆開手,轉過身來面對著她,難得一板一眼地對她正經說話,「攢著你的工資,趁著我腦袋還沒傻,也能幫你再湊一湊,到時候你在城裡買個小房子,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就算是自己有家了。」

  「我本來也有自己的家,」姜宥儀理所當然地反駁姜媛,但注意力其實根本沒在老媽說的那些話上,她欣賞著自己挑的這條項鍊,抬手又在姜媛脖子上把它正了正,「我媽在那,我家就在那。」

  姜媛從沒想過用養育之恩綁架姜宥儀,但每次她們母女倆談論起有關這些的事情時,姜宥儀的反應永遠都讓姜媛確信,自己當年救下她的決定是那麼的值得。

  姜媛嘆了口氣,她低頭看了看頸間的項鍊,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嗔怪的目光疊著佯怒的語氣,難得有點期待地問姜宥儀:「好看嗎?」

  姜宥儀毫不猶豫地點頭,讚嘆的語氣,給足了她骨子裡愛美的老媽情緒價值,「超絕美女!」

  「油嘴滑舌。」姜媛哼哼唧唧地擋開她,傲嬌地拿著空心菜接著做飯去了。

  也說不上這頓飯到底是晚飯還是夜宵了,總之萬籟俱寂的深更半夜,姜媛端上來兩碗面,母女倆挨在一起就著一盤炒青菜毫無形象地大口嗦完了,準備刷碗的姜宥儀被姜媛從水池邊上趕走了,她看了眼天氣預報,確定沒雨,就把洗衣機里洗完半天的床單被罩拿出來,也晾到了院子裡。

  ……姜宥儀已經很久沒有過過這麼簡單平靜的日子了。

  短暫地把仇恨和算計拋開,還有那些無疾而終的喜歡和愧疚,她縮在遠離那些新關係的彬城,什麼也不用想,最多只要沒什麼技術含量地討好討好老媽,哄她開心的同時讓自己也開心就行了。

  現在想想,姜媛一直攔著她去替當年的自己討回公道,其實很有道理,可惜她自己心魔難平,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執念。

  但無論如何,自從燃燈節之後,已經很多個晚上沒有睡過整宿覺的她,今晚想睡個好覺。

  所以她抱著自己的枕頭,推開了姜媛的房門。

  房間裡那盞已經很多年的小檯燈亮著,姜媛坐在老舊的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看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項鍊。

  聽見門響,她連忙把手裡的小鏡子扣在桌上,隨手抓了桌上的紙巾朝姜宥儀扔過來,滿臉秘密被發現了的欲蓋彌彰,「死丫頭!進屋都不知道敲個門的!」

  姜宥儀不痛不癢地接住紙巾,給她放回了桌上,從她身後繞過去,逕自把枕頭擺在了床裡邊,「我要是敲門,我哪還能有機會知道,你這麼喜歡我送的東西?」

  姜媛看她眨眼間給自己鋪了個床,皮笑肉不笑地斜睨她,「都這麼大人了,還要跟老娘擠一個床睡?」

  「啊,」姜宥儀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等姜媛上了床,靠著床頭坐下來,她堂而皇之地把身子一扭,直接躺在了姜媛的腿上,「那怎麼辦,你又不能把我趕下床。」

  她斜著躺著,占了大半個床,身體卻像小動物一樣蜷著,是因為缺乏安全感而試圖找慰藉的樣子。

  姜媛嘴上雖然不客氣,但卻任她躺在自己腿上,母女倆一時都沒說話,隔了很久,姜媛才問她:「你遇上什麼事兒了?」

  「沒,」姜宥儀閉著眼睛,拉過被子把自己的大半個身體和姜媛的腿一起都蓋住了。

  她不可能跟姜媛說實話,只是語氣疲憊地搪塞,「就桉城太大,關係太複雜,工作太累了。」

  很難辨別姜媛到底信沒信她的藉口,但女人沒追問,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很乾脆地告訴她結論,「那就回來。」

  「不。」姜宥儀的拒絕也很乾脆,「那邊工資高,等我站穩腳,買了房,接你回去住。」

  「……」回去?在姜宥儀看不見的地方,姜媛意興闌珊地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

  她像撫摸小貓小狗一樣地一下下摸姜宥儀的頭,轉眼的工夫,姜宥儀的呼吸逐漸沉重規律起來,人跟著熟睡了過去。

  姜媛出神地看著姜宥儀如今骨相精緻的、只有巴掌大的臉,半晌後唏噓地嗤笑了一聲。

  即便是她,現在也很難把自己女兒與當年自己從火場背出來的那個小胖子聯繫在一起了。

  當年這孩子是真沉啊……姜媛想,像個圓滾滾的小豬一樣,可是卻又虛弱得奄奄一息。

  如果不是十幾年前的那天晚上,她春風一度後又去買醉,如果不是那天喝得實在太多,她在失足跌下堤壩後,竟然就那麼無知無覺地在枯草堆里睡了一宿,早就打定了主意,這輩子都不會生兒育女的姜媛,大概就真的永遠都不會有這場母女的緣分了。

  ……那天黎明時分,枕著枯草睡得人事不知的姜媛,是被一陣直衝進呼吸道的濃煙活生生嗆醒的。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著,掙扎地睜開眼睛,周圍一片橘色的強光霎時入眼,有大概兩三秒的時間,她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哪裡。

  但很快,意識隨著本能的恐懼驟然回籠,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驚悚地看著眼前在草海中連成一片的火牆隨著滾滾濃煙,逐漸朝自己收緊——

  天還沒有大亮,但黎明時分青灰色的天幕仿佛詭異地被炙熱燃燒的火焰燒紅了,而天幕之下,濃煙滾滾,烈焰肆虐枯草的聲音如同看不見的巨獸在火焰的深處喘息,而殺人的兇手呼出的熱氣,又在周圍結出了一道能輕而易舉要人性命的煙牆。

  姜媛看著焦黑的草葉捲曲著升空,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大火帶來的高熱灼傷皮膚的疼痛。

  ……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她用衣袖捂住口鼻,咬著牙踉蹌地穿過火焰還沒有徹底連在一起的縫隙,拼盡了全力地朝堤壩上面跑,然而剛跑了沒幾步,她就被陷在草堆里的什麼東西絆倒了。

  她尖叫著狼狽地趴在地上,來不及細想,趔趄著就想爬起來接著跑,但一轉頭,卻跟近在咫尺的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對上了。

  霎時間本能的恐懼幾乎蓋過了火場帶來的威脅,她嗷地一嗓子幾乎叫破了音,尾音落下的時候才意識到,那竟然是個活人……

  一個不大的女孩子,又胖又短,蜷縮在草堆里,像個小肉球。

  但肉球的手腳都被嚴嚴實實地綁著,為了不讓她出聲,封嘴的膠帶直接繞著後腦不管不顧地纏了很多圈,她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左腹那邊還透著斑斑血跡,怎麼看,都像是被綁架撕票丟在這裡的。

  看見她,姜媛就隱約反應過來,這場灘涂上莫名其妙的大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了。

  不管這丫頭是不是被綁架撕票,反正放火的人是肯定要把她滅口。

  而且看著這公然放火的陣仗,滅口滅得還很無所顧忌。

  當時的姜媛在那種大家都懂的按摩店裡上班,雖然人才剛三十歲,但聽的看的經歷的都太多了,那個風騷世故、沒心沒肺的面具下面,實際上藏著一雙對人情和世道都看得很通透的眼睛,只一眼,在電光石火間反應過來這一切的她就知道,要對這孩子滅口的人她惹不起,這閒事她也沒命管。

  她不想惹禍上身,只想從火場裡逃命。

  所以她定了定神,再也沒有朝那個滿眼乞求又滿臉淚痕的孩子多看一眼,再度掙扎著站起來,就又想慌忙地往堤壩的方向跑。

  可是那個孩子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扭動著身體,不管不顧地再度用頭去絆她的腳。

  她沒有防備,又踉蹌了一下,但好歹沒有再摔倒,待她倉促站穩,她怒氣橫生地朝那塊「絆腳石」看過去,卻看見那個孩子側躺在地上,頭就挨在她腳下,被堵住的嘴裡一邊發出微弱的悲鳴,一邊古怪地、不斷不斷地朝她「點頭」。

  姜媛愣了一下。

  隨後她在奇怪中反應過來,那不是點頭,那是在拼命地朝她磕頭……

  因為那孩子起不來,所以只能做出這樣蹩腳的動作,因為她說不出來求救的話,所以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卑微地乞求她救命。

  仿佛被滾滾黑煙堵住了呼吸道,姜媛有一瞬間甚至對此感到窒息。

  她猶豫地再度看向那個孩子……孩子的眼睛已經被燻烤得受傷了,她眼底充血,眼白像是沁了血一樣紅成一片,反而襯得瞳孔越發地黑沉,而在當時,那雙黑沉而血紅的眼睛,盈滿絕望的眼淚,充滿極致卑微的乞求,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姜媛被女孩兒那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悲慟至極的絕望,和強烈的求生欲激得心神巨震。

  或許有些緣分,真的就是上天註定的。

  不管是他人的評價還是自我的認知,姜媛一直是個既自私又自我,既功利又世故的女人,她從來不愛多管閒事,遇事永遠會在第一時間選擇明哲保身。

  可就是這麼四目相對的一眼,在小胖妞兒依然絕望的悲切嗚咽里,在她一刻不停地朝她「點頭」的動作里,姜媛鬼使神差地打消了要對這孩子的死活視而不見的態度。

  在大火眼看著就要將她們包圍的時候,姜媛終於收回了自己要朝前邁的腳。

  一隻手解不開孩子身上的束縛,她顧不上捂自己的口鼻了,放下胳膊拼命地去解孩子手腳上的膠帶,但是綁她的人纏得太緊了,在分秒必爭里她根本沒辦法好好地把那東西解開,無奈之下她急中生智,劈手從越縮越小的安全區邊上薅過一根已經燒著了的草棍——

  濃煙滾滾里,張嘴就要被煙嗆進嗓子,她連一句提醒都沒有,直接用草棍去燙捆著孩子的膠帶,而那孩子仿佛就這麼信了她這個陌生人,看著她拿著燒著的草棍挨近自己的背後,不僅沒動,竟然還配合地抬起了手!

  接連的幾根草棍燒下去,火苗燎開了束縛孩子手腳自由的捆綁,連帶著被粘在膠帶上一起帶下來的,還有孩子手腕上寫著住院信息的腕帶。

  火苗在孩子的手腕腳踝上燎起了好幾個觸目驚心的大水泡,但回過神來的姜媛發現,她竟然一聲都沒出。

  而就在此時,一陣濃煙順著風向席捲而來,小孩兒傻頭傻腦地不知道躲避,迎面被煙塵撲上,眼睛霎時就看不見了。

  失去視覺讓孩子更加恐慌,她顧不上嘴還被封著,抬手就莽撞地用髒兮兮的手去揉眼睛,姜媛也不管她,大概十幾秒之後,她好歹是把眼睛重新睜開了,然後立即用感激的目光看向了姜媛。

  ……那種急切,就好像害怕救了她的這個大人,還是會隨時隨地把她扔下一樣。

  但下一秒,姜媛抓住了她的胳膊,扯著她從已經被炙烤得燃熱的皸裂灘涂上站了起來。

  火越燒越旺,安全區越來越小。

  來不及多說什麼,更顧不上管她封嘴的膠帶,生死關頭姜媛抓起孩子的手就要帶著她往火場外面跑,方才悲慟悲鳴的孩子此刻一聲不吭地竭力跟上她的腳步,可是剛到堤壩邊上,那孩子就嘭地跌倒了。

  哪怕是跌倒,她也死死抓著姜媛的手。

  姜媛被她帶了個趔趄,不耐煩地回過頭時,才看見她病號服左腹的地方,原本斑駁的血跡此刻已經染紅了一片。

  姜媛腦子轟地一聲,她蹲下身掀開那孩子的衣擺,就看見了觸目驚心的、幾乎被血沁透了的繃帶……

  怎麼還有這麼重的傷??

  姜媛暗罵自己撿了個燙手山芋,但既然已經伸了手,手腳的束縛都幫人家解開了,姜媛也沒辦法在現在把人扔在這裡讓她重新等死了……

  那孩子走不了了,姜媛咬了咬牙,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裹住了她染血的病號服,背對她半蹲了下來。

  「鬆開老娘的手,抱住我脖子!」

  那是這輩子姜媛對姜宥儀說的第一句話。

  姜宥儀當時只有120公分的身高,但體重已經接近一百斤了,姜媛自己也不過只有一百斤的體重,現在回想,她都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哪裡來的力氣,竟然就那麼把這個沙包似的拖油瓶背了起來……

  她背著這個小累贅步履維艱地往堤壩上面爬,夾雜著咳嗽的粗重喘息里,勉強擠出了一句交代,「想辦法把粘你嘴上的膠布弄掉,不然一會兒上去別人問起來沒法解釋!」

  那是姜媛對這個撿來的孩子說的第二句話。

  她兇巴巴的,滿心的不耐煩,每一句都仿佛斥責,現在想想,姜媛覺得自己當初給這孩子留下的印象估計也不太好,可是她並不知道,就是這兩句話,把當年的茉莉——現在的姜宥儀,從地獄帶回了人間。

  對她而言,這是她在那個九死一生的十歲里聽過的,最有安全感的兩句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