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匯聚


  從福利院出來,池浪靠在車上抽了兩根煙。

  當第二根煙在主人的失神中快要燒到手指的時候,他抬手把指尖那點明滅的猩紅掐掉了。

  仿佛終於做了什麼決定,池浪拿出手機,給那個已經十來天沒有聯繫過的號碼打了過去。

  但是姜宥儀沒接。

  兩次響鈴,都被她掛斷了。

  池浪的神色從原本的猶豫轉變成了煩躁,他眉心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盯著通訊記錄上「姜宥儀」那三個字,半晌後,他把電話給林意打了過去。

  一晚上都沒睡覺的林意坐在自家客廳里,原本同是天涯淪落人地反覆掙扎著要不要現在給姜宥儀打電話,正盯著屏幕怔愣出神呢,被池浪打進來的電話嚇了一跳……

  

  林意掐了掐太陽穴,她儘量隱藏了自己徹夜未眠的沙啞,接電話的時候,卻明顯帶著不願跟池浪多說的心不在焉,「什麼事兒?」

  但很巧,池浪對她也是同樣的態度,電話一接通,他也開門見山,「姜宥儀呢?」

  乍然聽見池浪提起姜宥儀這個名字,林意心都跟著緊了一下。

  她朝此刻空著的房間看了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卻聽不出異樣,「她媽媽過生日,她回彬城了。」

  池浪錯愕,「這麼巧?」

  林意下意識地警惕起來,「什麼?」

  「沒,」心不在焉的池浪沒太留意林意語氣里細微的變化,只是粉飾太平地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走的時候只說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打算在家多住幾天,沒說具體哪天回來。」

  「那你知道她在彬城的住址嗎?」

  「不知道,」池浪的急切讓林意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她凝聲蹙眉,「你著急找她?什麼事兒?」

  「我——」池浪語塞,他梗了一下,才囫圇地找了個十分合理的藉口來搪塞,「我死灰復燃了,想繼續追她不行嗎?」

  「……」他理直氣壯,林意竟然無言以對。

  「池浪,有件事我……」她猶豫著開口,但剛說了幾個字,聲音卻淡了下去。

  池浪沒想好要不要把姜宥儀對他們隱瞞的事告訴林意,而實際上,林意也是如此。

  所以在此刻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家裡,林意坐在沙發上兀自搖了搖頭,泄氣道:「算了,等宥儀回來再說吧。」

  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因為姜宥儀這一個人,幾乎同時天都塌了的兩個人,最後在彼此的掖掖藏藏里掛斷了電話。

  但是因為池浪打了個岔,林意緊繃的複雜情緒微微放鬆,勉強結束了自己反覆的掙扎和猶豫,暫時放下了給姜宥儀打電話質問的念頭。

  如同她對池浪說的,她打算一切都等姜宥儀回來再說,這樣至少可以讓自己從時間的沉澱里冷靜下來,但急於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池浪,他找不到姜宥儀,掛了跟林意的電話之後,他去了尹山竹上班的商場。

  他本來打算先找尹山竹把她知道的事情問清楚,可是沒想到,尹山竹竟然早就不在商場上班了……

  「山竹她十一月初就已經從這裡離職了,」

  之前賣給姜宥儀珍珠項鍊的那個櫃員上下打量著也是一宿沒睡,此刻下巴上冒著青胡茬的池浪,猶豫了一下,還是熱心地問他:「如果是貨品售後的話,您找我也是一樣的,如果是私人的事情,您給我留個聯繫方式,我轉達給她。」

  「不用了,謝謝。」

  尹山竹的聯繫方式池浪自己就有,他從專櫃離開,坐在車裡就給山竹打了過去。

  但是無法接通。

  他把車從地庫開出去,停在街邊再打,還是一樣的結果。

  接連打了幾次都無法接通,終於反應過來的池浪扔開了手機,氣笑了。

  ——尹山竹竟然把他給拉黑了。

  一個月前從商場離職不說,還此地無銀地拉黑了自己。

  姜宥儀也回了彬城……

  池浪很難說這一切之間有沒有聯繫,或者到底是不是巧合,但常年辦案的第六感卻讓他本能地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正午當頭直曬的大太陽烤得人頭腦發暈,池浪找了個有樹蔭的路邊把車停下,把車裡的空調開到了最大。

  強冷的空調風直撲在臉上,環抱著手臂閉著眼睛靠在車座上的池浪,通過這種物理降溫的方式,讓自己徹夜未眠的大腦重新清醒起來,把自己從認識姜宥儀開始,到燃燈節他們不歡而散的整個經過都回憶了一遍。

  他強行剝掉了自己對姜宥儀的心動濾鏡,以自己作為刑偵人員的專業態度去思考,結果這一回憶,終於想起來了很多她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她生活環境普通,社會關係簡單,那麼,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原本那個有點腹黑又得理不饒人的性子隱藏起來,故意以單純無害的面具示人?

  明明真實的她,也不是見不得人的樣子。

  何況如果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普通人……原本就沒有需要偽裝自己的必要。

  還有誘捕邱子豪落網的那天晚上!——

  他當時就覺得姜宥儀的做法太過決裂,普通人不會只是為了幫助陌生人,就把自己放在那樣的險境裡……他當時明明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卻先入為主地相信了姜宥儀的解釋。

  在幾乎要把人吹成腦中風的空調冷風裡,池浪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泛著熬夜留下的紅血絲,但方才焦躁的目光再度冷靜清明起來。

  他朝方才被自己扔在副駕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微微眯著眼睛,慢慢地舔了舔嘴唇,如同一隻在舔舐牙齒的猛獸。

  ——十六年前已經「死去」的茉莉,為什麼成為了現在的姜宥儀?

  她到底隱藏著一個怎樣的故事?

  她有著怎樣的過去,又打算給自己寫就一個什麼樣的未來?

  對於真相,池浪片刻也不能等了。

  他開車回了警署,登陸內網查詢系統的時候都在自嘲,真是心裡一亂腦子都跟著一起混了,自己竟然問林意姜宥儀在彬城的住址……

  明明姜宥儀登記的暫住信息里就有她的居民身份卡,上面就清清楚楚地登記著她在彬城的住址。

  ——彬城莪佛區。

  巧合的是,從來沒去過彬城的池浪,對這個地址一點兒也不陌生。

  他警校同寢的哥們兒現在正巧在彬城莪佛區的警署當副署長,主管的就是戶籍管理的工作。

  四月那會兒他還跟來桉城參加警務培訓的這哥們兒一起喝了頓酒呢。

  這可真是……

  無事時好像萬事彼此都搭不上邊,這會兒各種信息卻巧合得仿佛是被做局安排了一樣。

  簡直就是不給他任何知難而退的機會。

  池浪苦笑著給他那個在彬城莪佛區警署的同學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但對方熟絡的老朋友敘舊被池浪乾脆地打斷了,「閒話先不說了,什麼時候見面了我請你吃飯,我今天打電話是有事想找你幫個忙。」

  他跟朋友哥們兒之間很少會有這么正經的語氣,電話對面一見他這個態度,立刻也認真起來,「你說。」

  「幫我查個人,我看家庭住址在你們轄區。」

  莪佛區的副署長坐在辦公室里,示意過來對他匯報工作的下屬坐沙發上稍等片刻,原本睏倦的腦子立刻來了精神,「逃犯嗎?你說信息,我現在給你查!」

  「……」池浪被他的一句「逃犯」給噎了一下,「要是抓逃我是不是給你們發個協查通知就行了?我用得著求你??」

  他無語地嘆了口氣,「是我的私事。」

  副署長一聽就笑了,原本的精神頭都轉變成了揶揄哥們兒的八卦之火,「咋的,池隊常年混跡酒吧商K,終於被人仙人跳了?」

  「你別讓我打著電話罵你行嗎?能不能好好說話?我這正經事兒,著急著呢。」

  「那你說,」明明跟池浪一個歲數,如今卻已經先人一步地挺起了將軍肚的副署長終於再度正經起來,「誰?」

  池浪說了姜宥儀的名字。

  等他把這三個字的漢字寫法和當地語拼讀都給副署長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後,這個名字被副署長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

  池浪在他沉吟的態度里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立時追問:「怎麼了,你知道這個人??」

  「不是,就是覺得有點耳熟,好像最近聽過。」

  副署長說著,又把「姜宥儀」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而此時此刻,等著跟他匯報工作的下屬神色卻微微變了。

  ——她就是昨天下班前幫姜宥儀查詢過肖月華的戶籍信息,還貼心地幫她寫了張便簽的那個女警。

  聞言,她立即從沙發上起身,踩著警署統一配發的粗高跟鞋,快步來到她老闆身邊,從幾分鐘之前剛放在副署長辦公桌上的幾張留存簽字文件里找出了一張,連同那張照片的複印備份一起指給副署長看的同時,在他旁邊低聲道:「這個姜宥儀如果跟您說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她昨天剛來我們署里查過戶籍信息。」

  「她說她跟照片裡的這個人失散多年,是帶著合影和對方的居民ID來尋人的,我看她給的信息都沒問題,就幫她查了地址——這是當時她帶過來的照片複印件,還有當時按照我們警署的流程讓她留下來的簽字承諾書。」

  副署長順著女警指出來的幾處確認姜宥儀的名字和她當時要查的信息,電話那邊清楚地聽見了女警匯報的池浪,聲音無法克制地再度急切起來,「她去查了誰的信息??」

  「一個……」他的老同學再度仔細地把名字確認了一遍,才對他說道:「名字叫做『肖月華』的人。」

  「十四年前從你們桉城搬過來的。」

  「十四年前這老東西跑得快,我讓人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她,原來是跑到彬城去了。」

  同一時間,在桉城上城區寸土寸金的高層寫字樓里,男人冷笑著將一沓照片扔在了眼前那張重金打造的收藏級別的寬大黃花梨辦公桌上。

  而那些照片裡只有兩個人——是各種角度的林意和肖月華。

  可憐肖月華從踏入桉城地界開始就一直嚴實地遮著自己的臉,偏昨晚在林意的辦公室里,因為實在口渴的一杯水,放鬆警惕地摘掉了所有的偽裝。

  ……但也不怪她大意,誰也想不到,她坐在林意的辦公室里,竟然還能遭到偷拍。

  更想不到的是……被跟蹤的人不是她,而是林意。

  長焦鏡頭下,昨晚臨窗而坐的兩個女人都無所遁形,從她們對坐而談,到林意送她出門,一直到肖月華上車走遠……那些照片事無巨細,串在一起幾乎能組成一段動態視頻。

  負責跟蹤林意的人沒有帶回來什麼她跟池仲孝接觸的有用信息,倒是歪打正著地從深海撈到了肖月華這麼一條當年從漁網裡逃出去的游魚。

  這種意想不到的收穫,簡直讓派人去跟蹤林意的始作俑者都扶額失笑。

  「摟草打兔子,意外之喜了。」

  男人心情不錯地看著照片上已經十分蒼老的肖月華,感慨地笑起來,只是那笑容未及眼底,反而襯得他一張臉都陰惻惻的,「本來我想,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她當年知難而退地重新當起了縮頭烏龜,那就留她一條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倒是沒想到,她這隻秋後的螞蚱,竟然還敢蹦躂到我眼皮子底下來。」

  「而且,她竟然敢去找林意……」

  仿佛是親眼看完了一個笑話,他忍不住嘲弄地笑出了聲,眼底慢慢地浮現了一點惡毒的、諱莫如深的玩味兒,「呵,如果她知道發生在林意身上的故事,那可真是有趣了。」

  他兀自得趣地感嘆,直到此刻,站在辦公桌前面的那個黑衣黑褲、仿佛如同影子一般毫無聲息的人才好奇地出聲,「照片裡這個老女人是誰?她當年得罪過您?」

  「你不需要知道她是誰,」男人說著,輕飄飄地看了對面的人一眼,但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眼,就逼得滿身銳氣的年輕下屬低下了頭。

  男人說著站起身來,走到了身後幾乎占據了整面牆的全景落地窗前,聲音淡漠地繼續接著說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做過什麼、跟我之間有什麼仇怨,你只要幫我把她處理乾淨就行了。」

  男人背過身去,一直站在對面的下屬才敢完全抬起頭來去直視男人的背影——如果把他的下半張臉用口罩遮住的話,無論是姜宥儀、池浪、還是林意,都會立刻認出來,這是兩個多月前的那天晚上,在高速公路上撞車襲擊他們的那個殺手。

  可是當晚手段狠辣、動作老練利落的那個人,此刻在他老闆面前,卻收斂起了渾身的煞氣,連語氣都是馴順的,「您是想讓我去……」

  「你去趟彬城。」男人從落地窗前俯瞰高樓下面的芸芸眾生,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輕描淡寫地決定著一個人的生死,「既然她已經活夠了,那就早點送她上路吧。」

  殺手神色一凜,正色低頭領命,「是。」

  在瑞森資產那個巨大的「RIZON」LOGO下,位於集團總部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里,主宰著這裡一切的男人負手而立,從玻璃的反光中靜靜地看了背後的年輕人一眼,他語氣並不強烈,可每個字都落地有聲,「上次你大意失手,我不怪你,因為邱格是外人,我不會因為外人的事情責怪自己人。但如果這次你還沒把事情辦好……」

  在男人若有所思的玩味兒聲音里,年輕的殺手肅然地躬身承諾道:「老闆放心,上次我就跟您保證過,沒有下次了。」

  「那就好。」

  男人微微偏頭,滿意地笑了一聲。

  單面可視的玻璃映出了他那張有些老邁,卻又輪廓深邃的臉——是素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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