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殺戮


  晚上八點半,掛著桉城牌照的黑色牧馬人刷卡過了彬城收費站。

  從收費站出去之後,升起的車窗映襯出池浪那張緊繃著的嚴肅側臉,而行駛導航里,機械的電子音適時地傳來提醒——

  

  【您已進入彬城市,距離目的地彬城市莪佛區丹絨路22號新州社區還有28公里,您預計還要在路上行駛20分鐘。】

  已經駕車連續行駛超過六個小時的池浪從高速上下來,又把腳下的油門往下踩了幾分。

  二十分鐘太長了,沒下高速的時候他尚且還能按捺心情,但一進了彬城的地界,他連多等一分鐘的耐心都幾乎沒有了。

  在莪佛區工作的老同學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名字池浪並不陌生,因為「肖月華」這三個字,他上午的時候剛在桉城福利院看到過。

  ——那是曾經茉莉所在班級的保育員。

  院長告訴他,在茉莉出事的一年後,肖月華從福利院離職了。

  茉莉就是姜宥儀。

  可茉莉已經「死」了。

  而姜宥儀特地到警署去查找了肖月華的信息。

  幾乎是跟老同學掛斷電話的同一時間,池浪就做了要來一趟彬城的決定。

  他一定要弄清楚姜宥儀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儘管他已經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但迫切想知道一切真相的欲望激得他大腦無比清醒,讓他連一秒都不想再等。

  幾乎淹了半個城市的暴雨剛停不久,路面積水嚴重,池浪看了一眼導航提示的行車路線,在沒有限速的城郊道路上慢慢地將油門踩到了底。

  霎時間,改裝過的牧馬人如同咆哮著的猛獸,壓迫感十足的越野寬胎碾過積水,在掀起扇形水浪的同時,朝著此行的目的地高速行駛而去!

  同一時間,肖月華家裡。

  聽完了姜宥儀講述她當年遭遇的肖月華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姜宥儀早就已經坐回了沙發上。

  她看著肖月華的眼淚流了一遍又一遍,很難釐清此刻盤桓在心頭的那複雜的情緒。

  ……她恨了肖月華十六年。

  她的恨有理有據,連想要報復的緣由也理所當然,可是當她坐在這裡,聽完了肖月華的全部解釋,見到了她的懺悔,也聽見了她的道歉之後,姜宥儀又覺得,自己在心裡盤桓了十六年的耿耿於懷,好像沒有先前那麼濃烈了。

  姜宥儀不是很能接受這樣的動搖,因為這就好像是如今的姜宥儀背叛了曾經嘗盡痛苦的茉莉,但心底那根弦已經被猝不及防地撥動了,共振影響情緒產生的變化無可阻擋,即便是身體的主人,也無法憑著理智和執念改變這一切。

  姜宥儀想讓自己暫時從這種紛亂的思緒里跳出來,所以她想了想,打破了此刻屋中的沉默,問此刻也終於稍稍恢復了冷靜的肖月華,「你還記得山竹嗎?」

  見肖月華點頭,她繼續說道:「我跟山竹見過,山竹以為我是被人領養走的。」

  「總得對當初跟你同班的孩子們有個交代……」

  雖然剛才眼淚掉得悄無聲息,但此刻再開口,肖月華的聲音已經有點啞了,「孩子們都知道,晚上的福利院大門鎖得有多嚴實,儘管年紀都不大,但你半夜偷跑出去這種謊言騙不了他們。所以當時福利院的策略是,與其讓孩子們產生懷疑然後到處發問,不如找一個他們最容易接受的藉口,這樣院方對外也可以說,是因為怕孩子們知道你悽慘的死訊而傷心難過甚至產生陰影,所以才說了個善意的謊言,讓他們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你不在了的這件事。」

  姜宥儀沒什麼笑意地挑了挑嘴角。

  她想,原來福利院可以那麼草率地替一個孩子抉擇命運,卻也可以想盡辦法地來維持自己的形象和體面。

  這些事說多了沒意思,她問了另一個她好奇已久的問題,「山竹說你在我被人帶走的一年後從福利院離職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離職之後去了哪裡——你當時為什麼忽然要走?」

  「因為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肖月華回憶著當年,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的事跟瑞森資產脫不了關係,所以一直在偷偷地調查他們,試圖能從中找到跟你有關的消息。」

  「那你找到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有。」肖月華既可笑又疲憊地搖頭,「是我沒用,不但什麼都沒查到,反而打草驚蛇,引火燒身了。」

  「他們發現我在查當初的事情,加上我又是親眼目睹你被帶走的人……估計怕我報警告密或者鬧出別的什麼事情吧,所以想滅我的口……」直到現在,肖月華也不是很願意回憶起當年險象環生又命懸一線的一切,對於姜宥儀的問題一直都在儘可能詳盡回答的她,此刻將這段過往縮略成了簡短的一句話,「我經歷了兩次謀殺陷阱,但或許是我命不該絕,機緣巧合的,都逃過了。」

  別人或許不懂,但姜宥儀對每次回憶起瀕死絕望的痛苦太感同身受了,她沒有追問,只是聽著肖月華繼續說下去,「不過在第二次死裡逃生之後,我也怕了,茉莉,我必須對你坦誠,我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怕死,所以我當時慌忙辭職,落荒而逃地跑到了幾百公里以外的彬城。」

  姜宥儀置身事外地點點頭,「這一點上,我能理解。」

  肖月華抿著嘴唇盯著她看了半晌,又慢慢地低下了頭。

  屋裡再度沉默下來,姜宥儀看著對面這個仿佛因為做錯了事而抬不起頭面對自己的老人,那顆自己以為早就已經冷硬的心,慢慢地泛起了一絲酸意。

  鴉雀無聲里,她反覆叩問自己此刻內心真正的想法。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她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在見到肖月華,在聽見她解釋當年的一切,在知道她這些年都做了什麼時候,她心裡對這個人築起的、以怨恨澆灌的牆,正在逐漸瓦解。

  她還是怨她,她依然不能原諒她,可是姜宥儀覺得,她好像不恨她了……

  「其實……讓我這些年一直怨恨著、一直耿耿於懷的,並不是當年你選擇眼睜睜地看我被帶走,而是當年眼睜睜看著我被帶走的那個人,是你。」

  壓抑的沉默里,姜宥儀靜靜地開頭,因為陷入了當年的回憶,她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點渺遠的沙啞,「當初的那件事,換成當時在福利院裡的任何一個人,我或許都會把這理解成人性上趨利避害和保全自身的理所當然,易地而處,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就沒資格要求別人做到……」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姜宥儀已經沒力氣維持自己那些固執的、堅硬的偽裝了,她面對這個從小照顧她的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脫掉了拖鞋,腳蹬在沙發上,慢慢地蜷縮著抱住了自己,「可我不能接受……那個人是你。」

  姜宥儀哭了。

  跟肖月華一樣,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但聲音聽不出一點端倪,可儘管如此,肖月華看著把臉埋進手臂的她,卻還是感覺到了她的異樣。

  在從火場逃生之後,除了救了她命的姜媛,姜宥儀沒有再對任何人表露過她真實的痛苦,可此時此刻,情緒衝垮了堤壩,她縮在沙發上環抱自己的樣子,讓肖月華倏然回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孩子。

  可在這個孩子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她退縮了。

  肖月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衝過去一把將沙發上那個身上依然浸著潮濕水氣的姑娘抱進了懷裡。

  她失聲痛哭,像是懺悔的囚徒,更像以為自覺對不起孩子的母親。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道歉拔掉了姜宥儀心裡最後所剩無多的防線,撐了半晌之後,姜宥儀終於放任自己,選擇聽從身體的本能,將頭靠進了肖月華的懷裡。

  怨恨的釋懷並沒有讓姜宥儀感到輕鬆,她只是覺得累,就好像在水裡泡久了的人倏然被拉上岸,渾身都陷在無可抵抗的重力反差里,四肢都沉重得仿佛不聽使喚。

  大概是因為實在太累了,她靠在肖月華懷裡,忽然對一切都感到了深深的倦怠感,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生出了一種近似於和解的天真想法——

  「如果……如果我打算針對我當年經歷的一切,去桉城的警署報案,去對瑞森資產提起訴訟的話……」

  「你可以幫我出庭作證嗎?」

  「作為當年我被擄走的目擊者,作為知道這件事很多隱情的證人,幫我作證,指認瑞森資產——或者說,是素察,當年以慈善體檢的名義欺世盜名,所對我做下的一切?」

  她想,雖然現在林意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欺騙,但憑她對林意的了解,哪怕不能再做朋友了,她的案子,林意也會想辦法幫她打。

  至於警署那邊……現在她認識了池浪,池浪作為刑事稽查隊的老大,在桉城總警署是很有話語權的,她的案子屬於刑事案子,那麼她去報警,哪怕池浪也知道了她曾對他和林意設下的那些故意接近的騙局,也一定不會不秉公查案。

  還有法院那邊……如今在法院做主的大法官池仲孝,雖然看上去就知道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女朋友的朋友徇私枉法的人,但應該是個會公平判案的人。

  姜宥儀不需要誰的偏袒,她只是需要一個法律和執法無差別的公平。

  她之前打算對所有傷害過她的人進行報復,用他們這些年自己做下的惡事去贖自己犯下的罪,是因為她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當年拿走自己一顆腎還要對自己草菅人命的就是素察那些人,可現在不一樣了……如果肖媽媽願意為她作證,她起碼就有了人證,只要警方能立案,池浪的刑事稽查隊應該能找到許多她無法得到的證據。

  有了肖月華這個突破口,曾經對姜宥儀來說無比困難,以至於讓她必須繞無數個圈子才能以別的緣由達成目的的事,似乎一下子變得容易起來了。

  此時此刻,一切都好像對她有利。

  可是如果肖月華答應作證,就相當於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當年的過失,除了晚節不保的結果之外,甚至還有再度被素察的人盯上的風險……

  畢竟他們當年已經想對肖媽媽下手了。

  姜宥儀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想清楚了這些事。

  可她還是問了。

  雖然她作為受害者,尋求證人證詞理所當然,可她也不能否認,此時此刻,她利用了不斷對她道歉的肖月華的愧悔情緒。

  她知道肖月華會答應的,因為在從前的記憶里,很多時候,肖媽媽都是個被情緒左右的人,而不是理智。

  果然,當她把這些問出來,肖月華沒什麼猶豫地就點了頭。

  「我說過,茉莉,我會做你想讓我做的任何事,只要不違法。」

  肖月華摟住了她的肩膀,像安撫小孩兒一樣輕輕地拍著,「更何況,這原本也是我應該為你做的事。」

  姜宥儀閉眼靠在她肩頭,無聲地笑了笑,面對肖月華的毫不猶豫,她也把話說得很坦然,「其實你應該能意識到吧,我現在說這些,是在利用你的內疚和抱歉。不然的話,其實我可以等一等,等到你恢復了冷靜,讓你慎重地考慮了之後再回答我的。」

  「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卑劣,茉莉,這本來就是我慎重考慮之後的答案——我甚至已經考慮了十六年。」

  肖月華根本不在意地笑了笑,溫暖乾燥地手掌一下下地拍著她瘦弱的肩膀,「倒是你,準備什麼時候做這件事?如果你怕我冷靜下來反悔,怕我躲起來,或者其他什麼夜長夢多的事情出現,我甚至今晚就可以跟你去桉城。」

  「你不是認識林意嗎?我跟她聊過,她確實很出色,她會幫到我們的。」

  姜宥儀因為肖月華理所當然的建議而怔住了。

  她在肖月華懷裡僵了半晌,臉色慢慢沉靜嚴肅下來,從對方懷裡出來,坐直了身體,確認一般地看向了她,「……你是認真的嗎?」

  肖月華朝桌上的背包看了一眼,「正好我今天剛從桉城回來,背包都還沒收。」

  言外之意,我立刻就能跟你走。

  肖月華說穿了姜宥儀擔心的事情。

  她確實怕夜長夢多,所以當她確認了肖月華的態度之後,非常鄭重地點了頭。

  而就在肖月華做好了長久不在家的準備,簡單地把家裡的東西歸置了一下,把冰箱裡的生鮮都扔進垃圾袋準備帶走的時候,一路風塵僕僕從桉城趕到彬城的池浪,終於按著導航,把車停在了大路邊的停車位上。

  肖月華住的那棟樓要從岔路拐進去,但池浪不熟悉這邊的環境,不知道裡面好不好進車有沒有地方能停車,所以在主路上看見個車位的時候,他沒猶豫地就停了過去。

  驟雨初停的深夜難得地涼爽,主路邊上的一溜燒烤店都在營業,家家戶戶門口擺著的小桌子不說都坐滿,但至少每家都有著幾單生意。

  就搭在路邊的燒烤爐卷著焦香的濃煙在整條街上蔓延,一天下來沒吃一口東西的池浪一下車肚子就叫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此刻算不上熱鬧,但也絕不冷清的街道,拿著從老同學那得來的地址,去問旁邊正在烤串兒的小哥。

  小哥看了眼地址,輕車熟路地抬手朝對面那棟老樓一指,確認了自己的確沒有找錯位置的池浪短暫地微微放鬆了緊繃一路的精神。

  已經獨居了十幾年的老屋裡,肖月華最後把屋裡的一切都確認了一遍,看了眼依然拉著的窗簾,沒有把它拉開的意思,只低低地對姜宥儀說了一聲,「走吧。」

  姜宥儀點頭,幫肖月華拎著她收拾出來的那些要扔的垃圾,看肖月華關掉了房間裡的燈。

  亮著燈的窗戶忽然黑成一片,停在樓下那條狹窄小路上的麵包車裡,一直盯著那扇窗戶的司機低頭點了顆煙。

  車子是打著火的狀態,但沒開車燈,連車裡面也不見什麼光亮,在勉強聊勝於無的巷弄燈光下,看上去破破爛爛的麵包幾乎與深夜融為了一體,只有香菸燃起的一點猩紅的火光,隨著吸菸人的動作閃爍明滅。

  那人一身黑衣,戴著鴨舌帽,臉隱藏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但明暗的差異下,他能輕而易舉地看清車外的一切。

  樓道里,反鎖好家裡防盜門的肖月華跟姜宥儀一起走下樓。

  像是兩隻因為處於熟悉環境裡,所以放鬆了警惕性的獵物,直到她們兩個從單元門裡出來,一起沿著小馬路往外面的主路走,她們都沒有意識到,身後不遠處的麵包車裡,獵人的目光已經牢牢地鎖在了她們身上。

  姜宥儀和肖月華還在聊天。

  經過了房間裡情感的撕裂和重建之後,姜宥儀對肖月華的態度親近了很多,她們一邊朝前面不遠處的垃圾桶走,打算扔垃圾,肖月華一邊問她當年是怎麼從火場逃出去的。

  如今已經是同一個陣營的人了,姜宥儀不想瞞肖媽媽,用了些輕描淡寫的詞彙,簡短地都跟她說了。

  而這個時候,麵包車裡蟄伏的那隻嗜血的猛獸,慢慢地掐滅了吸了一半的香菸,然後做了一件正常人根本理解不了的、神經病一樣的事情——

  他沒有把掐滅的煙吐掉,反而卷著舌頭,將那沒抽完的半截香菸都卷進了嘴裡。

  仿佛輕車熟路習以為常一樣,他把沒抽完的煙嚼吧嚼吧咽下去,咂巴著嘴裡菸草難以形容的苦澀,嘴角卻露出了一絲陰鷙詭異的笑容。

  看著肖月華和姜宥儀眼看著就快要走到這個巷弄和主路連接的路口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嗜血地舔了舔牙齦,戴著手套的手撕開了一個黑色的口罩包裝,把口罩戴在臉上,嚴絲合縫地掩藏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

  同一時間,剛過了馬路的池浪一邊朝那條黑黢黢的岔路走,一邊借著黯淡路燈的光線,一眼就看見了對面的姜宥儀……

  接下來的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個瞬間。

  池浪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這麼見到了姜宥儀,本能超過理智,讓他頓時站住腳,不受控制地朝正往他這邊走來的姑娘喊了一聲,「姜宥儀!!」

  這熟悉的聲音讓正打算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的姜宥儀倏然僵住,她愕然地轉頭朝巷口看去,只見正站在光源充足的主路上的池浪仿佛全身的輪廓都被染上了光暈似的,站在明亮的街道上,也在一臉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肖月華看著姜宥儀的反應,目光在她和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轉了一圈,帶著點長輩八卦晚輩情感狀況的打趣和品評,稍稍朝姜宥儀那邊歪了歪身體,很八婆地問姜宥儀:「對面那個小伙兒是誰?長得不錯哦~」

  而她話音未落,身後就驟然響起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咆哮——

  沒開燈的麵包車如同一個失控的鋼鐵怪物,伴隨著幾乎震耳欲聾的怒吼,從幾十米外轉瞬即至,在眨眼的瞬間直接撞上了肖月華!

  ……變故發生得太快,沒有人能反應得過來。

  電光石火間,姜宥儀只聽到了池浪的隱約一聲「閃開」,但實際上,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嘭」地一聲。

  詭異的、巨大的、沉重的、如同喪鐘一樣的撞擊聲在姜宥儀耳邊炸開,肖月華的身體如同一個破布袋一樣被直接撞飛,落地之後的反彈力又將她推出去老遠,肖月華背的書包拉鏈被撞開,伴隨著她被撞出去又滾落的軌跡,背包里的行李如同不祥的、被拋灑到半空的紙錢一樣,伴隨著肖月華的倒地,而零零碎碎地落了一路。

  麵包車沒停,姜宥儀眼睜睜地看著那車從自己眼前堂而皇之地開了過去,她手上好像失去了力量,拎了一路還沒來得及扔的垃圾袋掉在了地上。

  麵包車全速行駛撞飛肖月華的那一聲「嘭」在姜宥儀耳邊不斷迴響,放大,有好幾秒鐘,幾乎淹沒了她全部的感官……

  撞人的麵包車全速開上了主路,站在路口目睹了一切的池浪第一反應是去追車——

  但跟上次在高速上不一樣,他自己的車離他有一段距離,在稍縱即逝的機會裡,他根本來不及上車追兇,而他來彬城找人,他身上也根本就沒有槍,他做不到再一槍爆胎迫使肇事車輛停下這種事。

  他只能拔腿狂奔,同時竭盡所能地記下那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的一切外部特徵。

  ……但是姜宥儀已經顧不上他去幹什麼了。

  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此刻要去關注那輛殺人的麵包車,因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此刻倒在十幾米外的肖月華的身上。

  麵包車發動機的咆哮聲逐漸聽不見了,而無人的小馬路上,一切都仿佛變成了一場啞劇……

  ——姜宥儀甚至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肖月華,但身體不知道為什麼,簡直僵硬得不聽使喚,還沒走出幾步,她被自己絆倒了,而在她眼前的,是肖月華被撞得屏幕粉碎的手機。

  在那一瞬間,姜宥儀才意識到,她原來在發抖。

  她抖得幾乎站不起來了,可她也顧不上那麼多,本能手腳並用地踉蹌著撲到了肖月華的身邊。

  從外表看,肖月華身上沒有多少血。

  姜宥儀存了一絲僥倖,她臉色慘白地抱住毫無動靜的那個人,用冰涼的、抖得幾乎不受控制的手,將背部朝上的肖月華在自己懷裡翻轉過來……

  肖月華睜著眼睛。

  她保持著被撞時驚愕的神色,血從她的眼睛、耳朵、鼻子還有嘴角緩緩地往外淌。

  很快就落了姜宥儀一手。

  姜宥儀身上的刀口驟然劇烈地疼起來,那疼似乎比這些年裡的任何一次都來得更加急促猛烈,姜宥儀眼前一黑,幾乎撐不住地彎下了腰。

  她的頭因此又埋進了肖月華的懷裡。

  肖月華的身體還帶著體溫,就如同不久前她在屋裡摟住她的時候一樣。

  可是……

  可是……

  姜宥儀把自己此刻血色盡褪的嘴唇咬出了血,她在被淚水朦朧得根本看不清東西的視線里,伸出手去,用沾著鮮血的手指,去摸肖月華的鼻息。

  沒有動靜……

  她等了很久,指背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流。

  可是這個人現在……已經死了。

  姜宥儀張張嘴,但仿佛有一團棉花堵在了喉嚨里,在身體上撕心裂肺的疼和感情上追悔莫及的恐慌里,她竭力地想喊,可用盡了力氣,她也只能發出幾個囫圇的、模糊的音節……

  無功而返的池浪回來了,他腳步沉重地走到姜宥儀身邊,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麼。

  經驗豐富的刑警看了看姜宥儀懷裡的人,只是一眼,根本不需要再進一步確認,池浪就知道人已經死透了。

  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勸,就靜靜地站在了姜宥儀身邊。

  直到良久之後,巷口聚集了一些圍觀的群眾,驚恐的尖叫和窸窣的議論仿佛打破了胡同里的死氣,緊緊抱著肖月華屍體的姜宥儀憋到臉色發紫,終於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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