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滿打滿算,姜宥儀從離開桉城到回去,一共也只有一周的時間,可是這一周出了太多事,讓每個人都度日如年。

  再回到林意家裡,姜宥儀感覺恍如隔世。

  因為姜宥儀說林意早就已經知道了她是茉莉的事兒,回來的路上,池浪借著在服務區去洗手間的機會跟林意通了個電話,把彬城發生的事情簡短地跟她說了一遍。

  林意想過很多種她跟姜宥儀對峙的可能,但從沒想過,真到了這一天,姜宥儀是被池浪接回來的。

  更沒想到……他們帶回來的還有肖月華的死訊。

  「所以其實,你回彬城,不是為了給你媽媽過生日……你就是回去找肖月華的。」

  「是,」姜宥儀看向說話的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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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她以往每天下班都會窩在上面的沙發里,但如今已經找不到了讓人放鬆的歸屬感,她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在沙發上拘謹地搭了個邊兒,因為心虛、緊張和愧疚,十指交疊的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緊緊地攥在了一起,「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十月份那會兒,我在商場櫃檯又遇見了山竹,是她告訴我,肖媽媽可能在彬城的信息,我本來那個時候就想回彬城去找人,但意外骨折住院,就耽誤到了現在。」

  「我很抱歉,」姜宥儀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她低下頭,微微弓起腰身,那是一個向旁邊兩人鞠躬道歉的姿勢,「我必須得承認,我當初的確是有意接近你們的,尤其是阿林,當初雨夜被房東趕出門,是我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為了製造機會,讓你把我撿回家。」

  「……」林意自詡從沒有在嘴上輸過誰,但此刻她看著姜宥儀,原本的很多話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這幾天裡,她在最生氣的時候,去查過姜宥儀和那個一起做局騙她的房東的租房合同,甚至找到了那場雨夜苦情戲之後姜宥儀給房東的好處費轉帳記錄,她想過如果姜宥儀嘴硬不承認的話,她就把這些甩在她面前,可此時此刻她看著這樣的姜宥儀,卻發現自己已經氣不起來了。

  她想聽姜宥儀的解釋,想知道這位同居密友隱瞞的故事——從姜宥儀嘴裡說出來的,真實的,全部。

  所以短暫的沉默後,她只問了姜宥儀:「接近我能給你帶來什麼?」

  林意用了一個很中性的表達方式,沒有直白地質問姜宥儀「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在此時此刻儘量的給足了姜宥儀體面。

  姜宥儀抬起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可要說目的,姜宥儀的目的很簡單,無非就是想在復仇的路上找到兩個能站在自己這邊的,至關重要的助力,可要解釋這個目的的由來,卻要她用盡全力的完整講述自己的故事。

  但是沒關係。

  事到如今,她瞞不了、也不想再有任何隱瞞了。

  姜宥儀再度吸了口氣。

  緩慢地,深深地,用力到她的胸口和肚子都微微地鼓起來——這看上去其實有一點可笑,可實際上,這是這麼多年她的踽踽獨行里,唯一能給自己打氣的方式。

  「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先聽完我的故事吧。」

  她對林意和池浪笑了笑,她沒有任何打算賣慘的想法,可那個笑容卻讓對面的兩個人都沒來由地有點心疼。

  故事是從姜宥儀在福利院記事時開始的。

  她講得很細,從她跟山竹還有阿薰成為好朋友,到她傍上肖媽媽這個大靠山,再到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慈善體檢……

  然後,是她被摘掉的左腎,和瑪莎大橋下的那場大火。

  儘管疑點重重,在此之前,林意也好,池浪也罷,他們也都沒有想過先去調查被姜宥儀隱瞞的真相,而是想等姜宥儀親口告訴他們一切。

  對於這個故事,他們做過猜想,可事實遠比他們想的要血淋淋的多。

  權貴為了要他的女兒活著,選擇要一個孤女以命換命的方式。

  ……還是以那種近乎於活剝的殘酷方式。

  林意在很小的時候也做過手術,上手術台前她怕得直哭,但麻醉師給上麻藥以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恢復意識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因為刀口疼,所以後來醫生又給她上了止痛泵。

  她爸媽日日夜夜地陪著她,哄著她,因為術後有忌口,所以買很多很多玩具變著法子地補償她,安撫她。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覺得難熬。

  所以那段日子成了哪怕她長大以後,都不願意再回憶的過去。

  ……可是姜宥儀呢?

  麻醉不夠,中途醒來,卻既不能說也不能動,像砧板上的魚一樣,被按在那裡,活活地看著自己被開膛破肚。

  其實手術室里的監護儀是會誠實地反映她的心跳和血壓的,人在感受到劇烈疼痛的時候那些數值都會隨之發生改變,做手術的醫生護士不可能沒發現,可他們明明意識到了人從麻醉中醒了,卻依然選擇了視而不見。

  大概是因為他們覺得很麻煩,沒必要。

  又或者他們想最大程度地保持那顆被移植的左腎的健康,不給足量的麻醉只是原本計劃中的一環。

  不管是哪一種,他們的行為幾乎都跟虐殺沒有任何兩樣。

  他們當然要為此付出代價。

  所以邱格活該。

  直到現在,林意終於明白姜宥儀對邱格那麼大的恨意,到底來自何處了。

  姜宥儀沒有做錯任何事。

  林意想,如果她與姜宥儀異地而處,或者姜宥儀肯提早一點兒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她,她一定會想方設法讓邱格付出比現在更慘痛百倍的代價。

  不知不覺,原本打算審判姜宥儀的林意已經站在了姜宥儀的這一邊,「不止邱格,那天在手術室里的人都該死。」

  包括那個接受了姜宥儀健康腎臟的孩子。

  瑞森資產創始人素察的女兒……安娜。

  林意的聲音既堅決又冷靜,姜宥儀看著她和池浪義憤填膺的臉色,原本繃緊的心弦不由得慢慢地鬆了下來。

  她寥落地笑著搖了搖頭。

  「倒也沒有爛到根里,至少還有一個實習醫生是不錯的。」她想起當年那個戴著眼鏡的實習醫生,對此刻的兩名聽眾解釋,「他是邱格的徒弟,但當時沒有什麼話語權,整場手術也只能給秋哥打打下手,不過手術結束之後,我剛醒來那會兒,他來病房看過我,幫我調過點滴的流速,也很溫柔地告訴過我,人只有一個腎也可以好好的活著,讓我加油養身體。」

  「大概是因為他對我表現出的善意吧,讓我當時很天真地覺得,原來我還可以活下去……」

  「當時不懂什麼叫劫後餘生,我只是慶幸,就好像得了那個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一樣,甚至在悄悄地感謝他們把另一個腎給我留下了,還給我好好地包紮了,讓我留在醫院裡養傷……直到後來,那個把我從福利院帶走的黑衣男人再次把我從病床上帶走,我那可笑的感謝終於也隨著殘酷的現實灰飛煙滅了。」

  「那個曾經幫了你一把的醫生叫什麼?」

  從姜宥儀開始講自己真實的過去到現在一直沒說過話的池浪冷靜地開口,除了看向姜宥儀的有一點兒難過的目光以外,他的臉上其實找不到什麼其他的表情,只微微下壓的嘴角暴露了一絲他此刻壓抑的憤怒,「如果能找到他的話,他或許是一個新的證人。」

  「叫普明,」姜宥儀說:「我找過他,但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從聖心醫院離職去了首府那邊的醫院,可我查他跳槽醫院的公示信息,沒有找到他的名字。」

  池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交給我。」

  池浪說得理所當然,姜宥儀卻結結實實地愣了愣。

  半晌之後,她搖頭苦笑,原來從審判到聯盟,只是這麼簡單的事。

  「那麼,」事情剛說了一半兒,而林意急於知道全貌,「那個黑衣人縱火行兇之後的事呢?」

  「之後就是,我的養母救了我。」提起姜媛,姜宥儀的笑容里有了真實的溫度,「你們都知道的,我媽叫姜媛——這件事是真的。」

  「她當時在洗浴中心工作,是做足療和按摩的技師,那個年代做這一行總能收到小費,所以下了班她經常會拿著小費去買醉。」

  「或許真的是命不該絕吧,那天夜裡,她喝醉失足摔到了堤壩下面,但因為實在喝得太多,已經沒有什麼神智可言,所以她摔下去之後竟然直接在雜草里睡著了……直到要殺我的那個人點了把火,火燒起來之後,捲起的濃煙把她嗆醒了。」

  「她本來是著急逃命的,而我卻成了她逃命路上的絆腳石……是真的絆腳石,她踢到了我,我差點把她絆倒了。」

  「……後來她就把我從火場背了出去。」

  從福利院「茉莉死於火災」的謊言裡看到過那場災禍發生時間的池浪確認地問姜宥儀,「那是什麼時候?」

  姜宥儀卻搖搖頭,「我說不出來具體的時間,只很清楚的記得……那是個黎明。」

  她說著,很輕地自嘲著笑了一下,「你們都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了,渾身都是肉,在那個體重的負累下,我小時候一直很懶的。」

  「雖然福利院的環境不好,但我心態好,每天睡得好吃得香,在他們要殺我的那天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黎明剛剛到來的時候天空是什麼樣子的,只在肖媽媽的宿舍里聽收音機節目的時候聽到過一次,主持人形容將亮未亮的天空,說它的顏色叫『蟹殼青』。」

  「我那時候大概八九歲吧,因為好奇這是個什麼顏色,為此還特意找了圖來看,可事實上……我看到的第一個黎明,跟這個冷冰冰的顏色沒有任何關係。」

  說著這些的姜宥儀,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寡淡了一些,她很輕地「嘖」了一聲,才讓差點又陷進回憶里的自己回過神來,毫無感情的評價說——

  「它是橘色的,被火烤的又亮又暖,其實很好看,可是卻會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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